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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女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钱到账了,这次谢了,外甥女。”发件人是她舅舅宋金宝。
我手抖着点开银行APP,那二十万学费还在我卡上,可她的余额,前天就被清零了。
翻相册时,我看到了妻子的照片——年轻时候,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江边,他搂着她的肩,笑得温柔。
日期,是我结婚三年后。
01
那晚我坐在客厅,一直坐到天亮。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不下三十遍。
宋金宝,我那个小舅子,开装修公司欠了一屁股赌债,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泼油漆。
这我是知道的。
可女儿怎么会给他转钱?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她说要考研报班,说冲刺名校必须要好的辅导。
我信了。
卖了定存的理财,凑了二十万整,一分没留。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什么苦没吃过?
只要她好,我什么都舍得。
可这钱,怎么就进了宋金宝的口袋?
我试着替她想理由。
是不是舅舅借钱急用,她先垫一下?
是不是两个人合伙做了什么事?
是不是我误会了?
可那条短信写得很清楚:“钱到账了”。
她自己转的,不是被盗刷,不是被骗。
我点了根烟。戒烟六年了,那天晚上又捡起来,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
女儿在卧室睡觉,隔着门能听见她轻微的鼾声。她从小睡觉就这样,像只小猫,呼吸轻轻的。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二十一年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什么。
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孩子……不是你的……”没说完就咽了气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说胡话,可后来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等她满月的时候,我偷偷抱着她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下午。
不是亲生的。
可那又怎样?
她是她妈妈留下的,是我一手带大的。
从她会爬、会走、会叫爸爸,到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步都是我陪着。
我怎么能因为一张纸,就否定了这二十年?
我把鉴定报告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可现在,我开始动摇了。
不是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当她爸,而是——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了解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照常起来煮粥,切了皮蛋,放了瘦肉,小火慢炖。
她喜欢吃这个,从小学到现在,吃不腻。
七点,她推门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爸,又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坐到餐桌前。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一碗粥。
她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我:“爸,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昨晚加班改试卷,睡得晚。”我背过身去擦桌子。
她没再问,喝完粥就回屋换衣服了。我听见她哼歌,心情不错。她在房间里喊:“爸,今天同学约我逛街,晚点回来啊!”
“钱够花吗?”我听见自己问。
“够!上次你给的我还没花完呢!”她声音脆脆的,带着笑。
上次给的。那二十万。
我没吭声,把她的碗收进厨房。
出门前,她背着包在门口换鞋,回头冲我笑了笑:“爸,我走了啊!”
“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沙发上。手摸向茶几底下,摸出那包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该不该问她?
如果问了,她承认了,怎么办?如果她不承认,怎么办?如果她承认了,又说不出理由,又怎么办?
我活了四十七年,从来没觉得什么事这么难。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银行。
打了流水,查了转账日期。
前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二十万从她卡上转出,收款人——宋金宝。
而且不只是这一笔。
往前翻,这两个月,还有三笔转账,分别是两万、一万、五千。
加起来,二十三万五。
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打生活费,但也只是生活费。
她读大学,开销大,我每个月打两千。
她自己也在做兼职家教,能赚点零花。
可二十三万五——她拿不出这么多。
除非,她把那二十万学费,全给了她舅舅。
然后剩下的三万五,是她自己的存款。
她把自己的钱也搭进去了。
我攥着银行流水单,手都发白了。
宋金宝,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天晚上,女儿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进门,满身火锅味。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爸,你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她换拖鞋的动作顿了顿,“我又不是小孩了。”
“明天周六,我带你去看你妈吧。”我说。
她手里的拖鞋“啪”地掉在地上。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来,声音有些发虚:“怎么……怎么突然要去?”
