搭伙2个月,他开口借8万,我摸着他放在床头的存折,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说这钱是给儿子买房,我说那咱俩算啥,他把存折塞回我枕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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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呼噜。
我睁着眼,听他把那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床是拼的,他那半边矮一点,睡上去吱呀响。两个月了,这声音我还没习惯。
存折就搁在床头柜上,红色塑料皮,边角磨白了。他取钱回来随手一放,像放一包烟。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那几个数字。看不清。但我知道里面有多少。
八万三。
他今天开口,要借八万。
给他儿子买房。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他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像要把那句话说冲走。
我坐在床边,没动。
手指头碰到存折的皮,凉的。我把它翻开。一行一行的字,打印的,规规矩矩。存进去,取出来。最后一行,余额。
八万三千零六十。
差的钱,他连三千都没打算给我留。
我把它合上,放回原处。枕头底下,我自己的那张卡,压了六年。里面是十二万。不多。但那是我的底。
他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睡了。
我说,嗯。
灯关了。他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他。
中间隔了半尺。
这半尺,两个月前是没有的。
两个月前,我搬进来。一个箱子,一袋米,两桶油。他说,别带那么多,这儿都有。
我说,自己用惯的。
其实是,我怕。
怕万一不成,还得搬出去。带得少,走得快。
我五十二。他五十五。
我男人走得早。他女人也没了。经人介绍,说是搭个伙,过日子。不领证,省得麻烦。
我们这边的说法,叫“并家”。不嫁不娶,就是凑一块过。
第一次见面,在公园。他穿件灰夹克,袖口磨亮了。手里拎个保温杯,问我喝不喝。
我说不喝。
他说,那走走。
走了一圈,没怎么说话。后来他说,他有个儿子,在外地。我说,我有个女儿,嫁了。
他说,那清净。
我说,是。
就这么定了。
搬进来那天,他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放了很多姜。我不爱吃姜。但我没说。
他给我盛了一碗,说,吃。
我吃了。
他看我吃完,说,你饭量小。
我说,年纪大了。
他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我听着他的呼吸,觉得陌生。但不是坏的那种陌生。
就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取个暖。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饭。我听见锅铲响。起来看,他在煎鸡蛋。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边上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
他说,你吃咸菜吗。
我说,吃。
他说,我也吃。
就这样。两个月,一天一天过。
菜是他买。饭是我做。水电煤气,他交。我偶尔添点水果。
账没算过。谁也没提。
买菜钱,他掏。我做饭,出力气。这算不算清。
我以为,这就算清了。
他儿子来过一次。三十出头。进门没叫阿姨。叫的是“哎”。
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他工作的事。他儿子在工地上,说是技术员。具体做什么,没细说。
走了以后,他把儿子坐过的沙发垫子拍了拍。拍了好几下。
我说,你儿子挺精神。
他说,一般。
然后他去阳台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没过去。
那是他儿子。我懂。有些事,后到一起的人,碰不得。
他儿子第二次来,是昨天。进门就把他拉到阳台上。
我听见一句。声音不大,但窗户开着。
“爸,就差八万。你再想想办法。”
他儿子走了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他没看。
我端了杯水过去,放他面前。
他说,你坐。
我坐了。
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儿子买房,首付差八万。你……你手头方便吗。
我说,我手头就那些。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然后他就不说了。
今天早上,他又提了一次。在饭桌上。筷子搁下,说的。
他说,那钱,我肯定还。两年。最多三年。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退休金,每月省点。
他退休金四千二。他自己吃药,得花几百。剩下三千多。省点,能省多少。
我说,你儿子自己呢。
他说,他难。
我说,我难不难。
他说,你不难。你姑娘嫁了,没负担。
我筷子也搁下了。
我说,我姑娘嫁了,我就没负担了?我老了,不生病?我不吃药?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把碗收了。去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哗。
我站在那儿,手泡在凉水里。碗早就干净了,我还在冲。
我在想,我图啥。
搬进来的时候,他给我一把钥匙。说,这是你的。
我拿着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钥匙是新的。齿还很利。
我说,我拿着了。
他说,拿着。
就这么简单。
可这钥匙,开不了他儿子的门。也开不了我的门。
我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五。租客是个小姑娘,爱干净。我偶尔路过,看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心里不是滋味。
