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
第四十章 往事如烟忆初心
邕城婚礼后,黄雨捷和新婚妻子刘小涵出国度蜜月,两个月后才回到邕城处理公司事务,忙完,新一年的春节也到了。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四点,雨捷和刘小涵出现在青龙庄老家别墅院子外,正从车里往下搬大包小包和一堆吃的。允知、思崛、梦成和行知看到哥嫂回来,都从各自房间里飞奔出来帮忙……
此时,金钱在崛起的协助下,忙着准备每年除夕夜最丰盛的晚餐,尤其是那道“全家福”,早已成为家族春节团聚时必备的“名菜”。她提前知道雨捷夫妻今天回来,还特意加做了两道雨捷爱吃的菜肴。雨捷和小涵一进家门,先到厨房向崛起和金钱打了声招呼,才往里走,去向爷爷奶奶报到。大哥佑哥、二哥能哥两家人也陆续归来,侄儿黄雨翔、黄雨浩和侄女黄婉清等一众晚辈也都来了,又是一年大团圆。三姐一家过几天也会回来。
饭后,两位嫂子帮忙收拾碗筷,金钱趁机来到三楼雨捷房间,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涵:“你俩婚礼我没去,补个红包,一点心意!”两人几乎同声:“妈,这个不用了,该是我们孝顺您的时候了,怎么还给我们红包!”但金钱硬把红包塞到小涵手里,说:“必须收,既然你们都叫我妈了,就听我的!”两人推辞不掉,也深知这个“妈”的性子,只好收下。红包里封着全新的1314元,寓意着金钱对他俩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的祝愿。
那晚,崛起和金钱陪着哥嫂们在客厅一边聊天一边看春晚,直至凌晨放完烟花,才回房里歇息。而黄雨捷夫妻则陪着黄雨翔、黄雨浩、允知、思崛、梦成和行知等一众小辈在大门前的院子里烧烤,喝饮料、啤酒,或打掼蛋,一直闹腾到天亮。
春节的快乐时光过得飞快,转眼,这个年就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悄然落幕了。崛起想起小时候,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最喜欢过年;后来长大了,尤其是有一段日子家境窘迫,他开始对过年有点恐惧心理,因为每年春节发完红包后,口袋、微信、银行卡,干净得如同自己这张脸。后来重新崛起,过年不再是一桩“难熬”的事,而是每年满心期盼的阖家团圆!
正月初四过后,大哥二哥他们先后返回桂中,雨捷也陪小涵去娘家拜年。元宵节过后几天,允知和思崛也一同返回邕城学校,一个说要写毕业论文,一个说要打球。青龙庄老家别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一天周末,趁梦成和行知出去玩,金钱翻箱倒柜,不知从何处找出一只旧木匣,搁在书房的茶几上。
“你这些压箱底的东西藏得这么严实,我上回收拾屋子都没找见。你自己处理好,别弄乱那面墙柜!”她用下巴指向那面独属于崛起的墙柜,说完便走了出去,留崛起独自一人待在书房。
崛起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大大小小的证书、奖状,按照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本,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发脆,是他三十多岁那年,广西师范大学颁发的法学硕士学位证书。翻开内页,照片上的他头发尚且乌黑,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一本一本往下翻,往事如烟,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翻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手机上看到的一篇网文,标题叫《凡人赋》,讲的是“鄙人出身农耕之家,落地时天无异象”,甚至连他几时出生,父母都记不清,只知个大概——天蒙蒙亮。凡人,便是他这一生最贴切的注脚。如今网络流行小说里,主角大多出身不凡,而他本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当年若把他丢到大街上,便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此刻坐在书房,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铺在那一堆证书之上,再度回味这篇文字,他不由哑然失笑。
笑过之后,他把木匣里的物件一件件摊开,好似将自己六十一年的人生缓缓铺展开来。