“好长时间没去了。你妈坟前的草估计都长满了。”
“行……行吧,那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好。”她低着头,匆匆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气,像在吵架。
第二天到墓园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
她蹲在坟前拔草,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我站在旁边,点了三根香,插在土里。
“妈,我来看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
风把香灰吹得满天飞。她拔完草站起来,手上全是泥土,在裤子上擦了擦。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墓碑上她妈的照片。
“没有。”我说,“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窗外,不说话。我开着车,也没说话。
有些话,还不是时候。
02
周一早上,我给学校请了假。
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没去上课。
教导主任在电话里说:“老邓,你这几年都不请假,难得歇一天,好好休息。”我说谢谢,挂掉电话,直奔宋金宝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郊区一个旧仓库。
门口挂着“金宝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招牌,字都掉色了。
门锁着,铁链子缠了好几圈。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几个破纸箱,墙角还有一堆空酒瓶。
隔壁是家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
“大姐,问一下,这家装修公司的人呢?”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破门,嗤了一声:“跑了都一个月了。天天有人来要债,他哪还敢待这儿?”
“跑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哪知道。不过他有个姘头,好像住在城南那边。具体哪,我就不晓得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欠债很多吗?”
“多?那可多了去了。”大姐扔了颗瓜子壳,“听说外面赌的,欠了百来万吧。前两天还有人拿油漆泼这门,你看那红的——”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门框上果然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油漆印子。不是泼的,是拿刷子刷的。上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还钱”。
我站在那门口,站了很久。
百来万。宋金宝欠了百来万。那女儿给他的二十三万五,也就是个零头。
可她哪来的钱?她一个学生,除了我给的生活费,哪来的二十多万?
除非,那二十万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考研。
我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她打电话跟我说要考研报班,说学校有个什么冲刺营,名额很紧。
语气特别急,让我赶紧打钱。
我当时还说:“你确定吗?别被人骗了。”她说:“爸,你放心,我打听清楚了。这个班特别有用,考上名校全靠它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风很大,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撒谎,耳朵尖都会红。
她妈妈也有这个习惯,遗传的。
可这些年,她长大了,说话越来越溜,撒谎越来越自然。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下午回到家,我给大哥邓宏图打了个电话。
“哥,你帮我打听个人。”
“谁?”
“罗长军。”
“罗长军?哪个罗长军?”
“我也不知道全名,就知道是个男的。以前跟雪梅认识,大概是……她年轻时候的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了,帮我查查。”
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问问老辈人。”
挂电话的时候,大哥说了句:“弟啊,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钻牛角尖。”
我没接话。
晚上女儿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堆书。她说是考研资料,花了好几百。我瞄了一眼,确实都是考研的书,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爸,我明天开始就要去图书馆复习了,可能回来得晚,你先吃,别等我。”她边说边往房间走。
“小雪。”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嗯?”
“你舅舅最近……有联系你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但马上就恢复了:“没有啊。他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哦”了一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我听见她靠在门上喘了一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到了那个木匣子。
是母亲的。
她嫁给我的时候,外婆给她的嫁妆匣子,红木的,上了锁。
母亲走了之后,我一直没打开过。
钥匙也不知道丢哪了。
犹豫了一下,我拿了把螺丝刀,把锁撬了。
里面全是旧东西。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父亲的遗像,几张粮票,还有一封折得四四方方的信。
信封上写着:“弟,亲启。”
是妻子宋雪梅的字迹。
我认得的。她写字的习惯,撇捺都特别长,收尾总要带个勾。这封信,是她写给她弟弟——宋金宝的。
我拆信的手,一直在抖。
信不长,大概三四百字——
“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现在只能告诉你。小雪,是我和另一个男人生的。他叫罗长军,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发现自己怀孕。后来跟老邓结了婚,才发现有了身孕。我不敢告诉他,就一直瞒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这个姐姐照顾好小雪。别让老邓知道真相。这封信,你帮我留着,万一有一天需要用,也能证明小雪的身世。姐对不起他,但没办法。”
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拿刀在心上剜。
她说的“罗长军”,分手后死了?还是走了?信上写“他走的时候”,是离开这座城市,还是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
可有一点是清楚的——宋金宝手里,一直捏着这封信。
不,不只是信。
他捏着的,是能毁掉这个家的所有东西。
03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在隔壁房间,也没睡。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手机震动,一遍又一遍。她没接,后来索性关了机。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雪梅的字迹,一笔一划我都认得。
她生小雪之前,确实瘦了很多,没什么精神,我以为是怀孕反应。
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在想着那个人?