那房子是我男人留下的。老。小。但那是我的。
租出去,是为了多点收入。搬过来,是为了少点孤单。
可孤单这东西,不是你搬个地方就能少掉的。
它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存折在枕头底下。我的手也放枕头底下。碰到那张卡。
十二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我男人走的时候留下的。加上这些年我打零工,攒的。
我给他看病,花了不少。最后没留住。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你留着。
我说,留着。
他说,别给别人。
我说,不给。
他闭眼的时候,我没哭。出了病房,在厕所里洗了把脸。水也是凉的。我对着镜子看自己。老了。眼角的纹,像刻上去的。
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姑娘接我去住过一阵。女婿客气。太客气了。
我给他们做饭,带孩子。孩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没一个认识的。
住了三个月,我回来了。
姑娘说,妈,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怎么不行。一个人,怎么都行。
可一个人,也有不行的时候。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起不来。躺了一天。没吃没喝。晚上挣扎着起来烧水。手抖,水壶差点摔了。
那一刻,我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哪怕就是递杯水。
就这么个念头。我答应了见面。
他第一次给我倒水,用的是他自己的杯子。洗过了。杯口有个小缺口。他用手挡着那个缺口,递给我。
我看见了。
就那一下。
我想,这人还行。
可今天。今天他把存折掏出来,说那八万的时候,那个缺口好像又露出来了。
我看不清他了。
他打呼噜的声音,忽大忽小。
我躺着。脚是凉的。蜷了蜷。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碰到我的胳膊。
我没动。
他的手停了停。缩回去了。
月光照在窗帘上,灰白的。
我想起我男人。他也打呼噜。比这个响。我那时候嫌吵。推他。他翻个身,又响。后来他不响了。永远的。
我躺在那儿,眼泪下来了。没出声。顺着脸,流到枕头上。枕头是新的。他买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厨房了。煎鸡蛋。两个。
我坐下。他把鸡蛋放我面前。咸菜。粥。
我说,那钱的事。
他筷子停了。
我说,八万,我没有。
他说,你有。
我说,我有十二万。但那是我看病养老的。我男人给的。
他说,我会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你七十了怎么办。你儿子认不认这账。
他说,他认。
我说,他不认呢。
他说,他认。
我说,他不认。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要我掏钱,可以。你把话说清楚。咱俩算什么。
他说,搭伙。
我说,搭伙。搭伙是今天在一起,明天可以散。我拿八万,搭进去,散了怎么办。
他说,不会散。
我说,怎么不会。
他说,我人在这儿。
我说,人在,钱没了。
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你信不过我。
我说,我信不过钱。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累。
他说,我儿子小时候,他妈走了。我一个人带他。他上学,我接送。他考学,我供。他要结婚,我该掏。
我说,你该掏,你掏你的。你存款呢。
他说,我存款,就那点。给他妈看病花完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是我的事。所以我求你。
求。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五十五岁的男人。灰夹克。保温杯。求。
我把头低下去。
粥在碗里,冒着热气。糊糊的。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好。
然后他去阳台了。烟味飘进来。
我坐在那儿。鸡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
我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又一想,我要是掏了,我狠不狠。对自己。
我回屋,把存折拿出来。翻开。八万三千零六十。
他昨天晚上放进来的。我摸到了。他大概是故意的。
让我看见。让我知道他有。也让我知道,他给了我,他就剩三千零六十。
三千零六十。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剩三千。
这算什么。
算诚意。还是算绑架。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我把我那张卡也拿出来。两张放一起。
红的。绿的。不一样。
他进来,看见了。站在门口。
我说,你过来。
他过来了。
我把两张都放他面前。
我说,你选。
他说,选什么。
我说,你要那张红的,这张绿的归你。你要那张绿的,红的你拿走。
他说,我不要你的。
我说,你刚才还要。
他说,刚才是刚才。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也不要了。
他把红的推回来。绿的也推回来。
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他说,借。跟亲戚借。
我说,你亲戚要肯借,你早上借了。
他不说话了。
他把手插兜里。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说,我卖点东西。
我说,你卖什么。
他说,家里那些。老家的树。还有那几件旧家具。
我说,那能卖几个钱。
他说,凑点。
我说,凑不够呢。
他说,凑不够就算了。
我说,那你儿子呢。
他说,我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把一块石头,从肩上卸下来。但没放地上。还在手里拎着。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