木匣里其实并不缺荣誉。从小学到工作后的各类获奖证书、奖状,加上专著封面、旧报纸、聘书,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上百件。有些是他自己都忘了的,有些是当年费尽心力才得到的。他一件件翻过去,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证书上的红章、奖状上的金字,曾经让他激动过、骄傲过,可此刻再看,它们更像是别人给他画下的一个个句号——记录的是结果,却说不清来路。翻到后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慢下来,最终停在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几页从作业本撕下的纸片、两张旧火车票和一份法院文书上。那些东西没有烫金封面,没有红章,却让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人问他:如今一大堆荣誉加身,著作等身,怎么才能继续保持初心呢?当时他只笑了笑,没有作答。此刻看着这满匣旧物,答案忽然清晰起来——荣誉是别人给的总结,这些旧照片、旧纸片才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印。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为什么出发,便是初心。
于是,他先把那些荣誉证书推到一旁,从底下取出第一件——一张黑白老照片,全家福。
那是他八岁那年,村里来了走街串巷照相的师傅,拍一张要一块钱。父亲咬咬牙,带着全家六口站在老旧泥土屋门口前拍下这张合影。照片里,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母亲系着围裙,四个孩子由高到矮排成一列。瘦小的崛起站在最前排,身上套着哥哥穿旧的褂子,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折了三折;脚上是废旧轮胎裁剪做成的凉鞋,大脚趾从鞋头露出来,晒得黝黑发亮。
那时家里分得几亩田地,父母勤恳肯干,开荒辟出十几亩地,可大多都是山坳里的冷浸田,一季稻谷收成,仅够大半年口粮。剩下小半年生计,全靠父亲徒步往返几十里,去往黎塘镇卖木柴;母亲则在家里养些鸡鸭,年底拿到圩市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
崛起小时候又黑又瘦,却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孩子王”。比他小两三岁的七八个细佬,都服他当老大。他常带着这帮细佬,赤着脚、穿条补丁短裤,上山爬树掏鸟窝,用苦楝树杈和旧车胎胶条做弹弓打鸟,在晒谷场、稻草堆里躲猫猫;天热就跳进村边池塘洗身、摸鱼虾,或拿竹箕到圳沟里捞鱼。他爬树最厉害,像只马骝。有一回,他爬上老椿树捉螳螂,枯枝“咔嚓”一声断了,从三米高摔下来,晕了过去,左手脱了臼。醒来后,父亲和堂三哥赶紧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父亲推车,堂三哥在后扶着他,一路颠簸了十几里机耕路,赶到和吉公社卫生院。父亲嘴上不住骂他“马骝仔”“跌死都有份”,脸色却又气又急,眼里满是着急和疼惜。那副模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件,也是一张照片——小学毕业照。
他在里鸭村小学读到四年级,之后转到和平生产大队(后改为村委会)中心小学读完五年级。毕业合影上,崛起站在第三排最左侧,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学校统一要求着装,家中无力购置,是班主任毛文深老师从自己儿子那里借来的。衬衫大了一码,袖口盖住手背,他只得将双手背在身后,遮掩不合身的窘迫。
毛文深老师教语文,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诵读课文抑扬顿挫。每一篇课文他都要先范读一遍,朗读之时缓步穿行教室,走到谁身旁,谁便不敢走神。崛起坐在靠窗第三排,每当毛老师走近,便能嗅到淡淡的旱烟气息,混着粉笔灰独有的味道。
小学五年,崛起成绩中等,语文稍好,数学平平。五年级期末考试,他语文拿下全校第三名,作文题目为《我的家乡》。他写下里鸭村后山那口清泉,泉水清甜甘洌,写下月亮坠入泉中的古老传说,记下村里老人口中那句“喝了泉中月,能活九十九”。毛老师用红笔在文末批下:有灵气。这三个字,他记了一辈子。那年他顺利考上了平安镇中学。
第三件,还是一张相片,以及一张写有字的纸片。
