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拉、黎曼、陶哲轩——三个人,三种时代,三种命运,却围成了同一个问题:人类到底是怎么一点点,把那门最抽象、也最实用的学科,推到了今天这个高度的?
很多人读数学,只记得课本上的痛苦和考试里的折磨。可你如果把视角拉长到几百年,就会发现:每一代人,都曾以为“数学快发展到头了”,下一代又用一个大胆的思路,把前一代的“天花板”,踩成了脚下的地板。欧拉、黎曼、陶哲轩,恰好是三块关键的台阶。
故事从一个差点没人能解的难题说起。
18世纪初,瑞士巴塞尔,一个年轻人正在听课。他叫莱昂哈德·欧拉。老师是大名鼎鼎的约翰·伯努利——微积分刚刚诞生不久,那时候的数学世界还处在“童年期”,很多工具、概念都没成型。
1696年,伯努利抛出过一个著名挑战:求一条曲线,让一个小珠子沿着它在重力作用下从 A 点滑到 B 点,所用时间最短。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最速降线问题”。伯努利公开喊话,邀请当时的顶级数学家一起解题,语气颇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挑衅:“谁真的懂几何,就该来试试这个问题。”
这一喊,冷场了半年。
直到艾萨克·牛顿出手。那年的牛顿已经是欧洲学术圈的“天神”,他花了一晚上写下解法,第二天交稿,问题迎刃而解。后世都说,这是微积分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性时刻——通过计算极值,数学第一次开始系统性地处理“变化中的最优”。
但那时没人想到,这类“最优问题”,会在近百年后被一个叫欧拉的人,发展成一整套强大的理论工具:变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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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分法简而言之,就是在“函数空间里找最优解”的方法。伯努利和牛顿解决的是一个具体问题,而欧拉要做的,是找出这类问题背后的统一规律。
欧拉的厉害,不只在于“能解题”,而是他能从一堆零碎的例子里,看出共性,抽象出公式,把原本只属于天才瞬间灵感的“解题技巧”,变成任何训练有素的数学家都能掌握的方法论。于是,后来载入数学史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出现了,它为变分法打下了根基。
靠这一套东西,后来的物理学、工程学、控制理论才能顺利发展:最短路径、最省能量、最优结构,都离不开当年欧拉迈出的那一步。
如果说伯努利和牛顿是“能解出一道高难考题的学霸”,那欧拉就是“直接写出了整套教科书的人”。
欧拉这一生,几乎是一个“数学生产线”的奇迹。
他出生于1707年,对数学的痴迷从小就显露出来。青年时期他去了当时欧洲数学重镇——瑞士巴塞尔,然后又辗转到俄国圣彼得堡、普鲁士柏林。这三个城市,后来几乎就是他学术生命的坐标轴。
一般人读数学史,翻来覆去就一个印象:哪哪都是“以欧拉命名”的东西——欧拉公式、欧拉定理、欧拉特征数、欧拉多面体公式、欧拉常数,甚至在电路理论里还有“欧拉图”。你翻大学数学教材,几乎难以避开他。
但如果只看名词,你很难真正想象他的工作状态。
欧拉一生有过两次婚姻,育有13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5个。在18世纪那种医疗条件下,这样的家庭悲剧其实不罕见,但放到今天,我们不难想象,这背后有多少日常琐碎、多少操心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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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难以代入的是,他后来几乎失明。
许多史料记载,欧拉在视力严重衰退之后依然坚持工作。有传记回忆他家中的场景——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桌子上、围裙上、甚至擦嘴的纸上都写满了他演算的公式。有时候他灵光一现,身边刚好没有纸,就直接在孩子背上比划符号,事后再让别人帮忙誊写整理。
这听上去像段子,但不少学术史研究者都认为,这些描写并非纯粹虚构,确有一定史实来源。那时候工作条件简陋,他又是一个“停不下来的脑子”,能写的地方都成了临时草稿纸。
打一个比方:如果说现代学者一年发三五篇论文已经算很高产,那欧拉是一辈子“把整个数学系当作个人专栏来写”的人。有人统计,他留下的论文、著作超过800部,有人甚至估算,他的文字产出几乎相当于每天都在写东西,一写就是几十年。
在现代人的视角里,这是“疯狂的工作狂”。但在欧拉自己看来,数学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日常呼吸。他遭遇过政治环境的变化,经历过战乱、迁徙,也面对过家庭的不幸和病痛,却始终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在那些抽象的符号、函数、曲线里。
有时候你会忍不住问:这种人是怎么长出来的?
