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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碗是中午剩的,两个,一个盛过西红柿炒蛋,一个喝过粥。我手泡在凉水里,其实不凉,但感觉是凉的。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是我妈。
她说你睡了吗。我说没呢。她说你爸今天又没吃药。我说怎么了。她说他说药太贵,留着下次吃。我说那药一盒多少钱。她说三十八块六。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是孩子白天扔的积木。我说你让他吃,钱我出。我妈说,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那边天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你上次寄来的那个膏药,你爸贴了,说管用。我说那我再寄。她说不用,你留着钱。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今天中午在公司食堂,一个女同事坐我对面。她比我大两岁,三十六。孩子刚上小学。她一边扒饭一边说,她表妹要结婚了。男方没房,老家是农村的,还有一个弟弟。
她说她劝了,劝不住。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说了那句话。
“女人哪怕出身再不好,嫁的人家再没钱,只要别随便嫁人别乱生娃,命再差也穷不到哪里去。”
我当时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食堂很吵。旁边桌在聊项目,有人在笑。我嚼着米饭,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过了一遍我认识的那些人。过了一遍我自己。
我想写点什么。
不是因为这句话对或者不对。
是因为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人。想起我妈。想起我姨。想起我以前工厂里的女工。想起我现在的同事。想起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四。在二线城市,做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每个月到手七千二。房租两千三。孩子幼儿园一千八。我妈那边每月寄五百。我爹的药,一个月大概两百多。我自己吃饭、交通、话费,省着花,一千五。剩下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我老公在跑网约车。好的时候一个月六千,不好的时候四千。车是租的,每月租金三千二。油钱自己出。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在这个城市,不算最差的。但也不剩什么。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算账。算着算着就睡不着了。
今天同事那句话,扎心在哪呢。
扎心在,她说的是一个我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细想的事。
我想起我表姐。
表姐比我大四岁。今年三十八。她十九岁那年嫁的人。嫁的时候,男方家里盖了新房,两层,贴了瓷砖。在当时我们那边,算好的。
表姐初中没读完。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八百。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
她就嫁了。
男方叫建军。开货车的。那时候开货车挣钱,一个月能拿三千多。表姐嫁过去第一年,生了个女儿。第二年,又怀了。婆婆说,得要个儿子。第三年,生了个儿子。
我去看过她一次。
那时候我上高中。她家那个两层楼,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卧室。客厅里摆着沙发,沙发上铺着毛巾。电视机上盖着蕾丝布。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表姐绣的,花开富贵。
她胖了。脸圆了。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儿子,女儿在旁边拉她衣角。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倒水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有茧。指头粗了。指甲缝里有点黑。
我说姐你还好吗。她说好着呢。建军跑车,一个月回来两趟。她在家带孩子,种点菜。婆婆帮她看孩子。
我说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想起来,是那种“好着呢”的笑。
后来建军出了事。
车翻了。人没事,但腿压坏了。赔了货,车也卖了。在家歇了一年多。那一年,表姐去镇上的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二。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回来给孩子做饭。
婆婆说,你得撑着。表姐说,我撑着。
再后来,建军腿好了,但干不了重活。去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表姐还在超市。两个孩子上学。女儿初中,儿子小学。
去年我回去,见表姐。
她瘦了。脸黄了。头发白了一半。她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我说姐你坐。她说你来了。
她家那个两层楼,瓷砖掉了好几块。院子里堆着玉米。鸡在跑。
她说女儿成绩好,想考高中。我说那好啊。她说,高中要住校,一学期生活费加住宿,得三千。她说儿子成绩不行,整天玩手机。她说建军现在腰疼,看大门也看不动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花生。说自家种的。我说姐你留着。她说你拿着。
我上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半天。
车开了,我哭了。
我不知道哭什么。