那有字的纸片,记下了一个初中生的志向。小学毕业后,他到几十里之外的桂中县平安镇中学就读。初一成绩平平,后来还因病请了三个月的假。康复回校后,他决心让自己强壮起来,到平安街上的新华书店,花了1.3元买了一本《八宝硬气功阐秘》来练习。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慢慢体悟到了父母的辛苦,开始发奋苦读,成绩一点一点好了起来。每日天还未亮,就跑到学校后山的松林里站桩调息,一练便是半个多时辰。冬日双手冻得通红,夏日衣衫被汗水浸透,他咬牙坚持。数月过去,气色转好,精力充沛,久坐读书也不再疲惫。后来他跟旁人谈及此事:“那时候不懂什么养生,只晓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农村孩子没有别的依靠,总得把身子骨养结实。”
初中最让他难忘的,是他遇见了几位好老师,尤其对自己影响深远的班主任江帆老师。江帆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此,二十出头,年轻秀美,长发及腰,行走之时发丝在身后轻轻摇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教语文,嗓音清亮,朗读课文如同山泉淌过青石。班里男同学都很喜欢她,课间总找借口跑到办公室,抢着帮她抱作业本、擦黑板。崛起心中同样敬重喜爱,却不敢凑上前,唯独上语文课坐得格外笔直,作文写得格外用心。
初二,在一次自由命题作文时,崛起写了一篇《我的老师》,他以江帆老师为参照:写她讲课微微侧首的模样,写她转身时长发在肩头甩动,写红笔批阅作业的沙沙声响,写冒雨家访,裤脚沾满黄泥。通篇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如实记述,写到她骑行三十里路,给学生买复习资料,归来天色尽黑,摔了一跤弄得满身是泥。
江老师读完文章,沉默良久,文末批下五个字:此文有真情。第二天语文课上,她将这篇作文当作为范文诵读给同学们听。江老师声音并不高昂,读到“老师裤脚上的黄泥”那一段,教室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蝉鸣。读完,江老师说道:“黄崛起,你有灵气,也有心气,好好写,以后会有出息。”那一刻崛起垂着头,耳根滚烫,心底仿佛有一束光骤然点亮。
自此以后,江老师常常叫他到办公室,把自己订阅的《散文》《少年文艺》借给他,叮嘱“多读多写,胜过一切”。崛起的每一篇作文后面,几乎都有江老师大段红笔评语,字迹工整,就像一封封写给学生的书信。班里有男生私下酸溜溜议论江老师偏心,崛起从不辩解,唯有把作文写得愈发出色。
可惜江老师教完初二便调到桂中市去了。崛起至今记得离别那天,江老师把他叫过去,从包里掏出一本旧的《现代汉语词典》:“这本词典我用不上了,你拿着,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字词,就翻一翻。”崛起接过词典,封面已经磨得起毛,内页却干干净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低头,眼眶发酸。江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去,长发飘飘的影子渐行渐远,竟成了崛起对她最后的印记。
初三接手的班主任是蒋春玲老师。蒋老师也教语文,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语调轻柔,对待学生也是尽心尽责。她很快留意到崛起,这个作文出彩、理科成绩较差的乡下少年,总是安静坐在角落,安分寡言。
蒋老师没有江帆那般鲜活灵动,她的关怀如春雨润物无声。她会在崛起的作文本上写下“进步很大,继续努力”;记得他写的一篇作文《我的母亲》,曾被她列为范文,在全班朗读并当众表扬,让同学们向他学习;期末测试,他数学考砸之后,蒋老师叫他到走廊轻声询问,是不是没吃早饭,或是身体不适;冬日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衫,她悄悄把自己织的一件毛衣放在他课桌下。初三最后一学期,别人都订了复习资料,唯有崛起没订。蒋老师得知后,没有声张,悄悄把自己的教学参考书放到他课桌抽屉,夹一张纸条:“别声张,看完还我。”无数个夜晚,崛起借着灯光一字一字抄写,足足抄满两大本。那学期期末,他语文拿下全班第一,数学也破天荒及格。
崛起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辜负江帆老师、蒋春玲老师与家人的期盼,努力考上中专。那个年代读中专就意味着早早捧上铁饭碗。他心中最想考的是广西农业学校。他崇拜毛泽东,对他在军事上“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很感兴趣,也想来一次经济上的“农村包围城市”,为此他还专门买了几本二手的《毛选》。当然,他的这个想法是不敢告诉家人的,因为那时的农村人,包括父母和哥姐,都希望他能通过中考“跳出农门”,拿到铁饭碗。
临近毕业的一天,他从旧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片,用钢笔写下一段话:
“我的青龙志:建设广西的华西村,让里鸭村变得更美更富!”