可她已经走了,二十一年了。
我恨她吗?谈不上。她到死都在为我着想,让我别知道真相。她大概觉得,不知道真相,就不会受伤。
可她还是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煮粥。
女儿起来的时候,看到厨房灶台是凉的,愣了一下。我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摆着那个木匣子。
“爸,你今天怎么……”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看到了木匣子。
“这……这是……”
“你外婆的。”我说,“我今天早上撬开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雪。”我叫她,“你过来。”
她没动,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过来。”我又叫了一声。
她这才慢慢挪过来,隔着一张沙发,不敢看我。
“你舅舅,是不是拿你妈妈的什么事威胁你?”
她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她的眼眶红了,开始摇头,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压着火,“那二十万到底去哪了?你跟我说考研,报班,我把家底都掏给你了,结果你转手给了你舅舅。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傻?好骗?”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打在地板上,一颗一颗的。
“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为什么?”我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哭着说了很久,磕磕巴巴的。
大一那年暑假,舅舅突然来找她,说想她了。
她很高兴,因为舅舅是她妈妈的弟弟,小时候对她很好。
她留他吃饭,舅舅喝了酒,喝多了,开始说醉话。
“你知不知道,你爸……不是你亲爸。”
她当时以为舅舅喝多了胡说,没当真。
可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妈妈年轻时候和一个男人站在江边的合影。
舅舅说:“你妈生前跟我说的,什么都跟我说。”
她慌了,去问外婆。外婆那时候还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舅舅喝多了,别听他的。”
可后来,外婆走了。
舅舅开始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说她妈妈的秘密只有他知道,要是不想让她爸知道真相,就得帮他。
“他一开始只是要几千块。说装修公司周转不开。我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就给了他。”她哭着说,“可后来越要越多,一万、两万、五万……我不给他,他就说要来找你。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考研呢?考研报班也是假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对不起爸……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痛。
她怕我知道真相后会不要她。她怕失去这个家。她宁愿自己扛着、被威胁、被勒索,都不敢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蹲下来,看着她,“我是你爸!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
“我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着她的后背一抽一抽的,像她小时候发烧时那样无助。二十一年了,从她妈走了之后,我们爷俩相依为命。我嫌过她吗?我什么时候嫌过她?
我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
“傻孩子。”
她哭得更凶了。
“你是我养大的。我背你上了六年学,你发烧四十度我背你跑了三家医院,你考砸了我在旁边陪你哭——这些,一张纸就能抹掉吗?”
她不说话,只是哭。
“起来。”我拉她,“地上凉。”
她站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那……舅舅那边……”
“我来处理。”
我拿手机,拨了宋金宝的号码。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他换号了。”女儿小声说,“每次打完钱,他就换号。下次再联系我,会用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攥着手机,骨头咔嚓响。
宋金宝,你真是好样的。
04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
按照小卖部大姐说的方向,我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城南那片是老城区,巷子又深又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问了十几个路人,最后是个卖早餐的大叔给我指了路。
“你说宋老板啊?住那边,红砖楼三楼,阳台上挂个破灯笼的就是。”
我找到那栋楼。红砖楼梯,扶手锈得不成样子,墙皮脱落,地上全是烟头。上了三楼,左边那道门,果然挂着个破灯笼,纸糊的,风一吹啪啪响。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人应。
我用脚踹了一脚,门“哐”的一声开了条缝——没锁。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烟酒味。
客厅乱得跟猪窝一样,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摆着十几个空啤酒瓶,地上还有一堆外卖盒子。
墙上挂着一张宋金宝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满脸红光,跟现在这个人判若两人。
我转了一圈,没找到那封信。
他应该把信藏起来了。
我正准备走,门突然开了。
宋金宝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烟差点掉下来。
“姐夫?”他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
“你干什么!你松手!”他挣扎着,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了个黑印。
“信呢?”
“什么信?”
