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病卧两个月婆家无人过问,一声不吭出了院,第三天丈夫来电,声音发颤:“老婆,我那笔三百万的货款怎么被银行划走了?”
第一章 病房里的两张床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你家里人呢。我说忙。她哦了一声,把床头柜上的苹果递给我一个。我没接,她就搁在我枕头边上,红彤彤的,跟病房窗外的夕阳一个颜色。
我住的是双人间,隔壁床大姐做了个胆囊手术,老公天天来送饭,女儿周末来陪床,一家人围着她转。我这边从住进来就是一个人,护士每次来换药都多看两眼,后来熟了,小声问我:“你家属呢?”
“出差了。”
“啥差出两个月?”
我没接话。护士叹了口气,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些,走了。
我姓方,叫方茹,在城里一家建材公司做财务。丈夫叫沈建平,自己做生意,倒腾建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们结婚九年,没孩子。早些年怀过一个,没保住,后来就再没动静。婆婆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逢年过节话里话外总要带出来。沈建平上面有个姐姐,嫁在本地,开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不错。婆婆跟着大姑姐住,平时很少来我们家。
我这次住院是急性胆囊炎,半夜疼醒的,自己打的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疼得直不起腰,邻居老赵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帮我把门锁了。到了医院医生说必须手术,我签了字,自己把自己推进去的。
术后第二天我给沈建平打电话,他那边吵得很,好像在饭桌上,有人划拳,有人笑。他说:“咋了?”
“我住院了,做了个手术。”
“啥手术?”
“胆囊。”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严重不?”
“还好,已经做完了。”
“我这边走不开,有笔款子要谈,过几天回去看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隔壁床大姐问:“你老公?”
“嗯。”
“干啥的?”
“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都忙。”大姐把电视打开了,放着什么家庭剧,声音开得不大。我侧过身躺着,刀口一阵一阵疼,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第二章 两个月
我以为沈建平过几天就回来,结果过了半个月他才露面。那天下午他来了,拎着一兜水果,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回,他接了两回,最后一回直接站起来往走廊走,回来的时候说:“公司那边有事,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
我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搁在床头柜上:“想吃什么让护士帮你买。”
他走了以后隔壁床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沓钱,没说话,摇了摇头。我把钱塞进抽屉里,没数。
后来他就再没来过。电话倒是打过几回,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不是这边有事就是那边有人喊他。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谈生意,让我别操心。
婆婆那边更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我住院的事沈建平应该跟她说了,但老太太一个电话没打来过。大姑姐也没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时候想,这家人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住院到第二个月,隔壁床大姐出院了,换了个新病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摔了腿。老太太的儿子女儿轮流来陪护,病房里天天有人说话,热热闹闹的。我这边还是一个人,护士都习惯了,换药的时候跟我聊两句,忙起来就点点头。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护士给沈建平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护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说:“他忙。”
后来烧退了,我躺在病床上出了一身汗,衣服湿透了也没人帮我换。我自己撑着下床,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又扶着墙走回来。
那天晚上我给沈建平发了条消息:“我快出院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出院那天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我自己办的手续,自己收拾的东西。住院这两个月,东西攒了一堆,脸盆毛巾拖鞋饭盒,装了两个塑料袋。护士帮我拎了一个,送到医院门口。
“你家里人来接吗?”护士问。
“不用,我打车。”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站在医院门口等车,风挺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出租车来了,司机帮我把东西塞进后备箱,上了车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拎着两个塑料袋上楼,一层一层爬。我们家住五楼,没电梯。走到三楼歇了一会儿,四楼又歇了一会儿。到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闷味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开了窗,又去厨房看了看。水池里搁着两个碗,碗底有干了的泡面汤。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瓶酱油和一袋过期的榨菜。我把过期的榨菜扔了,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等水开。
阳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口子。我站起来去接水浇花,水浇下去,土吱吱地响,像渴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吃了药,刀口还有点隐隐地疼。床很大,我一个人躺一边,另一边空着。沈建平的枕头还搁在那儿,枕套上有一层灰。
第四章 丈夫来电
出院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收拾那盆绿萝,把枯叶摘掉,又松了松土。手机响了,沈建平打来的,我接起来搁在耳朵边上,手里还攥着铲子。
“老婆!”他声音发颤,从来没这么急过,“我那笔三百万的货款怎么被银行划走了?”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走到客厅坐下来。
“什么货款?”
“就是上个月那笔!我让客户打到咱们那张建行卡上的,三百万,今天去查账发现没了,银行说被划走了。你动那张卡了?”