如今这张纸片只是复印件了,因为原件被放到了青龙塔的展览馆里。
至于那张相片,是他同秦秉健、欧倍源三人毕业时的合照。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校中大榕树下,笑得坦荡肆意。
毕业后三人都上了同一所高中——桂中二中,虽然不同班,但还经常联系。但高中毕业后,他选择补习,秦秉健考上高职,欧倍源先在银行系统工作了几年,后远赴香港打拼,三人各在一方,唯有这张照片,崛起一直保存至今。补习一年后,他上了大学,有一天他翻到了这张照片,便在照片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人生
是地球上最神圣最美妙的旅程
人生的意义和幸福
不在于金钱或荣誉
而在于内在的满足和问心无愧的自豪感
第四件,是高中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初中毕业,崛起没能如愿考上中专,却考取了桂中二中。这是全县仅次于县一中的高中,尤以体育见长,当年能从乡镇中学考上的学生寥寥无几。收到消息,父母挺高兴的,只是崛起心中有些失意。那年佑哥己是乡里派出所的警察,他专程买回几斤猪肉,做成红烧,让崛起吃个够。那天下午,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吃得酣畅,佑哥拍着他肩膀说道:“老弟,读高中也不赖,好好努力考上大学,为咱们家争光。”
高中三年,崛起依旧是那个极为普通的农家少年。桂中二中人才济济,他的入学成绩在班里勉强居中。高一的第一次期中统考,物理化学两科分数加起来,还比不上部分同学单科成绩。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牙向前。整整三年,他除了练气功和打篮球,其他时间基本全用在了学习上。
幸运的是,高中他也遇见了三位尽心尽责的班主任。高一班主任潘小泉教历史,三十来岁,身形偏瘦。潘老师很快注意到这个乡村来的沉默少年。晚自习崛起不会老老实实坐着看书,而是扎马步读书:双腿分开,膝盖微屈,书本摆在矮桌上,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同学笑他有凳子不坐,他也不恼,只说扎马步不容易犯困。潘老师悄悄观察数次,发现他扎马步之时心神专注,旁人闲谈干扰不到他。一次班会上,潘老师作期末总结时,感慨地说:“黄崛起就是个怪才,理科成绩不好,但文科都不错,尤其是作文写得有模有样,而且晚自习别人坐着读书,就他扎马步,看着古怪,读书反倒更加投入。”从此“怪才”成了他的外号和标签,在班里班外叫开了。对这个外号,崛起并不在意,但他真切感受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对自己抱有期待。
高二文理分班时,崛起选了文科二班。此时班主任换成了黎俊辉老师,教语文,四十来岁,常穿灰布中山装,板书潇洒漂亮。黎俊辉发掘出崛起的写作天赋,课外有空时特意给他讲解文章起承转合,阐释“文以载道”的道理。一次,崛起受课文《守财奴》启发,写下一篇自拟题目的作文《人生是一场交易》。他开篇便引用巴尔扎克笔下葛朗台的台词——“人生是一件交易”。黎老师阅后,批下十二个字:开门见山,直接点题,别开生面。后在黎老师指导下进一步修改润色,并投稿参加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被评为优秀作文,入选《全国中学生优秀作文选》。书寄到学校那天,黎老师比崛起还要高兴,后来有一次上课,他又当堂朗读全文,读完,对全班同学说道:“你们看,咱们农村孩子,照样能写出全国水准的好文章。”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换成了黄洪老师,教地理。他性格直爽,讲课时声音洪亮,说话好似机关枪。他表面看上去严肃,不易让学生亲近,但接触久了,崛起发现他其实很好相处。记得高考前一个月,崛起在一次高考测试中失利,有点失眠。黄洪把他叫到操场,陪他慢慢走了三圈,一路同他天南地北地聊天,最后宽慰道:“不要思虑太多,无论考试结果如何,老师看好你这个人,不会差。”正式高考时,崛起有点紧张,不由想起这句话,颤抖的手便慢慢安定下来。
高考落幕,走出考场,他仰头望向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想:如果考不上,刚好可以回老家陪父母种地,从初中起就自学了不少农村新技术,或许将来也能圆梦。发挥不算出彩,却也不算失利,但因志愿都填报农业大学,且不愿意调剂,最终还是落榜了。