“你别跟我装傻。雪梅写给你的那封信。”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换了副嘴脸,阴阳怪气的:“哦,你说那封信啊。怎么着,你撬了我姐的遗物?”
“你拿那封信,威胁我女儿,让她给你转钱?”
“我可没威胁。”他摊开手,“我只是跟她说了事实。她爸不是亲爸,这难道不是事实?”
我攥紧拳头。
“你打啊!你打死我!”他突然笑起来,“你打死我,那封信就没人知道在哪了。还有——你以为只有那一封信?我姐留给我的东西多着呢。你要是想跟你女儿好好过日子,就别在这跟我横。”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喷在我脸上,“我就是缺钱。你女儿孝顺,主动帮舅舅,那是她懂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外人?”我眼睛都红了,“我是她爸!”
“你是她爸?你跟她有血缘关系吗?你心里没点数?”
他的嘴脸让我恶心。
我松了手,退后一步。
“我报警。”
“你报!”他笑起来,“你报警,我就把那封信贴满你们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邓老师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是别人的种!”
我的手,死死攥着。
他得意地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出楼道的时候,我点了根烟。
风很大,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着。我手在发抖,我知道那封信和照片,对他来说就是刀。可他不在乎。他要钱,要很多钱。
那天晚上,我给大哥邓宏图打了电话。
“那个罗长军,我查到了。”大哥说,“是个本地人,跟你同年的。死了,二十多年前,车祸。”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雪梅跟他……”
“听人说,好像是大学同学,处过对象。后来分了,男的结婚后出了车祸,没了。”
那信里写的“他走的时候”——是去世了。
那女儿,真的是罗长军的遗腹子?
可罗长军有妻子,有自己的家庭。雪梅跟他分手之后怀了孕,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嫁给了我,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我闭上眼睛。
“弟?”大哥在电话里叫我,“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老宋……你得防着点。他不是个善茬。”
“我知道。”
挂电话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敲在我心上一锤一锤的。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她已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旁边摊着考研的资料,她枕着一本英语书,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把台灯调暗,把滑落的被子拉了拉。
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梦。
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很久。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哥家。
“我想借点钱。”我说。
大哥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这句话,水壶停住了。
“你缺钱?”
“想把那个瘟神送走。”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壶,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银行卡。
“这里有十万。你先拿着。”
“你的积蓄?”
“你别管。不够再跟我说。”
我接过卡,揣进口袋里。
“那个老宋,”大哥说,“你要怎么弄?”
“我想给他钱,让他把信交出来。”
“他这种人,”大哥摇头,“信交出来了,他还会再要。他这种人,喂不饱的。”
我知道。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按照宋金宝留的号码,打了过去。这回他接了。
“姐夫,想通了?”
“我给你钱。你把信和照片还给我。”
“多少?”
“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出声:“十万?姐夫,你打发要饭的呢?我手里攥着的,可是你们全家的命门。至少三十万。少一分,那封信就别想要了。”
三十万。
我上哪弄三十万?
“我给你时间。三天。三天之后没有三十万,我就去你们学校贴传单。还有,你女儿考研什么的,我也不介意去她学校门口堵一堵。”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女儿已经因为这件事够难受了,他还要去她学校闹。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想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那个锁了二十一年的抽屉。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在。
泛黄了,折痕都裂了。但字迹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笔一划刻在心上。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来,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没看见我。我把鉴定报告放在她的书桌上。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爸爸想告诉你——
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二十一年,是谁把你背大的,是谁在夜里给你盖被子,是谁为了供你读书掏空了家底。
爸不会不要你。
爸从来就没后悔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三天之内,三十万,我该怎么办?
可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女儿房间的门开着,人不在。书桌上的鉴定报告也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在茶几上找到了她的手机。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发给我的短信——
“爸,你别管我了。我去找舅舅,我要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他敢去找你,我就跟他拼了。爸,对不起,是我让你操心了。”
我拿着手机,一瞬间,后背发凉。
06
我冲出家门,骑着电动车就往城南赶。
一路上打了好几个宋金宝的号码,一直关机。打不通。我急了,油门拧到底,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里全是女儿说的那句话——“我要去把事情说清楚。”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怎么跟一个烂赌鬼说清楚?