“没有。”
“那怎么回事?你赶紧给银行打电话问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喘气。那边有点吵,好像在外面,有车喇叭声。
“沈建平,”我说,“那张卡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是你名字,当初为了收款方便才用你的卡,你现在赶紧问……”
“那张卡里的钱,我动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
“三百万,我用来付我的住院费了。”
“你住院能花几个钱?三万顶天了,那三百万呢?”
“剩下的我转走了。”
“转哪儿了?”
“转到我自己的账户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建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方茹,你什么意思?那是公司的钱!客户等着结账呢!你赶紧给我转回来,别闹了!”
“沈建平,我住院两个月,你来看过我几回?”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忙吗……”
“你忙,你妈也忙,你姐也忙。我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出院。出院那天我拎着两个塑料袋爬五楼,歇了三回。”
“我回头跟你说这些,你先把钱转回来……”
“那三百万,我花了。”
“花哪儿了?”
“我转给我妈了。她这些年帮我带孩子,虽然孩子没留住,可她伺候了我两个月子。我住院这两个月,是她从老家过来照顾我的,白天在病房,晚上在走廊椅子上睡。”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第五章 婆婆的电话
挂了沈建平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
“方茹啊,”婆婆的声音倒是比平时软了些,“建平说你把钱转走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妈,我住院两个月,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听建平说了,说你做了个小手术……”
“胆囊切除,不是小手术。”
“那……那你现在好了吧?”
“好了。”
“好了就行,那钱的事……”
“妈,我住院这两个月,您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
婆婆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自然:“我这不是忙吗,你姐超市那边离不开人,我还要接送孩子……”
“妈,我嫁到沈家九年,逢年过节哪回不是大包小包往您那儿拎?您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伺候的?”
婆婆没说话。
“去年您摔了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是我请了假天天去陪您。您闺女来过几回?您儿子来过几回?”
“方茹,你这话说的……”
“妈,我累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阳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之后精神了些,叶子支棱起来了。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有一根藤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第六章 大姑姐上门
第二天大姑姐来了。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开了门,大姑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
“方茹,我来看看你。”
我把她让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大姑姐坐下来,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我:“瘦了。”
“嗯。”
“身体咋样了?”
“还行。”
大姑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方茹,我今天来,一是看你,二是想跟你说说那钱的事。”
“姐,你说。”
“那三百万是建平公司的货款,客户催得紧,他这两天急得嘴上起泡了。你看,不管咋说,钱得先转回来,别的事以后慢慢说。”
我看着大姑姐,没说话。
大姑姐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建平那人确实粗心,你住院他没顾上去看你,我回头骂他。可这钱是公司的,不是他个人的,你扣着这钱,他那边生意转不动。”
“姐,我住院两个月,你来看过我吗?”
大姑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我超市那边忙……”
“你超市再忙,抽个把小时来医院看一眼的时间总有吧?我就在城东医院,离你超市三站路。”
大姑姐不说话了。
“姐,我不是要跟你们算账。我就是想问问,在你们沈家眼里,我算什么?”
大姑姐站起来,拎起包:“方茹,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今天来是好好跟你商量的,你要是不想谈,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方茹,钱的事你再想想,别把事情闹僵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高跟鞋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
第七章 我妈来了
大姑姐走的那天晚上,我妈从老家赶来了。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自己种的菜,一个装着给我熬的中药。进门放下东西,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我住的屋子。
“瘦了。”我妈说。
“没事,养养就好了。”
我妈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把带来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掏。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一兜子鸡蛋,用稻草裹着,一个没破。她洗了锅,熬了小米粥,又炒了盘青菜,端到茶几上让我吃。
我端着碗喝粥,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婆婆那边,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你把建平的钱扣了。”
“嗯。”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事。她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把枯叶摘了,又拿抹布把阳台栏杆擦了一遍。擦完回来说:“你这花该换盆了,根长满了。”
“妈,你咋不问钱的事?”
我妈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钱是你的,你想咋花咋花。我闺女住院两个月没人管,我这个当妈的还没说啥呢。”
我端着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我低头喝了一大口,小米粥熬得又糯又香,跟小时候我妈熬的一个味儿。
第八章 沈建平回来了
沈建平是第五天回来的。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转过头。他站在客厅里,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身上那件夹克皱巴巴的。
“方茹。”
“嗯。”
他走过来,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拉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盆绿萝,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沈建平先说话:“钱的事,我不逼你。我就想问问,你为啥这么做?”
