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听见楼下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的声音。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点点往上爬,停在对门那间房门口。开门,关门,水龙头响几下,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枕头被汗浸湿了一片,后脖颈黏糊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三点二十三分。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从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正好打在灯罩边缘,灰扑扑的。
他倒是又睡着了。
我听着对门传来的呼噜声,不响,但匀实,一起一伏。这呼噜声我听了四十五年。从他五岁时候扁桃体发炎打呼开始,到现在,一点没变。
昨天下午我买菜回来,两点十分,他那屋门还关着。菜篮子搁在地上,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里面手机外放着短视频,一个男的在教人怎么做烤面筋。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敲什么呢?叫醒他干嘛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七八年了。没有答案。
我今年七十一。退休工资四千二,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住着。前年老伴走后,家里就剩我们爷俩。他睡他那屋,我睡这屋。中间隔一条两米长的过道,白天我从不往那头走。他那屋门整天关着,偶尔开条缝,我眼睛扫过去,是一摞一摞的纸箱子,都拆平了叠着,堆在墙角。他说那是摆摊用的。
你问我愁不愁。我不说愁。我说了也没用。邻居碰见问我儿子最近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晚上出去摆摆摊。人家点点头,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自由职业。我心想,四十五了,还年轻人呢。
可这话我自己也不信。
有时候半夜我坐起来,两条腿搭在床沿,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蹿。我就那么坐着,喝水。水杯是玻璃的,放床头柜上,夜里摸过去冰凉。我喝一口,放下,玻璃底磕在木头上,轻轻一声。我听着那声,觉得这屋里真静啊。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冰箱是好多年前买的,声音大,每隔半分钟“嗡”一阵。我就在那声音里坐着,脑子里乱得很。
我在想他今天卖了多少。下雨天摆不了,冬天街上没人,夏天夜市热闹但摊位费涨了。他说城管不管他们那一块,划了临时疏导点,一月交四百块。我没细问,他也不细说。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那时候我也白天睡觉,晚上骑着自行车去厂里。机器声震得耳朵疼,下班回来倒头就睡。那时候我爹也说过我,说我没出息,在厂里混日子。我听了就烦,摔门走。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爹是不是也整宿睡不着。
想到这,我把水杯放下,走到窗边。三楼往下看,小区里的香樟树黑乎乎一团。他刚收摊回来,三轮车应该就停在楼栋口。每天都是,车锁在护栏上,车斗里剩几个空箱子,用绳子胡乱绑着。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摆摊累不累。我也没问过。
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卷着一张纸,风一吹露出半截。我抽出来看,是张摊位费收据,上面写着七月份,四百元。日期旁边有个红章,模糊了。我把纸重新卷好塞回去,用一个小石子压住。
那次之后,我每个月一号早上会在他门口放五百块钱现金。就放在鞋柜上,不说话。他下午起来一开门就能看见。头几个月他拿着钱来敲我门,说爸你给我钱干嘛。我说你先拿着,吃早饭用。他说我睡到下午吃什么早饭。我说那就吃晚饭。他没再推,把钱塞兜里走了。
后来这就成了规矩。每个月一号我放了钱,他拿了,谁都不提。有时候他晚上回来早,会在厨房煮碗面,锅里还剩一点汤。第二天我起来看见了,就把锅洗了。那锅里漂着几段葱,油花已经凝了。
你说我这是图什么。我不图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有我一口吃的,不能让他饿着。他好歹没学坏,没跟人打架,没进过局子。他就是不爱按人家的规矩活。可谁的规矩算规矩呢。我白天上班晚上睡觉,他白天睡觉晚上摆摊,都是拿时间换钱。怎么我就叫正经,他就不正经。
这话我搁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侄子去年结婚,给我送请柬。我去了,坐在角落里那桌。同桌几个亲戚问我儿子怎么没来。我说他晚上有事,走不开。人家说晚上不是摆摊吗。我说是,走不开。然后就没人再问。我看着侄子在台上给丈母娘敬茶,手抖得杯盖直响。我想到我儿子三十五岁那年,我托人给他介绍过一个小学老师。加完微信第二天,姑娘发信息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但我不太了解摆地摊这个行业。
