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没有喜糖,也没拍合影。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老周撑着黑伞,伞面悄悄往我这边偏了半尺。我肩上没沾到雨,可他一开口,我后颈先凉了。
“咱家不是有两间房吗?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租房我不放心。”
我脚下顿住,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数我心跳。
我今年三十五,头一回结婚。老周四十二,离过一次,没孩子。介绍人说他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条件一般,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在耳边念叨“别挑了,女人过了三十五,连二婚的都难找。
我承认,我嫁他,不是图爱情。
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下班回家有口热饭,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就这么点盼头,我都觉得奢侈了快十年了。
三年前我咬咬牙,用自己攒的十二万,加上我妈塞给我的八万,凑了二十万首付,在小区买了套六十平的小两居。
那时候我还单着,就想有个自己的窝。哪怕以后不结婚,老了也有地方落脚。
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两千八,我工资到手七千,扣完房贷,剩下的够吃够喝,还能存点给我妈买点东西。
这房子从看房到装修,全是我一个人跑的。地砖选的浅灰色,耐脏。厨房的调料瓶我都贴了标签,生抽、老抽、蚝油、醋,一字排开,像我这点日子,清清楚楚。
半年前认识老周,是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张姨牵的线。张姨说他在单位上班,稳定,就是前一段婚姻没扯不清的都了断干净了,房子给了前妻,他自己租房子住。
第一次见面在小区门口的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还帮我也加了个蛋。
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像别的相亲男,一上来就查户口似的问工资问房子。我那时候觉得,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我妈知道我这年纪,再挑挑拣拣,别人背后都要说我“眼光高”“剩下的”。
老周不抽烟,不喝酒,工资按时发,除了话少点,没别的大毛病。
处了三个月,他搬过来住了。说是租的房子到期,先凑活住一阵。我那时候想,反正迟早要结婚,住一起也能看看合不合适。
他住进来那天,拎了个旧行李箱,还有一箱子书,还有个搪瓷缸子,说是他爸以前用的。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人念旧,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做饭还行,就是厨房弄得乱。炒完菜,灶台溅得都是油点子,调料瓶拿了不放回原位,标签都弄湿了,字都糊了。我每次都跟在后面擦,擦着擦着,就有点烦。
可我没说。
都这个年纪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自己也有毛病,爱较真,爱干净,睡觉轻,晚上有点动静就醒。
领证前一周,我趁午休,一个人去做了婚前财产公证。
没跟老周说,连我妈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我心眼太多,刚要结婚了还搞这一套,让老周知道了多伤感情。
我没吭声。
我不是防着他。我是防着我自己以后万一过不下去的时候,连个窝都没了。
公证书是个薄薄的一张纸,我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压在我那件没穿过的红色毛衣下面。像藏着我的退路。
从民政局出来,雨越下越大。老周撑着伞,我跟在他旁边,他的胳膊肘时不时碰到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糙,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的。
我刚才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没接话,走了几步,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说:“也不是刚想的。我妈那房子,房东上个月说要涨房租,涨三百。她那点退休金,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咱们不是有两间房吗?空着也是空着。”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伞沿的雨珠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
“那房子是我的。”这句话我差点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刚领了证,法律上是夫妻了。说这话,好像太生分了。
可不说,又像吞了个苍蝇,恶心。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妈那人干净,不会乱翻东西。她就住小那间,平时给咱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你下班回来也能轻松点。”
听起来,全是为我着想。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小那间,是我留着当书房的,里面有我书架,我电脑,我攒了好几年的书。还有,我妈偶尔过来,也有地方住。
他一句话,就要把我最后一点属于我自己的地方,都占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先回家吧,雨大。”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伞面还是往我这边偏,可我觉得,雨全淋在我心上了。
回到家,他换了鞋,就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做顿好吃的,庆祝领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家居服,背影有点驼。
厨房很快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把我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挨个拿起来,拧开,往锅里倒。放完了,随手往旁边一放,标签都朝里,歪歪扭扭的。
有个醋瓶子倒了,流出来一点,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看着那片醋渍,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好像从今天起,就不是我的了。
他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个凉拌黄瓜。
摆上桌,他给我盛了碗饭,说:“快吃吧,都凉了。”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怎么了?不高兴啊?”