同事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起表姐。我想,如果表姐当年不嫁人呢。如果她不生那两个孩子呢。如果她去读个技校,去城里打工呢。
但我也知道,没有如果。
她十九岁的时候,她妈说,嫁人吧。她身边所有人都说,嫁人吧。她自己也觉得,嫁人吧。
那不是随便嫁。那是她当时能看到的唯一的路。
我另一个同事,叫小周。九零年的。比我小两岁。
她没结婚。没生孩子。养了两只猫。租了一个一居室。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五。房租一千八。猫粮猫砂一个月三百。她自己吃饭一千。剩下的,她存着。
她跟我说,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两千。存了五年了。现在卡里有十二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公司楼下抽烟。她抽得少,一根烟抽一半就掐了。她说她以前也谈过。谈到结婚,男方说,婚后你得跟我妈住。她说为什么。男方说,我妈一个人。她说那你爸呢。男方说,我爸走了。
她说她想了想,算了。
她说,我不是不愿意跟老人住。我是怕。怕住到一起,我就不是我了。
她说她有个同学,嫁了。嫁的时候男方也没钱。两个人租房。后来生了孩子。她同学辞职带娃。男方一个人上班。一个月七千。房租两千五。孩子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剩下三千。吃饭、交通、话费、水电。月月光。
她同学跟她借过钱。借五百。说下个月还。下个月没还。她也没要。
她说,我不是不想借。我是觉得,这五百块,她还不还,她日子都那样。
小周掐了烟。她说,我要是她,我也那样。但我不是她。我选的路,就是一个人。
她说,有时候晚上回家,猫在门口等我。我开门,它喵一声。我就觉得,还行。
她说,我妈也催。催了十年了。我说妈,我要是嫁了,过得不好,你养我吗。我妈不说话了。
小周说,我知道我妈怎么想。她觉得女人不嫁人,就是没着落。但我觉得,我嫁了人,才是没着落。
我没接话。
我想起我另一个朋友,小敏。
小敏是八七年的。今年三十七。她嫁了。嫁的人家,条件一般。老公在国企,一个月五千多。她自己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两个人加起来一万。有房,房贷三千。有车,车贷一千五。孩子上小学。
她跟我说,她每个月最怕的是月底。月底要还房贷车贷。要交孩子托管费。要交水电物业。她说她跟老公已经三年没出去吃过饭了。
她说,她上次买衣服,是去年过年。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九。她犹豫了一个星期。
她说,她不是没钱。她是觉得,花三百九买件衣服,不如给孩子报个班。
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不结婚。如果她不生孩子。她一个月四千五。租个房子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的两千。她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
她说,但她也就是想想。
她说,她下班回家,孩子跑过来叫妈妈。她就觉得,算了。
她说,她老公对她还行。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做饭洗碗都干。她说,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说,她就是累。
她说,她有时候在厕所洗脸。洗着洗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她。
她说,她以前喜欢画画。现在不画了。没时间。也没心情。
她说,她不是后悔。她就是,有点可惜。
我还有一个同事,叫李姐。七九年的。今年四十五。
她是那种,一辈子都在撑的人。
她老公以前做小生意。后来亏了。欠了十几万。她老公说,我去打工还。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钱没寄回来多少。李姐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现在上高中。
李姐在我们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二。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做饭。七点出门。坐公交四十分钟。八点到公司。下午五点半下班。六点半到家。做饭。洗衣服。看孩子写作业。十一点睡。
她说,她最怕的是生病。因为她病了,没人替她。
她说,她去年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医生说观察。她说她没敢复查。因为复查要钱。也因为,她怕查出什么来。
她说,她老公去年回来了。不走了。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她说,回来了也好。至少孩子在。
她说,她跟她老公现在没什么话说。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各看各的。睡觉,背对背。
她说,她不是恨他。她就是,没什么感觉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她说,她以前想过去死。后来不想了。因为孩子。
她说,她现在的目标,就是孩子考上大学。她说,等孩子上了大学,她就轻松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轻松了要干嘛。
她说,她有时候在楼道里站着。不进屋。就站着。站个五分钟。然后开门。
我听完这些,我想到我自己。
我跟我老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八。都是外地来的。在这个城市没根。介绍人说,人老实,肯干。
我们见了三次面。吃了两顿饭。看了一场电影。电影叫什么我忘了。然后就定了。
结婚的时候,没房。租的。彩礼给了三万。我妈添了两万,凑了五万,给我们付了半年房租。
我生孩子的时候,我妈来了。待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她哭了。她说,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妈,我撑着。