“我住院两个月,你来看过我几回?”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板凳边:“两回。”
“第二回是拿换洗衣服,坐了五分钟就走了。”
“方茹,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沈建平,你知不知道我手术那天是自己签的字?你知不知道我发烧三十九度多,护士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我出院那天是自己拎着两个塑料袋爬的五楼?”
沈建平没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抹了把脸。
“那三百万,”我说,“我转给我妈了。她来伺候了我两个月,白天在医院,晚上睡走廊椅子。我给她钱她不要,我硬转的。”
沈建平抬起头看着我:“那钱是公司的……”
“公司是你一个人的公司,钱是你一个人的钱。我嫁给你九年,你公司账上多少钱我从来没过问过。你给你妈多少钱,给你姐多少钱,我也没过问过。可这次我住院,你妈连个电话都没有,你姐连面都不露。我算是看明白了。”
沈建平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方茹,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
“我不该不管你。”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红血丝里透着水光。阳台外面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
“沈建平,钱我可以转回来,但我有条件。”
“你说。”
“以后你公司的事我不管,但家里的事你得管。我生病你得在,我住院你得陪。你妈那边,逢年过节我照去,但该说的话我得说。”
“行。”
“还有,那三百万转回来以后,你从里面拿五十万给我妈。她伺候了我两个月,不能白伺候。”
沈建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九章 婆婆来了
第二天婆婆来了。是大姑姐陪着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婆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进了门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敢看我。大姑姐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方茹,”婆婆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来看看你。”
“妈,您坐。”
婆婆坐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票子。她递给我:“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我没接。
婆婆把手绢包搁在茶几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方茹,以前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没往心里去。”
“那钱的事……”
“钱的事我跟建平说好了,他回头处理。”
婆婆看了看大姑姐,大姑姐冲她使了个眼色。婆婆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大姑姐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跟那天大姑姐走的时候一样。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手绢包还在,几张票子露出一角。我拿起来看了看,一共两千,有整有零,卷得整整齐齐。
第十章 五十万
沈建平把三百万转回来那天,把我妈也叫来了。他在客厅里当着我妈的面,从手机银行转了五十万到我妈卡上。我妈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建平,你这是干啥?”
“妈,方茹住院两个月,辛苦您了。这钱您拿着,算我们一点心意。”
我妈把手机推回去:“我伺候我闺女,要啥钱。”
“妈,您拿着。”我说,“您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建平,最后把手机收了,叹了口气:“行,我拿着,给你们攒着。”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沈建平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切菜,切得大小不一。我妈嫌他切得不好,把他赶到一边去剥蒜。沈建平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剥得认真,蒜皮堆了一小堆。
吃饭的时候沈建平给我夹菜,又给我妈夹菜。我妈看了他一眼:“建平,以后方茹要是再住院,你去不去?”
“去。”
“你妈那边呢?”
“我去说。”
我妈点了点头,低头吃饭。沈建平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碗:“妈,我以后好好对方茹。”
我妈没抬头:“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跟她自己说。”
沈建平转过头看着我。我低头吃菜,没接他的眼神。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往回缩了一下,他又碰了一下,我没再缩。
第十一章 病房里的真相
沈建平后来才跟我说实话。我住院那两个月,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来过一回,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那会儿我刚做完手术第二天,躺在床上闭着眼,他不知道我醒着。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护士问他找谁,他说找方茹。护士说你进来啊,他说不进了,看她睡着呢。然后他就走了。
“你为啥不进来?”我问他。
“我不知道进去说啥。”
“我是你老婆,你进来看我一眼还要想说什么?”
沈建平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裤缝:“我那阵子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一笔款子收不回来,我急得不行。你住院的事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面对。”
“不想面对什么?”
“不想面对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害怕。”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头发里混了白的,鬓角那块白得最明显。早些年他刚做生意那会儿,天天骑着摩托车到处跑,晒得黑不溜秋的。后来生意好了,买了车,人反倒瘦了。
“沈建平,你怕什么?”
“怕你病了,怕你像你爸那样……”他没说完,声音低了下去。
我爸是得癌症走的,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会儿我刚跟沈建平结婚,他陪我在医院守了最后一夜。我爸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建平,方茹交给你了。
沈建平攥着我的手,攥得有点疼。我没抽回来。
第十二章 医院走廊的椅子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在医院那两个月,每天晚上睡走廊的椅子。护士看她年纪大,给她找了张折叠床,她不好意思占地方,白天收起来搁在杂物间,晚上再支开。
“你婆婆来过一回。”我妈说。
“什么时候?”
