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二月,长沙谷王府。
朱橞接到了一道从北京来的诏书。蜀王朱椿告发他谋反,证据确凿:私养死士,打造战舰弓弩,伪造图谶,还收留了蜀王那个得罪了父亲的儿子朱悦燇,对外谎称这就是失踪多年的建文帝,要“为建文君申大义”。朱棣把他召到北京,把蜀王的奏章摊在他面前。他没有辩解,认了。削去王爵,废为庶人,革除护卫亲军和长史司。不久之后,他在囚所阖门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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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曾经被朱棣“待之加厚,赐赉无数”的人,十五年后烧死了自己。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把时间拉回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南京金川门。
那一天的朱橞,还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藩王。他站在金川门的城楼上,望着城外燕军的营火密如星子。建文帝派他守金川门,把城门钥匙交到了他手里。金川门在南京城墙“宝葫芦”形的顶口上,面对长江,是最冲要的位置。能把这个门交给他,说明建文帝对这位十九叔是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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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橞早就不是建文帝的人了。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起兵南下,朱橞当时就藩宣府,封地正好卡在朱棣的西面。如果他要牵制燕军,完全可以出兵袭扰北平后方。他没有。他直接跑回了南京。这件事在建文朝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建文帝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更加亲信他。可朱橞心里清楚,自己那次“遁归京师”意味着什么——他在靖难之役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现在,燕军兵临城下,他要做第二次选择。
他和曹国公李景隆一起守金川门。李景隆是什么人?五十万大军北伐,一败涂地;再战,又败。朝廷里早就有人弹劾他,建文帝没有杀他,还让他守城门。这个人在靖难之役里的表现,本身就是一部投降史。朱橞和李景隆登城望见燕王的麾盖,两人对视一眼,打开了城门。
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开门迎降”。
门开之后,燕军铁甲如潮水般涌进南京城。建文帝在宫中放火,马皇后死于大火,朱允炆本人不知所终。朱棣入城之后,派人找出马皇后的尸体,指认其为朱允炆,执其手哭“傻小子,何苦如此”,然后以天子礼葬之。他需要建文帝死,否则他坐不稳那把椅子。
朱橞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他跪在泥地里,把城门钥匙举过头顶。朱棣没有接钥匙,而是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说了一句“起来吧,天冷”。然后朱棣走了,燕军进城了,朱橞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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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朱棣“能否保我们平安”,朱棣的回答是“问过的人,有的平安了,有的没有”。这个回答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含糊的承诺,十五年后回头看,却像是一句提前给出的判决。
朱棣登基之后,对朱橞确实不错。改封他到长沙,增加岁禄二千石,还破例拨给他长沙城的税收。这是对“献门之功”的酬谢。但朱橞没有明白一件事:朱棣给他的这些,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朱棣需要让天下人看到,跟着他走的人有肉吃。这是一种政治表演,演出结束之后,道具就该收起来了。
朱橞在长沙的所作所为,很快让这场表演失去了价值。他夺百姓田地,侵吞赋税,杀无罪之人。长沙长史虞廷纲劝谏他,他反诬虞廷纲诽谤,把人磔杀。忠诚伯茹瑺路过长沙没有拜谒他,他向朱棣告发,茹瑺因此被杀。朱橞的专横,到了一个连朱棣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但他真正踩过线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他私养死士,打造战舰弓弩,日夜操练兵法战阵。第二件,他伪造图谶,说自己这个“十八子”当有天下——他排行第十九,但古人计数有时从零算起,或者他干脆把自己算成了“十八”。他还给身边的人起了名号,管一个叫“师尚父”,一个叫“图老”,俨然以帝王自居。
最要命的是他收留了朱悦燇。朱悦燇是蜀王朱椿的儿子,因为得罪了父亲逃到朱橞这里。朱橞对外宣称,这个侄子就是失踪多年的建文帝,他要打着为建文帝申大义的旗号起兵。他甚至计划借永乐十五年的上元节,挑选死士冒充乐队献给朝廷,伺机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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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说辞的荒诞程度,跟当年他打开金川门时那句“保我们平安”如出一辙。十五年前他出卖建文帝换来了富贵,十五年后他又想借建文帝的名义把富贵拿回来。建文帝在他手里,第一次是用来卖的,第二次是用来骗的。至于那个被他称为“建文帝”的朱悦燇本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
王府都督佥事张兴知道了这件事。张兴担心祸及全家,把实情密报给了朱棣。朱棣把朱橞召到北京,把蜀王的告发奏章摊在他面前。朱橞服了。
永乐十五年二月,朱橞被削爵废为庶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被囚禁。不久之后,他阖门自焚。
回过头看,朱橞这一辈子做了三次豪赌。第一次,靖难之初从宣府跑回南京,赌建文帝不会追究他,赌赢了。第二次,金川门开城投降,赌朱棣会给他富贵,赌赢了十五年。第三次,在长沙谋划造反,赌自己能取而代之,赌输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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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次赌赢,是因为他押对了人。第三次赌输,是因为他忘了自己押对的那个人,从来不欠他什么。朱棣给朱橞的每一次赏赐,都不是在还债,而是在付账。账付清了,表演结束了,朱橞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偏不。他觉得自己有“献门之功”,这份功劳可以吃一辈子。
金川门那扇门,朱橞打开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给自己开一条生路。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打开之后,他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往前走是朱棣给他的富贵,往后退是朱棣手里的刀。他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想回头,刀就落了下来。
十五年前他跪在泥地里问朱棣“能否保我们平安”,十五年后他烧死在了长沙。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看,才发现那句问话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东西。门开了,城破了,皇帝换了。至于一个开城投降的藩王能不能平安,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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