我老公跑网约车,是我让他去的。他以前在工厂。工厂倒了。他找不到活。在家待了三个月。我急了。我说你去跑车吧。他说车呢。我说租。
他跑了三年了。
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睡。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有时候睡了。有时候没睡。没睡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他抽烟。我看手机。没什么话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钱。说孩子。说老人。说累了。说烦了。说这些,越说越沉。
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我已经睡了。他进门,没开灯。我听见他在客厅坐着。坐了很久。我起来,看见他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说。他说,今天跑了三百二。油钱一百。租金一百。剩下的一百二。他说,我跑了十四个小时。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你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今天在车里,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在路边等车。孩子哭。她哄。我停下来。她上车。孩子还哭。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她说,师傅,你能不能开快点。我说好。
他说,我开到地方。她下车。她说了句谢谢。我看着她抱着孩子进小区。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想,她也不容易。
他说,然后我就想,我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谁都不容易。
他说,但是不容易有什么用。
我说,你睡吧。
他说,我再坐会儿。
我在旁边坐下。他抽烟。我看着他。
他瘦了。脸黑了。眼睛里有血丝。他今年三十六。看着像四十多。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请我吃火锅。他说,我没什么钱,但我肯干。我说,肯干就行。
肯干就行。我当时真的这么想。
现在我想,肯干,然后呢。
我妈那一代人,觉得肯干就行。我爸在工地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他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多。我妈没有。他们靠我寄的五百。靠地里种的菜。靠省。
我爸说,他一辈子没欠过人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骄傲的。
但他也没攒下钱。
他盖了房子。供我读书。给我办了嫁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现在六十多。还在种地。我说你别种了。他说,不种吃什么。
我说我寄钱。他说,你的钱是你的。我自己能行。
我妈说,你爸去年冬天,在地里晕了一次。躺了半天。自己爬起来。回家没跟她说。后来她看见他衣服上有泥。问了他才说。
我妈说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在电话这边,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姨,我妈的姐姐。今年六十二。她一辈子没嫁人。
年轻的时候,有人说她挑。有人说她命不好。她没解释。
她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倒了。她去私人超市打工。干到五十五。然后不干了。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养鸡。种菜。
我小时候,她对我最好。每次去,她都给我糖。她说,你要读书。读出去。别回来。
我读出去了。但我没读好。我上了个大专。学了个没什么用的专业。然后打工。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
我有时候回去看她。她老了。背驼了。耳朵有点背。但她精神还好。她坐在门口,晒太阳。鸡在旁边跑。
她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真的。
她说,你表姐过得不好。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
我说,嗯。
她说,你表姐那时候,我说过她。我说你别急着嫁。她说她妈让嫁。我说你妈让嫁你就嫁?她说,我不嫁怎么办。
我姨说,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晚了。
我说,姨,你当年怎么不嫁。
她说,我嫁谁。谁要我。我没钱。没文化。长得也一般。我说,那你一个人不难受吗。
她说,难受。当然难受。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过。想过随便找个人。想过算了。但第二天起来。太阳照进来。鸡叫了。我就想,再撑一天。
她说,撑着撑着,就到现在了。
她说,我不后悔。我就是有时候想,如果我有个孩子。如果有个孩子,现在也该结婚了。
她说,但也就是想想。
她说,你表姐有孩子。她累。我没孩子。我孤单。你说哪个好。
我说,不知道。
她说,是啊。不知道。
我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我叫她二婶。她是我爸那边的。
二婶今年五十。她嫁了三次。
第一次,嫁了个木匠。生了两个儿子。木匠喝酒。打她。她跑了。跑的时候,大儿子五岁。小儿子三岁。她没带。
第二次,嫁了个瓦工。没生孩子。瓦工后来得了病。死了。她守了两年。
第三次,嫁了个退休工人。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她跟他过了五年。退休工人的儿子不同意。把她赶出来了。
她现在一个人在县城。租了个小单间。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去年过年,她来我家。我妈留她吃饭。她喝了点酒。她说,我这辈子,就是没靠住一个人。
她说,我不是不想靠。我是靠不住。