我摇摇头:“没,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我以后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吗?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今天在伞下说的那句话。
“给我妈一间房。”
还有抽屉里那张公证书,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本来想,等过几天,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公证的事。
可现在,我不敢说了。
一说,好像我就是那个心眼多,就是防着他,就是没把他当一家人。
不说,我这心里,堵得慌。
晚上,他洗完碗,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别想了,啊?我妈过来,住不了多久的。等过两年,她习惯了,说不定还嫌咱们这儿偏,要回去呢。”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油烟味,还有肥皂的味道。
以前觉得踏实的味道。
今天闻着,有点陌生。
他坐了一会儿,说累了,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擦着毛巾,说先睡了啊。
我嗯了一声。
他进了卧室,没一会儿,就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墙上,晃得眼睛疼。
他的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点黑色的东西。
我本来没在意,眼尾扫到,像是条围巾。
藏青色的,毛线的,织得有点歪歪扭扭的。
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织过围巾,也不会织。
我手笨,织围巾这种细活,我干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伸手,轻轻把拉链拉开一点。
里面有串钥匙,铜色的,磨得发亮。还有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面。
钥匙上挂着个小吊坠,是个小兔子,陶的,裂了一道缝。
我认得那道缝。
以前老周跟我说过,他前妻,属兔的。
我手顿在半空,没碰那围巾,也没碰那钥匙。
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只有卧室里的呼噜声,一下一下,打在我心上。
我慢慢把拉链拉回去,拉到原来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动过。
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
雨停了,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湿乎乎的。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有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走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冰凉。
今天领证,本该是高兴的日子。
可我一天下来,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累,还有说不出来的慌。
我以为我找了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能省心。
结果第一天,他就要我一间房。
第一天,我就发现他包里,藏着前妻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也不知道,我藏着的那张公证书,要是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转身回屋。
经过沙发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包。
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进了卧室,没开灯。
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衣柜的轮廓。
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压着我的公证书。
客厅那个包里,藏着他的旧钥匙和旧围巾。
我们刚领了证,成了法律上的一家人。
可我们各自心里,都揣着个秘密。
我轻轻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放在我腰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夜灯的光,太暗,模模糊糊的。
我忽然想起下午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啊?”
我那时候说:“想好了。”
现在想想,我好像,什么都没想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的。
老周起得比我早,在厨房里忙活。我睁开眼,天花板灰蒙蒙的,小夜灯已经关了。枕边空着,被子叠得整齐,像他根本没在这儿睡过似的。
我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走到客厅,老周正端着两杯豆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醒了?趁热喝。”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煎蛋。
我坐下来,看着那杯豆浆,白瓷杯外面还沾着水珠。他做饭就是这样,什么都着急,盛豆浆的时候溅出来,也不擦。
他端着盘子出来,煎蛋边上有点焦,递给我一双筷子,说:“昨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筷子顿在半空。
他没抬头,继续说:“我妈那房东昨天又打电话了,说再不续租,下个月就收房。我妈急得不行,我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就想着,咱家那间小房,空着也是空着……”
“那间房不是空着。”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嗯?”
“那间房我当书房用,里面有我书架、电脑,还有我攒了好几年的书。”我说,“我妈偶尔过来,也住那儿。”
老周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煎蛋,含糊地说:“那……书可以搬出来,放客厅也行。我妈住不了几个月,等她那边安顿好了,就回去。”
“安顿好了?她一个人,退休金就那点,回哪儿去安顿?”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打算长住?”