到了老城区,我冲上楼,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像是刚打过架。
地上翻倒的椅子,碎了的啤酒瓶,还有一张被撕烂的照片——是妻子和罗长军的合影。照片上的人脸都被划花了。
宋金宝坐在沙发上,嘴角流着血,脸上有几道抓痕。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哟,姐夫来了?你女儿脾气不小啊,上来就给我一巴掌。看看给我抓的。”
“我女儿呢?”
“走了。”他点了根烟,“我把那封信给她看了。你知道她看完什么反应吗?哭得跟什么似的,说什么‘对不起爸爸’‘我不是亲生的’……啧,演得还挺像。”
“信在哪?”
“烧了。”他吐了口烟圈,“骗你的。信还在我手里。你女儿把信抢走了,我又抢回来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抢,可那封信是我姐留给我的,我说了算。”
“我给你三十万。把信给我。”
“晚了。”他站起来,“我现在不想要钱了。我想看你们家鸡飞狗跳。你女儿刚才哭着跑出去的时候,我告诉她了——我明天就去她学校,把她不是亲生的这事,告诉她同学、告诉老师。让她毕不了业,让她考不了研。多有意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让她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怎么了?心疼了?心疼就对了。你们邓家欠我的。我姐是怎么死的?是给你们邓家生小孩才死的!她死了你们倒好,过得好好的。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扭曲了。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这封信,就是你们全家的催命符!你给我听好了邓宏俊,我不仅要让你女儿身败名裂,我还要让你这个窝囊废一辈子抬不起头。你要是识相,现在就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没准我心情好了,还能放你们一马。”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愤怒。
不是生气,是恨。
可我没动手。
“小雪在哪?”
“我不知道。”他摊开手,“跑了吧。可能去跳河了,谁知道呢?”
我转身跑出门。
一路上,我发疯一样地找。河边、学校、她常去的奶茶店、图书馆——全找了一遍,没有。
我又打她的手机,关机。
我蹲在路边,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二十一年了,我从没哭过。她妈妈走的那天我没哭,抱着她坐了一夜也没哭。可现在,我蹲在大街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小雪,你到底在哪……”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在家……”
“你在家?”
“我把门反锁了……舅舅他……他要来学校找我……我害怕……我不敢出门……”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飙了回去。
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果然反锁着。我敲了半天,她才开门。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爸……我看完了你写的字……你说的……血缘不重要……是真的吗?”
“真的。”
“可我不配……”她哭着说,“我骗了你,还帮舅舅骗你的钱……我不配当你的女儿……”
“你配。”
我的声音也抖了:“你永远是爸的女儿。”
她抱着我,哭得更大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走,进屋。”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那封信,我没拿回来。
可我爸的位置,谁都拿不走。
07
那个晚上,我跟女儿面对面坐着,聊了很久。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大一那年舅舅第一次找她,说想她了。
她很高兴,还带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舅舅在饭桌上喝多了,开始说醉话:“你知道吗,你爸不是你亲爸。你妈生你之前,跟别的男人好过。”
她不信,可舅舅拿出了那张照片。
她慌了,去找外婆。
外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别听舅舅胡说。
可外婆走的那年,舅舅又来学校找她了,说他手里有证据,要是不帮他,就把事情捅到我这里。
“我怕你知道真相后就不要我了。”她低着头,“妈妈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然后呢?”
“他一开始只是借几千,说周转不开,一个月就还。”她咬着嘴唇,“我给了。我怕不给他就来找你。后来他越借越多,一万、两万、三万……我说没钱了,他说那就想办法弄。开信用卡、网贷,什么都让我弄。我越陷越深,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二十多万。”
“那考研报班呢?”