她说,我第一个男人,喝酒。我第二个男人,死了。我第三个男人,他儿子不要我。
她说,我儿子也不认我。大儿子在广东。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你当年不要我。现在找我干嘛。
她说,我当年不要你,是因为我活不下去。
她说,你爸打我。我身上全是青的。我跑的时候,连鞋都没穿。
她说,我现在说这些,没人信。
她说,我也不指望谁信。
她走的时候,我妈给她装了一袋米。一袋面。她说不要。我妈说拿着。她拿了。她说,姐,我欠你的。
我妈说,别说欠。
她说,我记着。
她走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
我妈说,她那时候要是嫁个好人。要是别生那两个孩子。要是——
我妈没说下去。
我姨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说,撑着撑着,就到现在了。
我现在也在撑。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孩子穿衣服。洗脸。喂饭。七点二十出门。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喂饭。洗澡。讲故事。哄睡。
等孩子睡了,我洗碗。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会儿手机。或者不看。就坐着。
我老公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在洗澡。或者在抽烟。
我们俩,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
不是感情不好。是没力气。
有一天,孩子问我。妈妈,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说,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妈妈是大人。大人不累。
他说,那我长大了,也不要当大人。
我说,为什么。
他说,当大人累。
我把他抱住。我说,你慢慢长。
他不懂。我也不懂。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偶尔。心烦的时候。
阳台外面是马路。晚上十一点,车还很多。一辆一辆过去。灯拉成线。
我想起同事那句话。女人哪怕出身再不好,嫁的人家再没钱,只要别随便嫁人别乱生娃,命再差也穷不到哪里去。
我想,这句话对吗。
对一半。
对的那一半是,不随便嫁,不乱生,确实能避开很多坑。
但问题是,什么叫随便。
表姐十九岁嫁人,她觉得不随便。她觉得那是她该走的路。
二婶嫁了三次,第一次她没得选。第二次她想选,选错了。第三次她以为选对了,结果还是没靠住。
我姨没嫁。她避开了婚姻的坑。但她也有她的坑。孤单。老。没人管。
小周不嫁。她存了十二万。她比很多人强。但她也有她的怕。她怕老。怕病。怕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小敏嫁了。她累。她后悔。但她也没走。因为孩子。
李姐撑了半辈子。她老公回来了。但他们没话了。她等孩子上大学。但上了大学之后呢。
我嫁了。生了。我每个月算账。算来算去,剩不下什么。
所以,这句话对的那一半是,别随便。但错的那一半是,它把问题归到了“嫁”和“生”上。它好像说,只要你不嫁不乱生,你就能好。
但不是。
我认识一个女的。没嫁。没生。四十多。在公司做中层。一个月一万多。她过得不错。但她跟我说,她也怕。她怕的是,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没遇到合适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挑。现在不挑了。但没人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当年随便嫁一个。现在孩子也大了。但她又想,随便嫁一个,可能更惨。
她说,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她说,她只知道,她现在一个人。周末一个人。过节一个人。生病一个人。
她说,她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自己起来。倒水。吃药。然后躺在床上。她想,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她说,后来她好了。她给自己买了一束花。她说,我要对自己好点。
她说,但她也知道,一束花解决不了什么。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想到我妈。
我妈这一辈子,就是围着灶台转。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家穷。三间土房。一头猪。我妈说,她那时候想,穷就穷吧。人好就行。
我爸人好不好。说不上。他不打我妈。但他也不怎么跟我妈说话。他干活。回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干。
我妈生了三个。我是老二。上面一个姐。下面一个弟。
我姐嫁得远。一年回来一次。我弟在县城。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妈去带过半年。后来弟媳妇不高兴。我妈回来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在家。我爸在地里。她做饭。洗衣服。喂鸡。看电视。等我电话。
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都好。你忙你的。
她越说没事,我越难受。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没事。她是有事也不说。
她去年摔了一跤。手腕肿了。她没告诉我。我后来从邻居那知道的。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好了。没事。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她说,你那么远。说了你也回不来。
我说,那我给你钱。你去看看。她说,看过了。贴了膏药。好了。
我说,妈。她说,行了。别说了。
我不说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每个月寄五百。有时候多寄两百。她存着。她说,给你攒着。我说不用。她说,万一你哪天需要呢。