我想起他第一天见面,穿灰夹克,站在公园门口。那时候看着比现在精神。
人是怎么老的。就是这样,一次一次,被一些事压老的。
我说,你坐。
他坐了。
我把绿卡收起来。红存折,放桌上。
我说,这八万三,你拿去。
他抬头。
我说,不是借。是给你。但有个条件。
他说,什么条件。
我说,从今天起,你的退休金,交我管。你吃药的钱,我留出来。剩下的,存着。你儿子要再开口,我来挡。
他说,你挡。
我说,我挡。他骂我,我认。他恨我,我认。但你的棺材本,不能动。
他看着我。半天。
他说,你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就为昨天晚上,你把存折放我枕头底下。你没偷偷拿。
他说,我拿你东西干什么。
我说,那可不一定。多少搭伙的,最后连锅都端走了。
他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要管我的钱。
我说,就是因为知道,才要管。你这种人,手松。心软。你儿子一哭,你连裤子都能脱。
他没笑。
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那……你管。
我说,我管。
他说,那你的钱呢。
我说,我的钱,还是我的。你别碰。我也不碰你的。你的退休金,我记个账。花了多少,剩多少,每月给你看。
他说,行。
我说,还有。
他说,还有什么。
我说,你儿子来了。让他叫我阿姨。
他愣了一下。
他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他低下头。
他说,我让他叫。
我说,他不叫也行。别“哎”。我不是“哎”。
他说,好。
然后他站起来。去阳台。又抽了一根。
我把存折推到他那边。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没拿。他说,你收着。
我说,你的东西。
他说,你收着,我放心。
我把存折拿起来。放进我枕头底下。跟我的卡,隔一层布。
两个本子。一红一绿。并排躺着。
像两个人。并着家。但各睡各的。
那天中午,我炖了排骨。还是放姜。他也还是没提。
吃饭的时候,他说,咸了。
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
他说,我乐意。
我说,乐意你就吃。
他把那碗吃完了。
后来他儿子又来了。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阿姨。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他爸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去厨房倒水。
水杯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儿子接杯子,用的两只手。
我站在那儿,想起我姑娘。她第一次去婆家,回来跟我说,妈,他们家人接杯子都用两只手。
我说,那挺好。
她说,是挺好。就是有点见外。
见外。
这个词,现在搁我这儿,也合适。
他儿子走了以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那声阿姨。
我说,本来就该叫。
他说,不容易。
我说,什么不容易。
他说,他叫出来,不容易。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开口借钱,容易吗。
他说,不容易。
我说,那你为什么开口。
他说,因为是你。换别人,我开不了。
我站在他旁边。阳台风大。吹得晾的衣服晃。
有一件他的衬衫。领子磨破了。我说,那衬衫该换了。
他说,还能穿。
我说,破了。
他说,里面穿,看不见。
我说,看不见也是破的。
他说,凑合。
凑合。
这两个字,我们这辈人,说了一辈子。凑合吃。凑合穿。凑合过。凑合到老了,找个伴,还是凑合。
可凑合里头,也有真的。
就像那件破衬衫。看不见。但穿在身上,贴着肉。
那天晚上,他没打呼噜。大概是没睡实。
我问他,睡不着?
他说,嗯。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我儿子。
我说,想他什么。
他说,想他小时候。我骑车带他。他坐后面,手抓着我衣服。那时候,他手小。
我说,现在大了。
他说,大了。
我说,大了就得自己走。
他说,我知道。就是……放不下。
我说,放不下也得放。
他说,你放得下你姑娘?
我说,放不下。但她嫁了。她有她的人。我插进去,就是添乱。
他说,那我呢。我是不是添乱。
我说,你添什么乱。你是他爸。
他说,爸就是添乱。
我没接这句。
窗外有车过去。灯晃了一下。
他说,那钱。我会还。
我说,别说还不还。
他说,那说什么。
我说,说睡觉。
他说,睡不着。
我说,睡不着就闭眼。
他说,闭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想我男人。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什么样。
我说,跟你不一样。
他说,哪不一样。
我说,他不说话。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病了。病了还不说。
他说,那我话多。
我说,你话多。
他说,你烦不烦。
我说,烦。
他说,那我不说了。
我说,你说。
他就不说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了。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窗帘还是那个窗帘。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
他没动。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头,勾住了我的。
勾了一下。就松了。
我缩回手。
放在胸口。
那儿有一颗心跳。我的。还有一颗。他的。隔着半尺。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八万转到他卡上。
柜员问我,转这么多,干什么用。
我说,家里用。
她说,对方是你什么人。
我说,老伴。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老伴。
这个词,以前是我跟我男人的。现在,换了个人。
出了银行,我给他打电话。
他说,转了?