他不说话了。
半晌,他把筷子搁下,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当儿子的,心里过不去。”
“那我呢?”我声音有点紧,“我这房子,是我自己攒的,我妈帮衬的,我住了三年了。你搬进来才几天,就要把书房让出去,你觉得合适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厨房里豆浆机还在转,嗡嗡的,像我们俩谁都不肯先低头的闷响。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又放下。
“先吃饭吧,”我说,“房子的事,慢慢来。”
他没再接话,低头把煎蛋吃完了,碗筷收了,也没说洗碗,就出门上班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豆浆,心里乱得很。
我不是不能商量的人。可他开口得太急了,领证当天就提,好像这房子,早就在他心里盘算好了似的。
我起身,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红色毛衣下面,压着那张公证书。
我拿出来,展开看了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婚前个人财产,与他无关。
我把公证书折好,又放回去。
可这次,我没放回毛衣下面,而是换了地方——我把那件毛衣挪开,把公证书塞进了衣柜最角落,一个旧鞋盒里,里面还塞着几双不穿的袜子。
我妈教过我,值钱的东西,别放在明面上。
我以前觉得她多心,现在觉得,她说得对。
过了两天,老周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是路上买的,看着新鲜。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搁在茶几上。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眼睛东看西看,像在找什么。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墙角那盆绿萝,我养了两年了,长得挺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间小房,你书那么多,要不要我帮你买个书架?”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不用,我书放得下。”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
可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问:“你干嘛呢?”
他缩回手,笑了笑:“没,就想看看你那些书。”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都是些闲书。”
他没接话,转身去客厅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觉得,这房子迟早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发凉。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妈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领证那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房子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搬进来那天,他拎着那个旧行李箱,还有一箱子书。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那箱书,搬进来之后就一直放在客厅角落里,没拆开过。
他压根没打算把那些书放上书架。
他连自己的书都懒得摆,怎么会惦记我那几本闲书?
他惦记的,是那间房。
那间房空出来,他妈就能住进来。他妈住进来,这房子,就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越想越心凉。
又过了两天,周末,老周说他要回他妈那儿一趟,帮她把东西收拾收拾。
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把书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书架上的书,我挨个拿下来,掸了灰,又放回去。
我摸着那些书脊,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些书,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有小说,有散文,还有几本菜谱,是我妈给我的,说学学做饭,以后嫁人了用得上。
我没学会几道菜,书倒是都留着。
正擦着,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问我周末干嘛呢,我说在家收拾屋子。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个……小周他妈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他那个媒人,张姨,今天在广场碰见我,跟我说……”我妈顿了顿,“小周他妈,前阵子就把自己那间房退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就等着搬过来呢。”
我手里拿着书,愣在原地。
“你说他这是先斩后奏啊?”我妈声音拔高了,“他那头都安排好了,你这头还不知道呢?”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知道了,回头再说。”我挂了电话。
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门。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妈那边都退了房,东西都打包了,就等着搬进来。
他跟我说“慢慢来”,可他妈那边,一天都没等。
我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又挂断了。
我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他肯定说,他以为我会同意。
问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他肯定说,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块糖,甜得发腻,可咽下去,硌得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旧行李箱,还立在客厅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的东西,搬进来了。
他妈的东西,也要搬进来了。
那我呢?
我辛辛苦苦攒了三年,才买下的这个窝,最后,是不是连我自己,都得挪地方?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从民政局出来,说的那句话:“咱家不是有两间房吗?”
他说的是“咱家”。
可那房子,明明是我一个人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从旧鞋盒里,把公证书又拿了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窗边,外面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雨。
我忽然觉得,我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纸。
是我最后一点底气。
我把公证书折好,又塞回鞋盒,塞到最里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你妈那边,房子退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
他发来一条:“我妈也是着急,怕那边房东变卦。你放心,她过来住一阵,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走。”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我妈安稳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句:“老周,这房子是我的。公证过的那种。”
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把什么话,说破了。
可说破了也好。
总比憋在心里,憋到哪天,连自己都忘了这房子是谁的。
他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等我这句话。
“公证?你什么时候去公证的?”
我站在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跟领证那天一样。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白得刺眼。
“领证前一周。”
发完这四个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再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雨声。我走到厨房,把早上没洗的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沿上,溅起来,凉得我一激灵。
我关了水,站着没动。
水槽里还泡着老周早上用的杯子,杯底沉着几片没化开的豆浆渣。我伸手把杯子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放回柜子。
柜子里,我的杯子放在左边,他的放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层隔板。以前觉得这样清楚,现在看着,像道分界线。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回。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老周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雨气,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看着我。
“你今天发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我抬头看他,“那房子是我的,婚前公证过了,跟谁都没关系。”
他脸色沉下来,嘴角动了动:“我不是要你的房子。我就是让我妈住一阵。”
“住一阵是多久?”我问,“一个月?半年?还是等你妈那边彻底没地方住了,就一直住下去?”