我说,妈,你别攒了。你花。
她说,我花什么。我又不出门。
她不出门。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还是因为我弟结婚。
她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没吃过西餐。没住过酒店。
她的世界,就是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个灶台。
她有时候说,她想去看看我姐。我姐在新疆。她说,太远了。她说,等你弟有空。你弟没空。她说,等你姐回来。你姐没回来。
她说,算了。
我想到这儿,心里堵。
我想到我姨说的。撑着撑着,就到现在了。
我妈也在撑。她撑了一辈子。
她撑出了一个家。撑大了三个孩子。撑老了自己。
然后呢。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也在走她的路。
我嫁了。生了。撑着。等我孩子大了。我老了。然后呢。
我不敢想。
我写这些,不是要怪谁。
我谁也不怪。
我不怪我妈。她那时候,只能那样。
我不怪我爸。他干了一辈子。他也没享过福。
我不怪我老公。他也在跑。他也在撑。
我不怪表姐。她十九岁的时候,没人告诉她别的路。
我不怪小周。她选了。她认。
我不怪小敏。她累。但她也没走。
我不怪李姐。她撑了。她还在撑。
我不怪二婶。她没得选。
我不怪我姨。她一个人。她过来了。
我也不怪我自己。
我只是想,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不管怎么选,都这么难。
嫁了的难。没嫁的也难。
生了的难。没生的也难。
留在老家的难。出来的也难。
撑着的难。撤出的也难。
那个同事那句话,扎心,是因为它给了一个希望。它说,只要你做对选择,你就能好。它说,你穷,是因为你选错了。
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是真的选错的。
她们都是在她们当时能看到的选项里,选了那个看起来最好的。
然后还是难。
我想到一个词。结构。
我以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听人说过这个词。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结构就是,你以为你在选。其实你选的,都是别人给你划好的。
表姐能选什么。她十九岁,初中没读完,在镇上。她能选什么。
二婶能选什么。她被打,跑出来。她能选什么。
我妈能选什么。她嫁人的时候,农村就是这样。她能选什么。
我能选什么。我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在城市打工。我能选什么。
小周能选什么。她不想跟婆婆住。她能选什么。
小敏能选什么。她生了孩子。她能选什么。
我们都在一个圈里。这个圈,有人管它叫命。有人管它叫阶层。有人管它叫结构。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圈在转。
你在里面。你跑。你跑不出去。
你只能在里面选。选A。选B。选C。
然后A、B、C,通向同一个地方。
我写到这儿,有点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着。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
我想起今天中午,食堂里。同事说完那句话。旁边桌有人在笑。我低头扒饭。
我没告诉她,我表姐的事。我没告诉她,我妈的事。我没告诉她,我自己的事。
我只是说,嗯。
她说,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但我心里说,不是。
不全是。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表格。我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我没填。
我脑子里在过账。
我算过很多账。
我算过我一个月的账。七千二。房租两千三。幼儿园一千八。我妈五百。我爹的药两百。我吃饭一千五。剩下九百。这九百,要买衣服。要交话费。要给孩子买玩具。要应急。
我老公的账。好的时候六千。租金三千二。油钱一千五。剩下一千三。这一千三,他抽烟。吃饭。有时候车修。有时候罚款。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能剩两千。有时候剩不下。
我算过一年的账。一年十二个月。我们能存两万四。但实际上,存不到。因为过年。因为人情。因为孩子生病。因为老人有事。
去年,我们存了八千。
我算过一辈子的账。我今年三十四。如果我干到五十。还有十六年。十六年,如果我每年存八千。那是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在这个城市,买不了一个厕所。
我算过我爸妈的账。我爸六十五。我妈六十二。如果他们还活二十年。我每年给五千。那是十万。如果生病。如果住院。如果——
我不敢算。
我算过我孩子的账。他今年四岁。幼儿园一年两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如果他能考上。如果考不上。如果——
我算过时间的账。我每天工作八小时。路上两小时。孩子三小时。家务两小时。睡觉七小时。剩下两小时。这两小时,我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哭。
我算过回报的账。我读书。花了家里多少钱。我算过。大概五万。我工作十年。给家里寄了多少钱。我算过。大概六万。我回报了吗。也许。但我不确定。
我算过机会的账。如果当年我不读大专。我去学个手艺。比如理发。比如做蛋糕。现在会不会好点。
我不知道。
我算过情绪的账。我每天有多少耐心。有多少力气。有多少爱。我分给孩子。分给老公。分给爸妈。分给工作。分给自己。
分到最后,剩不下什么。
我算过很多账。算来算去,都是一笔糊涂账。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钱不够。
时间不够。
力气不够。
爱,也不够。
我写这些,不是要谁同情。
我不可怜。
我表姐不可怜。小周不可怜。小敏不可怜。李姐不可怜。二婶不可怜。我姨不可怜。我妈不可怜。
我们只是,在过我们的日子。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有时候撑得住。有时候撑不住。