我说,转了。
他说,我打借条。
我说,不用。
他说,要打。
我说,打了我也不收。
他说,那我记着。
我说,你记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挺好。晒得人发暖。
我想,这八万,可能回不来了。
也可能回来。
但不管回不回来,昨天晚上,他手指头勾我那一下,是真的。
我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排骨。
摊主说,又买排骨。
我说,嗯。
他说,家里有客。
我说,没客。就俩人。
他说,俩人吃这么多。
我说,吃不完冻着。
他说,冻的不好吃。
我说,凑合。
他笑了。我也笑了。
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快递柜。有个小姑娘在取件。柜子开了,她够不着。我帮她拿了一下。
她说,谢谢阿姨。
我说,不谢。
她说,您住这小区?
我说,嗯。
她说,刚搬来的?
我说,两个月。
她说,那还不熟吧。
我说,慢慢就熟了。
她走了。我站在快递柜前。柜门还开着。里面空空的。
我想,这柜子,跟人一样。开开关关。有时候空的,有时候满的。
你等着的东西,不一定来。
来的,不一定是你等的。
我关了柜门。拎着排骨,上楼。
他在家。听见我开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他说,我来。
我说,你会吗。
他说,学。
我把排骨给他。他接过去。手碰到我的手。
他说,凉。
我说,外面风大。
他说,那你进屋。
我进屋了。
坐在沙发上。沙发是他儿子坐过的。我拍了拍垫子。也拍了好几下。
厨房里,锅铲响。他喊,姜放多少。
我说,少放。
他说,你上次放挺多。
我说,上次是上次。
他说,那我放少点。
我说,行。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手忙脚乱。锅铲掉地上了。他哎哟一声。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排骨炖得有点烂。
他说,火大了。
我说,烂了好,省牙。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
我吃了一口。
他说,怎么样。
我说,咸了。
他说,我没放盐。
我说,那就是你手重。
他说,下次注意。
我说,下次我来。
他说,行。
我们吃着。没再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看。
吃完了,他收碗。我说,放着,我来。
他说,你歇着。
我就歇着了。
他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那儿。想那八万。想他儿子。想我姑娘。想我男人。想那件破衬衫。想那个没回的微信。
我姑娘昨天发消息,问我,妈,最近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挺好。
又删了。
又打:还行。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
她回了个笑脸。
就这样。
我坐在沙发上。他洗完碗,过来,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说,明天我儿子来。我叫他带点水果。
我说,不用。家里有。
他说,让他带。空手上门,不像话。
我说,行。
他说,那我跟他说。
我说,说。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
“明天来,带点水果。你阿姨爱吃橙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我看你头发白了。
他说,早白了。
我说,染染。
他说,不染。麻烦。
我说,那就白着。
他说,白着。
他把手机放下。靠沙发上。闭着眼。
我也闭上眼。
屋里很静。电视里的人在笑。
我听着他的呼吸。
没睡着。但也没醒着。
就那样。半梦半醒。
存折在枕头底下。我的卡也在。两个人。并排躺着。
明天他儿子来。会叫阿姨。
橙子会放在桌上。
排骨还有剩。
日子还得过。
怎么过。
就是这么过。
我睁开眼。看他。他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我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点口水擦了。
他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
快递柜的灯也亮着。绿莹莹的。
有人去取件。柜门开了。又关了。
我站起来。去阳台。风大。我把他那件破衬衫收了。叠好。放在椅子上。
明天,我去买件新的。不告诉他。放柜子里。他看见了,会穿。
不穿,也行。
我站了一会儿。烟味散了。他身上的。还有我男人的。都散了。
屋里只有排骨味。还有一点橙子味。他刚才发语音的时候,我闻到的。
我回屋。上床。躺下。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碰到我的胳膊。
这回,我没躲。
我拍了拍他的手。
他哼了一声。又睡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想,明天,他儿子来。我叫他什么。
想不出来。
就不想了。
睡。
睡不着。
就躺着。
躺着躺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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