他给我看聊天记录的时候正在吃苹果,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说,爸,人看不上我呢。我看着他笑,嘴里苹果嚼得咔嚓咔嚓响。我那时候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像堵着团棉花。
后来我再没托人给他介绍过。他也再没提过成家的事。
小区里有几个退休老头,没事在楼下下棋。我有时候也凑过去看,他们说我精气神看着不好,是不是夜里睡得少。我说人老了,觉浅。他们就说,那你家那小子呢,晚上回来也不给你带个夜宵。我没接话,看他们下棋。棋子吃来吃去,我问,将死了?他们说早将死了。
我觉得他们不是说我棋臭,是说我这十五年没把儿子带好。
可我也没办法。我给了他命,他后来自己挑了个活法。这个活法我接受不了,但是我不怪他。他也没怪我。我们就像两条轨道,并排往前,中间隔着一米远的枕木,谁也不往对方那边挪。
前些日子刷到一条短视频,讲一个年轻人从大厂辞职去云南摆摊卖咖啡,下面好多人羡慕。我看着那个男孩站在路边冲咖啡,穿个围裙,边上挂一块手写的价目牌。我看了两遍,关掉。我心想,他卖串,你卖咖啡,都是往门口一站。可人家那叫生活,到我儿子这就叫没正经。
这世道,话都让人说完了。
有一回他回来得早,不到十二点。我听见他开门,就走出去。他正蹲在门口脱鞋,球鞋后跟踩扁了,鞋带没解。我站在过道那头,说,今天这么早。他抬头,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说,下雨,人少。我点点头,说哦。就回屋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去厕所放水,然后嘿嘿两声,也不知道笑什么。我那天晚上还是没睡着。但心里没那么堵。
后来我就明白了。我睡不着又不是因为他回来晚。是我自己不肯睡。我总觉得他只要还没躺下,我这当爹的就不能先睡踏实。好像陪着他醒着,才能对得起什么。
对得起什么呢。我没深想。
我七十一了,他四十五。按理说他是大人了,该管我,不该我管他。可我就是放不下。我能给他的是每个月五百块,是一碗锅里剩的面汤,是每天凌晨等到他回来那一声锁响。别的,我给不了。他也不跟我要。
去年冬天,我心脏不舒服,小区诊所的大夫说我心律不齐,让去大医院查查。我怕花钱,拖了半个月。他看我脸色不对,不知道从哪听说我病了,那天上午十一点,他居然起来了。穿个羽绒服,拉着我打车去了中心医院。挂号、排队、做心电图,他跑前跑后。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看他从窗口拿单子回来,手里捏着一叠纸,嘴上还叼着根没点的烟。
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休息不好。开了点药,让我放宽心。回来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他坐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他自言自语说,明儿晚有雪,歇一天。
我“嗯”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
就那一眼,我眼泪差点出来。你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他还是我儿子,还是那个五岁发高烧缩在被子里的孩子。他什么都懂,就是不告诉我他懂。
我睡觉前想这些的时候,总能把眼睛想热了。然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光怪陆离的,有时候他在前面骑车,我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满头汗,一看手机,四点多,他早睡着了。
今天白天,我做了个决定。等他起来,我要跟他说,晚上我跟他一块去摆摊。不给他帮忙,就搬个小凳坐旁边看看。看他怎么串面筋,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收钱找钱。我还没见过他出摊的样子。
他肯定会说,你去那干嘛。我就说,屋里待久了闷。
然后我就真去。他拦不住我。我坐他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风一吹,衣服鼓起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认识我们。我坐在那看他忙,他抽空骂两句天气,我就听着。
到了半夜收摊,我再坐他车回来。锁完车,我们一前一后上楼梯。他走前面,脚步重,跺一下灯亮一层。我走在后面,慢两步。灯灭了,他又跺一下。
等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我在后面说,今天早点睡。
他说,知道了,你也别熬着。
我“嗯”一声。关上门。
凌晨三点半,我听见他在那屋翻了身。我睁开眼,窗帘缝里那点路灯光没了,大概天亮前路灯先灭了。我闭一会眼,又睁开。心里那口气,好像没那么沉了。
可我还在想。他四十五了,往后日子还长。他会不会哪天突然领个人回来,跟我说,爸,这是我对象。或者突然说,爸,我不摆摊了,找了个班上。又或者什么都没变,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想不出答案。
手边水杯空了。我没动。就那样躺着,听冰箱“嗡”一声,停了。屋里静下来。对门那屋,呼噜声又起了,一起一伏,像远处有一列火车,不进站,就那么一直开。
我听着那声音,眼睛慢慢合上。
明天晚上。我要真去看看他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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