有时候想哭。有时候哭不出来。
有时候想跑。但不知道往哪跑。
我老公昨天回来。十一点半。
他进门。换鞋。洗手。然后坐在沙发上。
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包子。
我说,你喝水吗。他说,不喝。
然后我们坐着。他看手机。我看他。
他手机屏幕亮着。是网约车软件。上面有单。他没接。
我说,你不接了。他说,不接了。累了。
我说,那你睡吧。他说,等会儿。
我说,怎么了。他说,今天碰到一个乘客。
我说,嗯。
他说,一个女的。四十多。上车就哭。我说,怎么了。她说,她妈住院了。她说,她没钱。她说,她哥不管。她说,她一个人。
他说,她哭了一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开着。到了地方。她说,师傅,多少钱。我说,不用了。她说,那不行。她塞了五十。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她说,你拿着。她下车了。
他说,我看着她进医院。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说,我想起你妈。
他说,你妈要是病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说,你说话。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今天跑了三百八。油钱一百二。租金一百。剩一百六。我跑了十三个小时。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么跑,跑什么。
我说,跑日子。
他说,日子是什么。
我说,日子就是,你今天跑了。明天还得跑。
他说,那跑到什么时候。
我说,跑到跑不动。
他不说话了。
他把烟掐了。他说,睡吧。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我听见他躺下。然后没声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外面有车过去。灯照进来。照在墙上。然后没了。
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在灶台前做饭。我在旁边烧火。她炒菜。油在锅里响。她说,你往旁边点。别烫着。
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我爸送我去车站。他背着我的行李。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一句话不说。到了车站。他把行李给我。他说,到了打电话。
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我妈哭了。她说,你到了人家,要勤快。要忍着。别跟人吵。
我想起我生孩子的时候。我疼。我喊。我老公在外面。我听见他走来走去。
我想起我孩子第一次叫妈妈。我哭了。
我想起我姨。她坐在门口。晒太阳。鸡在旁边跑。她说,撑着撑着,就到现在了。
我想起表姐。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半天。
我想起小周。她说,猫在门口等我。它喵一声。我就觉得,还行。
我想起小敏。她说,她有时候在厕所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她。
我想起李姐。她说,她有时候在楼道里站着。不进屋。站个五分钟。
我想起二婶。她说,我记着。
我想起我妈。她说,没事。都好。
我想起同事那句话。
我想起我今天中午,低头扒饭。我没说话。
我想,如果我说了。如果我说,不是那样的。如果我说,不嫁不乱生,也可能穷。如果我说,嫁了生了,也可能穷。如果我说,怎么选都可能穷。
她会怎么说。
她可能会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今天下班。去快递柜取快递。
是一个包裹。我妈寄的。老家的大枣。还有一袋核桃。
我抱着包裹。站在快递柜前面。
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在旁边取快递。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牵着狗过去。
我站了一会儿。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写:妈,大枣收到了。
我看了半天。没发。
我又写:妈,你跟我爸注意身体。
我又删了。
我写:妈,我挺好的。
我停住了。
我盯着屏幕。屏幕暗了。我又点亮。
我写:妈,我今天有点累。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发。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包裹。往家走。
路上,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走到楼下。看见我家的窗户。灯亮着。
我老公回来了。孩子在等我。
我上了楼。
我掏出钥匙。
我开门。
孩子跑过来。他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妈妈取快递。
他说,是什么。
我说,是姥姥寄的大枣。
他说,我要吃。
我说,好。妈妈给你洗。
我放下包裹。换鞋。洗手。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我洗了几个枣。放在碗里。
孩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他说,甜。
我说,甜就多吃点。
我站在厨房。听见孩子在客厅笑。听见我老公在洗澡。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妈的对话框。那几个字还在。
我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是:妈,大枣收到了。挺甜的。
我妈没回。
我知道她睡了。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一个枣。咬了一口。
是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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