时间往后拨一百多年,人类又迎来了另一种气质的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
黎曼出生于1826年,比欧拉晚了一个多世纪。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微积分已经相当成熟,欧拉、拉格朗日、高斯等人的成果把数学的“框架”搭得差不多了。表面看起来,学科很完备;但隐藏在内里的问题,却越来越尖锐。
尤其是两个领域:数学分析和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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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几何还是靠“点线面”加直观想象在支撑。分析的基础——函数的极限、连续性、积分——其实在概念上还不够严密。黎曼就是那个把这些问题彻底摊开的人。
1859年,黎曼向柏林科学院提交了一篇篇幅不长的论文,题目叫《论小于给定数量的素数个数》。听起来很平淡,内容却震爆了整个数学界。
在这篇短短十几页的论文中,他引入了一个今天人人耳熟能详的对象:黎曼 ζ 函数。然后,他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猜想:这个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全部落在某一条直线上。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黎曼猜想”的东西。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猜想是千禧年七大难题之一,被形容成“数学皇冠上的明珠”。但在1859年,谁也没想到这篇论文里随口提出的一个猜测,会在未来一个半世纪里,牵动无数数学家废寝忘食。
更有趣的是,黎曼这篇论文里很多地方写得异常简略。
有些关键步骤,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容易看出”、“显然成立”,然后就往下推进。对他来说,这些地方也许确实不难;但对后来的人来说,这些“省略号”,变成了一块块硬骨头。
于是你会看到一个戏剧性的画面:一篇不到20页的论文,后世几代数学家用几万页的论文去剖析、补充、延展。有人甚至说,这篇论文像是数学史上的一个小型黑洞,把所有当代数论、分析的顶尖脑力全都吸了进来。
黎曼本人其实很低调,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关于他生活的细节并不多,但一个重要事实是: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为了养病,他去意大利的气候里寻求缓解。1866年,他在那里病逝,年仅3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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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今天回望,会有一种不真实感:如此深刻地影响现代数学的一个人,他的一生竟如此短暂。很多构想刚展开,就被时间戛然而止,如果他能多活十年、二十年,数学会不会走出另一条更激进的路?
也许正因如此,黎曼在数学史上的形象,总带着一点遗憾的色彩。你看到的是一个把分析重新严密化、把几何从“平直空间”拉进“弯曲空间”的人,是一个为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提前铺路的人,但你也知道,他只完成了他脑海中的一部分蓝图。
这正是黎曼的复杂之处:他像一个把门打开的人,站在门口轻轻一推,后面的世界就由后人去探索。他留下的未竟之路,变成了无数数学家魂牵梦萦的方向。
时间继续推,推到现代,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电子计算、互联网、人工智能都已出现,人类对“知识”的获得方式翻天覆地变化,但有一个东西没变:对数学天才的惊叹。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所谓“天才”,不是童话里的神话,而是具体到姓名和履历的人。陶哲轩,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名字。
1975年,陶哲轩出生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一个华裔家庭。父亲是儿科医生,母亲是数学教师,家里并没有刻意要把他培养成“天才”,只是给了相对自由的成长环境。但很快,这个孩子身上隐藏的东西,就被发现了。
7岁那年,他参加了澳大利亚数学竞赛,直接拿到了最高年龄组的第一名。要知道,那是一场面向中学生乃至高中生的比赛,正常参赛者至少比他大几岁,很多已经接受了系统数学训练。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闯进来,不但能看懂题目,还能一举夺冠,这在当时的澳洲教育界引发不小震动。
他很早就开始自学微积分,读大学数学课程,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13岁拿到国际奥赛金牌,这个纪录保持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才有人能在类似年龄段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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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拿到博士学位。这已经是美国数学界的顶级平台。而更令人惊讶的是:24岁,他就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聘为终身教授。
在美国高校体系里,这个速度几乎是“光速”。很多人念完博士,还要熬多年博士后、助理教授,再经历几轮评审才能拿到终身教职。他直接跳过了很多“卡点”。
随后发生的事,很多人已经耳熟能详:2006年,他获得菲尔兹奖,被公认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数学家之一。
菲尔兹奖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虽然严格来说二者性质不同,但在大众理解里,意义已经接近——如果你在40岁之前拿到菲尔兹奖,基本意味着你在某个领域的贡献已足以被载入史书。
陶哲轩的工作,横跨了好几个主要方向:解析数论、组合数学、偏微分方程、加法组合论、离散几何……在如今这个高度分化的时代,这种大范围出手且处处见成果的情况非常罕见。