得知落榜后,佑哥第一时间给崛起报名去桂中一中补习,那个班叫文补班,全班八十多号人,班主任是李业强老师,也是教地理的。那一年,佑哥已经调至桂中县城水电局工作,离学校近,所以崛起不用住校了。在佑哥和嫂子的关心照顾下,崛起衣食无忧,专心学习,成绩在全班稳居前五名,有时甚至冲到了第二名。
第五件,是邕城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7月12日,崛起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也正是这一天,佑哥的儿子、也就是崛起的侄儿出生了。这回崛起的成绩上了大学重点线,该怎么填报志愿,那时还真让人伤神。佑哥担心崛起乱填,亲自指导他。因为他当过警察,也希望自己的弟弟将来当警察,于是他提前批次填报了中国人民警官大学。佑哥亲自带崛起去公安厅面试,却因为身高没达标而落选。考官当时对佑哥说:“你弟要是像你这么高大,我们就要了。”佑哥忙跟考官解释:“我弟还小,还会长高的,而且他会武术和气功。”考官微笑着回道:“那等明年他长够了再来。”佑哥最想让弟弟进的提前批错过后,后面志愿他忙起来也没空管了,崛起趁机把第一、二、三志愿全部填报华南农业大学或广西农学院。从初中起,他心底便埋着一个梦想:让农民富裕,在广西建起属于这里的“华西村”,带领农民富裕起来。中考,他报广西农业学校未能录取;高考,他自然也报农业类大学。这回他吸取去年的经验教训,在志愿表上,“服从国家分配”一栏,他勾选了愿意。命运的轨迹就此偏转。心心念念的华南农业大学没有消息,等来的是邕城师范学院(二十多年后更名邕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收到通知,他还误以为是广西师范大学(设在桂林),抵达南宁才分清这是两所不同的院校。说实话,那时的他完全没有将来当教师的想法,拿到通知书满心失落——学校不是自己向往的,政教专业也并非所愿。
开学前一个月,佑哥给他摆了两场升学酒,一场在老家里鸭村里,一场在桂中县城。桂中宴席散去,朋友们全部离开后,佑哥把他叫到一旁:“你考上大学,是咱们村出的第一个本科生。你要振作起来。邕城师范学院虽比不上清华北大,却也是有数十年积淀的高校。轻视学校便是贬低自己。当年毛教员也是读师范的,依旧成就一番伟业。关键不在于你身处何地求学,而在于你读书的心态。你坚信自己是金子,你就是金子,金子无论丢到何处,终究会绽放光芒。”这番话,崛起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到邕城师院报到后,崛起调整好了心态。大一那年,他参加校运会长跑项目,五千米获得第六名,三千米获得第八名。大二,他参加《广西日报》举办的“百年乐杯”大学生谈人生征文,在高中写的那篇《人生是一场交易》的基础上,重新构思,写下《人生志在奉献》,发表在《广西日报》上。拿到报纸后,崛起在图书馆静坐许久,凝视印在纸上的自己的名字。那一刻真切感受到,那个煤油灯下苦苦练习写作的乡下少年,真的一步步走出来了。这份报纸,他一直珍藏,压在木匣最底层。
大学毕业那年,国家已不包分配。全班四十六名同学,有人进入省直机关,有人入职大企业,多数人回到县市当中学老师,那时还没有人一毕业就考上研究生。崛起则在几十名竞争者中拿到两个留校名额中的一个,留校后被安排到邕城师院学报编辑部从事编辑工作。虽然当时还有其他选择,但他心想,对于农家出身的青年,能够留在大学工作,这也算是一件荣耀的事。
第六件,是第一本专著《网络思想政治教育概论》初稿封面。
毕业两年后,崛起从学报编辑部调至政治经济系,担任分团委书记,与曾教授等人合作著书。这是他参与的第一部著作,也是广西高校首部系统研究网络思想政治教育的专著。他独立撰写其中三章,耗时半年有余。白日忙于工作,夜里伏案写稿,周末还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并请几位学生干部帮忙录入文稿。全书初稿完成那天,他抱着厚厚的书稿,在校园一圈圈踱步,心情既激动,又欣慰,仿佛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那时的他无法预到,这本书之后被多所高校选为教材,数次再版,成为他学术生涯的重要起点;更想不到二十多年后,他能完成近二十部著作,发表近两百篇论文,做到著作等身。
第七件,两张火车票:邕城开往桂中。
那一年,他刚刚升任旅游学院党委书记,正处级,是全校最年轻的学院党委书记之一。这两张车票,便是那年春节返乡留下的。妻子余煊素来不喜农村的环境,没有一同回去,崛起便带上年少的儿子黄雨捷一同归乡。电话那头,父亲告诉他:“你妈腌好了你爱吃的酸菜,等着你回来。”