“也是他逼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只要我开口跟你要钱,就能搞到一笔大的。我怕他不信,就编了个考研报班的名头……”
“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二十万……我都给他了……”
她说着又哭了:“我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你对我那么好,我却帮别人骗你的钱……”
“我不是亲生的,你还对我这么好……要是我亲生的,你肯定对我更好……可我不配……”
“傻孩子。”我说,“你是不是亲生的,对我都一样。我养了你二十一年,一朝一夕都没敷衍过。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那以后就好好活,别再做傻事了。”
她点了点头,擦了把眼泪。
“那舅舅那边……”
第二天一早,我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来了,问了情况。
我把银行流水、女儿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天宋金宝的威胁电话录音,全都交了上去。
民警看了一遍,说:“这事不小。敲诈勒索,教唆他人诈欺,我们得立案。你那个小舅子,我们盯他很久了。”
立案的那天下午,宋金宝被抓了。
是在他姘头的出租屋里被抓的。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那封信和照片数钱。人赃俱获。
大哥邓宏图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女儿煮粥。
“抓了?”
“抓了。听说他还在那叫,说你们家的事他没完。警察不吃他那套。直接铐走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煮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放了皮蛋和瘦肉,小火慢炖,香味飘了一屋子。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但精神状态好多了。
“爸,舅舅他……”
“抓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开始打转。
“别哭了。”我说,“吃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爸,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知道了。”
“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从你生下来那天,我就认了。不管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都是我的女儿。”
她的眼泪掉进粥里。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别哭了,喝粥。”
她点了点头,低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08
宋金宝被抓之后,这件事并没有马上结束。
案子牵扯到高利贷团伙。警察在审问宋金宝的过程中,发现他背后还牵着一条非法放贷的线。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才打起了女儿的主意。
一个月后,传来了确切消息——宋金宝被正式批捕。
罪名包括敲诈勒索、诈骗、教唆他人诈欺,加上高利贷团伙的线索一并浮出水面。
案子移送到检察院,估计要判好几年。
我带着女儿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女儿一直攥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过马路那样。
“爸,我害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我舅舅的事,怕学校里的同学知道……怕你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之后……还是有疙瘩……”
“不会。”我说,“你是我女儿,一辈子都是。”
她低下声不说话了。
那天回家,我翻出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当着她的面,撕了。
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爸——”她想拦住我,“那是——”
“没用了。”我说,“不管它是什么,都是废纸一张。”
她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我说,“你好好考试,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周末的时候,大哥邓宏图来家里吃饭。
一进门就嚷嚷:“好香啊!弟妹走了之后,你多久没正儿八经做顿饭了?”
“天天做。”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你以为我跟我闺女喝西北风长大的?”
大哥笑了笑,坐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嗯,手艺还在。”
女儿在旁边坐着,给大哥夹菜,又给我夹菜。
大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弟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罗长军的事,我又打听了打听。”
我看了女儿一眼,她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结婚之后,很快就出了事。他老婆也没孩子。你女儿……是他唯一的血脉。”
“知道了。”我说。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我说,“人都不在了。活着的人好好过就行。”
大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弟。”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女儿抢着去洗:“我来,爸,你歇着。”
我没跟她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头发扎起来,系着围裙,弯腰洗碗的样子,像极了她妈妈。
她妈妈当年也是这样,吃完饭就系上围裙,不让我插手。说男人不要进厨房。她说了二十一年,我也习惯了二十一年。
可她不在了二十年了。
现在我女儿,又学会了她那套。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爸。”女儿洗完碗,围着围裙走过来,手上还湿漉漉的,“明天我想回学校了。考研没几个月了,我得抓紧。”
“行。明天早上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送你。”
她没再推,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复习到很晚。我起来倒水喝,路过她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她埋头在一堆书里,手上的笔不停地写。
我没打扰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以前那些夜里,我也是这么躺着,想着她妈,想着她,想着这些年我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
现在,好像没那么多要想的了。
就一个念头——
她好好的,就什么都好。
09
十一月中旬,女儿考研前一个月。
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省城。
拆开一看,是一本崭新的考研政治复习资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爸,这个是新出的押题卷,听说押中率很高。我自己买了一本,又给你买了一本。你帮我保管,到时候提醒我做。”
我笑了,给她发了条微信:“寄到了。”
她秒回:“那你帮我收好!别让猫叼走了。”
“咱家没猫。”
“那你先养一只。”
这孩子,越来越会贫了。
十二月底,考研那天,我请了假,送她去考场。
考场在省城的师范大学,离我家两个小时车程。
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早早就把她送到了门口。
路上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倒是一路在听歌,还哼了几句。
“你不紧张?”我问她。
“紧张啊。”她说,“可紧张也没用。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找工作。反正我又不靠你养老。”
“你这孩子。”
她笑了,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我进去了。”
“好好考,别着急。”
她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往考场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爸!你等我出来!我请你吃饭!”