他的一系列成果,比如在素数分布与随机性之间的桥梁搭建,在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尤其是薛定谔方程、波动方程)解的性质研究,在加法数论中对“结构与随机性”的细致划分,都深深改变了相关领域的面貌。
如果说欧拉是靠“爆发式产出”影响了整个刚起步的数学世界,黎曼是靠“概念重塑”影响了后来的严密分析和几何框架,那陶哲轩,则是在一个已经高度成熟、分得很细的学术生态里,用“四处开花”的方式,把不同领域之间的联系重新编织起来。
更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一个“只活在黑板前”的人。
在应用方向,他参与过压缩感知(也被称作压缩成像)的研究。这项技术的核心思想,是在采样阶段就有选择地获取信息,从而极大提高效率——你不用拍下所有细节,只要拍下足够代表性的一部分,就能在后续还原出原始信号。这种思路后来被评为“年度十大突破性技术”,在医学成像、通信工程等领域都产生了实打实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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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跨界,其实很能说明今天的局面:纯数学和应用数学,早已不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小圈子,很多时候,它们在关键节点上交织。一个人如果对抽象结构足够敏感,就可能在工程问题里看到新的数学问题;反过来,工程技术的限制,又会逼着纯数学去寻找更高效的工具。
外界对陶哲轩的形象,总带着一点“反差萌”:高智商天才,却出奇温和,讲话慢条斯理,不摆架子,也很乐于在博客和公开讲座中向普通人解释复杂概念。他在网上写科普文、记录研究过程的习惯,让很多年轻学生第一次觉得,“数学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人,而是可以用非常普通的语言描述自己思考的人”。
这样的人放在社交媒体时代,会自然成为一个符号:天赋极高,却不神秘;研究很前沿,却不故作高深;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却能放下身段和中学生聊天。
把欧拉、黎曼、陶哲轩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纵深。
欧拉的时代,数学还在拼命扩展地盘,需要有人去把任何想到的方向都试一遍,把各种问题都写成公式,把“能算清楚的东西尽量算清楚”。那是一个靠产出堆砌起来的黄金时代,欧拉是其中最耀眼的工匠。
黎曼的时代,数学开始追求“究竟是什么”,而不是“怎么算”。人们意识到,很多旧有的概念其实不够严谨,于是从基础开始重建规则。他是那个敢于把空间弯曲、把极限概念做细的人,是让数学从“直观”转向“抽象结构”的关键人物之一。
陶哲轩所在的时代,数学已经高度分科,单个领域的深度常常足以让一个人花一生时间钻研。但科技发展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不同领域之间如何对话?高维数据、复杂系统、随机过程如何统一理解?他的工作,一部分是继续拓展前沿,一部分是把看上去毫不相干的领域连通。
三个人站在三个不同的世纪,却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连成一条线:从“能算什么”,到“究竟是什么”,再到“哪里都能算”。
而我们今天普普通通在课堂上学到的许多东西,其实都默默地承接了他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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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极限,用的是已经被严格化了的分析理论;你学曲面、弯曲空间,背后站着黎曼几何;你在任何工程问题里谈“最优化”,背后多半绕不过欧拉和他的变分法;你稍稍深入一点数论、组合论,或是在数据处理里遇到压缩感知,背后又能看到陶哲轩他们这一代人铺路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的故事反过来也在提醒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所谓“数学天才”,并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超人,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欧拉有孩子、有家庭负担,甚至在失明后还坚持思考;黎曼有病痛,有短暂的生命,但依然把有限的时间集中在最核心的问题上;陶哲轩生活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也要在繁杂中筛选出值得花几年乃至十几年追的课题。
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差距,不在于是否“天生就会算”,而在于对一个问题能耐心地盯多久,愿不愿意在“不确定会有结果”的道路上走下去。
站在今天看数学,我们很容易被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晦涩的术语吓退,但如果你把它看成一条长长的叙事线,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一群人连续几百年的接力——前人把问题抛出来,后人补上细节,再后来的人用新的视角揉合旧的成果。
欧拉、黎曼、陶哲轩,只是其中几块标记。除此之外,还有高斯、庞加莱、希尔伯特、格罗滕迪克,还有无数名字没那么响亮,却在某个小角落默默扳动过数学杠杆的人,一起构成了我们今天能用的这整套数学世界。
也许你不会成为顶级数学家,也未必会终身和数学打交道。但只要你走进过这个世界,哪怕只是透过高中题目、大学教材的一角,你已经和这条长线发生了关系:你解过的每一道题,都是在和几百年前的某个脑袋隔空对话。
那些曾经在擦嘴纸上写公式的父亲,在短命的生命里把空间拉弯的青年,在互联网时代写博客讲解数学的华裔教授,最终都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我们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社会的每一次进步背后,确实都有数学的影子。而数学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天赋、执念、热爱、痛苦,构成了这门学科的真正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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