回到老家,父母早早守在门口等候。父亲接过行囊,母亲攥住他的手反复打量,念叨他瘦了,又伸手摸了摸跟在身旁的雨捷的脑袋。夜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吃饭,父亲饮了两杯米酒,话也多了起来:“我儿子当上书记,在城里站稳脚跟,我这辈子值了。”母亲在一旁笑着抹掉眼角泪水,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也不断给孙儿雨捷添菜。
崛起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望着灯下母亲缝补衣物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无论自己走得多远,在父母眼中,永远都是他们惦念的孩子。他在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二老安享晚年,让他们为自己骄傲。可那以后没几年,世事翻覆,风光转瞬成泡影,他因与余煊离婚,跌入了人生最低谷。
第八件,法院文书复印件。
三十八岁,婚姻破裂,崛起因同意给前妻二百万补偿,从而身负二百五十万巨额债务。这份文书他留了一份,放在匣底,不是为了记恨过往,而是用来警醒自己,铭记自己是如何从深渊爬起。
那时他站在出租屋阳台,捏着这张纸,眺望邕城万家灯火,一度觉得人生已然全盘倾覆。银行卡余额只剩二百八十一块,连下个月房租都无力承担。那段岁月,他最畏惧天亮,天亮就要面对债主的催促、同事探究的目光。好几次站上讲台,望着台下一双双眼睛,险些脱口说出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但他最终选择了不说。后来佑哥得知了他为前妻背负二百五十万巨债时,骂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但他硬生生把一切都扛了下来。骨子里他始终记得,自己不过是里鸭村走出来的放牛娃,正如《凡人赋》里写尽的苦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既然跌落到了谷底,还有什么可怕,为此他从口粮里挤出余钱买了一块圆形摆件,上书《青云志》,摆在茶几旁边,每当想放弃时就念一下。
后来的故事,众人皆知——崛起成立AI工作室、开发月亮泉矿泉水、成立合作社联盟、建立青龙城、成立青龙农业发展集团,直到改组设立青龙全球控股集团,构建了以“三农”为根基的完整产业链,带领五十个村八万多乡亲走上了共同富裕之路,圆了他建设广西“华西村”之梦。
如今,崛起心中清楚,一切的源头,是那个穿着旧褂子、凉鞋露脚趾,当年被称为“孩子王”的乡下少年;是钢笔写下的励志纸条;是毛文深、江帆、蒋春玲、潘小泉、黎俊辉、黄洪、李业强等无数老师和林伟中、黄恺林、周爱农等贵人的托举;也是他煤油灯下无数个苦读的夜晚和刊登在报纸上的《人生志在奉献》的缩影。
第九件,前年拍摄的一张全家福照片。
青龙文化广场上,他和金钱带着五个孩子站在一起。身后八十八米高的群英创业建功碑,碑顶镌刻十七字修身格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相片之中,他鬓发花白,脊背依旧挺拔。五个孩子高低错落,年纪最小的梦成、行知蹲在前排,比出“耶”的手势。
木匣翻到最底下,还压着一件东西,既不是证书,也不是奖状。是一张从作业本上裁剪下来的纸条,钢笔字迹已经模糊,但仍可辨认全部文字:
“黄崛起,你记住:你不是天才,不是幸运儿,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只要方向正确,肯下笨功夫,一样可以把事情做到极致,一样可以改变命运。这一生,不必追求伟大,但要心怀崇高;不必追求聪慧,但要活得通透;不必追求完美,但要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这是何时写下的?他愣了许久,方才回忆起来。那是临近大学毕业时他写给自己的话。彼时毕业聚会,见工作有了着落的同学开怀畅饮,谈笑风生,而自己前途未卜,心有忧思,于是写下了以上文字。那晚他在宿舍写下这段话后,便将纸条夹进了日记本。后来留校之事确定,在搬家时他把日记本给弄丢了,却没料到这张纸条阴差阳错混进证书堆,留存至今。
他久久凝视纸条,而后微微一笑。
他拿起手机,给梁非发送消息:“阿非,还记得你们刚刚创业的时候,我总挂在嘴边,对你们毕业班学生说的那句话吗?”