旁边的人都看她,她也不怕,笑嘻嘻地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回车上。
考了两天。我在考场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我在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失落,走到我跟前,第一句话就是:“爸,我想吃你煮的粥。”
“行。”我说,“回去就煮。”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我调小了空调,把外套搭在她身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洗了米,切了皮蛋和瘦肉,小火慢炖。她在客厅里收拾行李,把考研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粥煮好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怎么了?”
“还是家里的粥好喝。”
“废话。”
她笑了,低下头,喝得很慢。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走到我面前:“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等我成绩出来,不管考上没考上,毕业之后我就回来找工作。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发展吗?”
“不想了。”她说,“北京太远了,还是家好。你在哪,家就在哪。”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眼睛。
她长大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爸爸爸爸”的小女孩了。她懂得心疼人了。
“你决定就好。”我说,“爸都支持你。”
她笑了,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那我回屋复习了。还有复试呢。”
“去吧。”
她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晚安。”
“晚安。”
她进去了,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女儿发来的:“爸,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早点睡。”
10
考研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
手机一震,是女儿发来的短信。
“爸,我考上了!初试过了!”
我站在讲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教室里五十多个学生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自习。”
然后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给她打了个电话。
“考上了?”
“考上了!初试第二!”她在电话那头又叫又笑,“爸!我考上了!”
“好……好……”我喉咙有点哽咽,“好。”
“爸,你在哭吗?”
“没有。”我抹了把眼睛,“高兴。”
“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的操场。阳光很好,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跑着、笑着。
我想起她小时候,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在操场上扶着她走。她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倒,我赶紧扶起来。她也不哭,爬起来又继续走。
那时候她还不叫我爸爸。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叫了一声“爸”,虽然含糊不清,可我被那一嗓子叫得眼泪刷地掉下来了。
现在,她二十二了。
考上了研究生,有了自己的路。
她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可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抓着我手指不肯撒手的小丫头。
三月中旬,复试。
她去了北京,面试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爸,我过了!九月份入学!”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未来的方向、想做什么工作、想考研读博。我说你决定就好。她说到动情处,眼圈还红了。
我没打断她。听她说了很久。
她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着我:“爸,我想过了。等我读完研,就回来找工作。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能有什么事。”
“你老了。”
“你才老了。”
她笑了,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想起二十一年前,她在医院出生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妈妈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冲我笑:“看看咱们闺女。”
我把她抱到妻子面前。
她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嘴哭。
“老邓,”她妈妈说,“以后就靠你了。”
我点了点头。
可她没撑过那天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女儿回家。她才一天大,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躺着,偶尔动动手脚。
那二十一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她妈妈,我一个人,一步一步。
可现在看看——
她是个好孩子。
我也算,没辜负她妈妈。
暑假的时候,我带她去了墓园。
她妈妈的坟前,草又长高了。她蹲在那儿拔草,一边拔一边说:“妈,我考上研了。你开心吧?”
风把草吹得沙沙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来,冲我笑了。
那个笑,跟二十一年前她第一次朝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爸,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
“爸,我订了后天的高铁,先去学校看看宿舍。”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还要上课。”
“等我安顿好了,你再来北京看我。”
“行。”
“要记得按时吃饭。”她说,“别总煮粥,也要吃点别的。”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她笑了:“我本来就是跟你妈学的。”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她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我放慢了车速,让她睡一会儿。
车开得很平稳,我故意绕了条远路。
树影从她脸上滑过,忽明忽暗。
她睡得很安稳。
像小时候躺在我怀里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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