“你做完手术第三天。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出去跟她说话,她说来看看,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你手术咋样,我说还好。她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我妈说话。我妈一边说一边择菜,豆角掐头去尾,掰成一段一段的。
“你婆婆那人,”我妈又说,“一辈子要强,拉不下脸。她心里未必不惦记你,就是抹不开面儿。”
“妈,你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觉得,人这辈子,谁都有糊涂的时候。你婆婆糊涂了两个月,你现在也糊涂了两个月。扯平了。”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方茹,日子是你跟建平过,不是跟婆婆过。你自己掂量。”
第十三章 大姑姐的超市
大姑姐的超市在城东,我去过几回。那天我路过那边,顺道进去看了看。大姑姐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站起来招呼:“方茹来了,快坐。”
我在超市里转了一圈,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东西挺全。大姑姐跟在我后面,有点局促:“你要啥就拿,别客气。”
“姐,我不买东西,就是路过看看。”
大姑姐站在货架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她说:“方茹,那天的事,是姐不对。你住院我没去看你,我心里有愧。”
“姐,都过去了。”
“没过去。”大姑姐摇了摇头,“我这人你知道,嘴碎,爱占小便宜,可心不坏。那阵子我妈天天在我跟前念叨,说建平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听着听着就偏了。”
“妈念叨啥?”
“念叨你不生孩子,念叨你管着建平的钱,念叨你逢年过节回去得少。”大姑姐叹了口气,“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你不好,可你哪儿不好呢?你给妈买药,带妈看病,我都没管过。”
大姑姐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阿胶:“这个你拿着,补血的。我进多了,卖不动。”
我接过来看了看,牌子挺好,一盒不便宜。我说姐这太贵了,大姑姐摆摆手:“拿着吧,自家姐妹。”
第十四章 那一盆绿萝
过了几个月,我身体养好了,阳台上的绿萝也爬满了半面墙。我妈走的时候把花盆换了个大的,又施了肥,叶子长得巴掌大,油绿油绿的。
沈建平现在每天回家吃饭,有时候回来得早还帮我做饭。他做饭手艺不行,炒个青菜都能糊锅,我嫌他浪费食材,把他赶出厨房。他就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我喊吃饭。
婆婆偶尔来,坐一会儿就走。她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兜水果。话还是不多,但走的时候会说一句“下回再来”。
大姑姐也来过两回,每回都拎着超市里卖不动的东西,说是让我们帮着消化。她跟苏敏——我那个住院时候隔壁床的大姐——后来居然认识了,两个人在菜市场碰见,聊了半天。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沈建平端了杯水过来搁在我手边。他看了看那盆绿萝,忽然说:“这花长得真好。”
“我妈换的盆。”
“你妈那人,心细。”
“嗯。”
沈建平在我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方茹,那三百万的事,我后来想了想,你做得对。”
“哪儿对了?”
“你要是当时跟我吵跟我闹,我可能还觉得你小题大做。可你一声不吭,把钱转走了,我才慌了。我那阵子天天睡不着,想着你住院两个月我都没去看你,想着你一个人爬五楼,想着你在医院发烧没人管……”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方茹,我以后不那样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第十五章 日子还长
后来我妈问我,那三百万到底是多少。我说三百万。我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那得是多少个零。我说六个零。我妈哦了一声,说那够我种一辈子菜了。
我笑了一声。我妈又说,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要是靠不住,再多钱也白搭。人要是靠得住,没钱也能过。
我说妈,你说得对。
我妈来城里住了半个月,把家里的犄角旮旯都收拾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卫生间的瓷砖刷了,阳台上的花盆换了。走的时候她又给我熬了一锅小米粥,搁在冰箱里,让我每天早上热一碗喝。
沈建平送我妈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我妈在车站买的一兜橘子。他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
“你妈说,让我好好对你。”
“你咋说的?”
“我说知道了。”
“就这?”
沈建平挠了挠头,过了一会儿说:“方茹,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以后你生病我肯定在,你住院我肯定陪,你爬楼我肯定背你。”
“五楼你背得动?”
“背不动也得背。”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他嘴里。他嚼了两下,酸得皱起眉头。我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橘子搁在茶几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盆绿萝在阳台上长得正旺,藤蔓爬过栏杆,垂下去老长。沈建平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我拿毯子给他盖上,自己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老赵在遛狗,小狗跑前跑后撒欢。老赵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方茹,身体好了?”
“好了。”
“好了就好,改天来我家吃饭。”
“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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