梁非很快回复:“哪一句?”
“我们不是天才,我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只要永不放弃,老天就会帮你。越努力越幸运!”
梁非发来一串省略号,紧跟着一行文字:“崛哥,这话我记得,这么多年我都没忘记。这句话成了我的人生信条。”
放下手机,崛起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木匣最底层。提笔,在一本新的笔记本的扉页写下:
凡人赋,吾亦赋过。
生于农耕寒门,相貌寻常,此乃天命。可路怎么走,事怎么做,做什么样的人,全在自己抉择。
回望六十一年来路,最大的幸运,不是积累多少财富,建造多大城池;而是每一次站在想放弃的岔路口,崛起都选择继续向前走。
写完,放下笔,夕阳已经沉入青龙岭的后方。月亮湖水面慢慢暗沉,远方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青龙庄一路绵延到新区,好似一条沉静璀璨的星河——青龙城的灯河。
崛起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昏暗的湖面,脑海中接连闪过无数画面:八岁那张全家福,父亲挑柴远去的背影,煤油灯下母亲缝补衣物,江帆老师转身时飞扬的长发,蒋春玲那一张“别声张”的便签,潘小泉那句“怪才”的评价,黎俊辉课堂朗读作文微微震颤的嗓音,黄洪老师操场上陪伴的三圈散步,还有当年在桂中县城佑哥对自己说的那一句:你相信你是金子,你就是金子……
心底忽然涌上想要歌唱的冲动。不是庄重的歌声,也不是流行曲调,是自心底漫上来,压抑不住的调子。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轻轻哼唱。起初只是哼哼,渐渐吐出歌词,嗓音不高,略带沙哑,仿佛一条跋涉千山万水的长河,奔流入海之前,低声同自己诉说过往: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半生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也曾有杂念,也曾问苍天。
走过千山路,初心仍少年……
他唱得缓慢,一字一顿,如同细数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脚印。唱到“初心仍少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书房,融进窗外缓缓升起的月光之中。
房门被轻轻推开,金钱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靠在椅背上闭眼放歌的男人,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旧照片、旧证书、泛黄纸条,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却悄悄湿润。
她没有出声打断,静静伫立门边,听完这一曲。等崛起睁开双眼,才迈步上前,把汤放到手边,轻声问道:“今天怎么了,翻了一整天旧物件,还唱起歌来了?”
崛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水滚烫醇厚。
“没什么。”放下碗,他淡淡一笑,“就是想起网上一位网友写的文章。”
“什么文章?”
“一篇叫《凡人赋》的文字。写尽普通人的一生,写的,就是你和我。”
金钱没有继续追问。目光扫过桌上笔记本上的文字,又扫过脊背依旧挺直的男人。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安抚一个长途跋涉终于得以歇口气的孩子。
“做凡人也挺好。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她说。
崛起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窗外,一轮皓月缓缓攀上青龙塔的塔尖。塔顶灯火灼灼,与清辉交融,温柔笼罩这座自泥土之中生长起来的城池。
蓦然忆起四十六年前,那个初三即将毕业,站在十字路口思考人生,最终在作业本上写下“我的青龙志”的少年。那个少年不会预料到,四十六年后,他的梦想能变成现实。从泥泞乡土走出,建起一座城,守住一份相守,活成一首凡人创造奇迹的歌。
“这一生苦确实吃过不少。”他望向窗外,轻声一笑。
“但熬过苦难之后的那份甜,实在太美了。”
他不禁诗兴大发,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匣中初心》:
旧匣重开岁已深,
一灯犹照少年心。
江湖踏遍尘沾袖,
不负当年青龙音。
【第四十章完 期待第四十一章:青龙富强梦终圆
且看崛起心心念念的青龙志,在他六十二岁最终圆梦时,变成了啥模样。】
![]()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