他站在那儿,雨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声音有点哑,“我跟你结婚,不是图你房子。”
“我知道你不图。”我说,“可你妈的事,你从头到尾没跟我商量。你那边房都退了,东西都打包了,我这边还蒙在鼓里。老周,这不是图不图房子的事,这是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
“你包里那串钥匙,还有那条围巾,是前妻的吧?”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我看见了。”我说,“领证那天晚上,你包没拉好。我没动你东西,就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都是以前的东西,忘了扔了。”他声音很低,“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我说,“可你留着它们,就说明你心里还有块地方,是没清干净的。你心里有块地方没清干净,又怎么让我相信,你让我妈住进来,只是住一阵?”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像被雨淋透的树,蔫了。
我转身去拿毛巾,递给他:“擦擦吧。”
他接过毛巾,没动,看着我:“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一次说完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了。就这一件事。房子公证了,是我的。”
他点点头,用毛巾擦脸,擦得很慢,像在擦掉什么东西。
“行。”他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洗了澡,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小夜灯亮着,照着我空荡荡的旁边。
第二天,老周起了个大早,把客厅角落里那个旧行李箱搬了出来,放在门口。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干嘛?”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他说,“都冷静冷静。”
我没拦他。
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房子,我不会再提了。我妈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原来放行李箱的角落,地上有个灰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他从来没搬走过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个灰印子。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我站起来,去阳台拿拖把,把那个角落拖干净。拖把推过去,灰没了,地砖露出原本的浅灰色。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把拖把放回阳台,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
“怎么样?谈得怎么样?”
“他搬走了。”我说。
我妈急了:“搬走了?你俩才领证几天啊,就闹成这样?他是不是生气了?你赶紧把人叫回来啊!”
“妈,”我打断她,“不是我叫他走的。他自己要冷静几天。”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做公证,我就不该由着你。现在好了,刚结婚就分居,传出去多丢人。”
“那也比被人当冤大头强。”我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房子是我的,我不可能让他妈住进来。他要是因为这个跟我闹,那这婚,早晚也过不下去。”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自己想明白就行。妈就是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撑得住。”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些话,说破了,比憋着强。有些东西,守住了,比丢了强。
老周走了三天,没联系我。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妈说,让我给你买的。”
我拎着苹果进屋,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有点酸。
我坐在餐桌前,把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苹果收到了。你妈那边,房子找得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还没找到合适的。我妈说,不行就先凑活住我那儿,我睡沙发。”
我看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你那儿不是就一间房吗?你睡沙发,你妈睡床?”
“嗯。”他回,“先这么着吧。”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撑着伞,伞面往我这边偏。他那时候,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吧。
只是,他的“好好过日子”里,装着他妈。
我的“好好过日子”里,装着这套房子。
我们俩,谁也没比谁高明。
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灯。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我拉开衣柜,把旧鞋盒里的公证书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忽然觉得,这张纸,不是防老周的。
是防我自己的。
防我哪天心一软,就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让出去了。
我把公证书折好,放回鞋盒,塞到最里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末回来一趟,咱俩把话说清楚。”
他回:“好。”
周末那天,是个晴天。老周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放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瘦了点,眼下发青,像没睡好。
“坐吧。”我说。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来我家时那样。
“我想过了,”他开口,“我妈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让她把房退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真不是图你房子。”他看着我,“我就是觉得,我妈苦了一辈子,我想让她晚年享点福。”
“我明白。”我说,“可你妈是你妈,我不是不让你管。只是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我还着贷款,我妈还帮了八万。你要把你妈接来住,可以。但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他愣了一下:“什么账?”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首付二十万,我妈帮了八万,我自己十二万。贷款三十年,每个月两千八,我还了三年,一共十万零八百。”我把纸放在他面前,“这房子,到现在,我一共往里搭了二十二万零八百,还不算利息。”
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没说话。
“你妈要住进来,可以。”我继续说,“但咱们得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的,贷款也是我还。你妈住,我不收她房租,但她不能把我书房占了。那间房,是我的。”
他抬头看我:“那她住哪儿?”
“住我书房。”我说,“我把我书架搬出来,放客厅。那间房,给你妈住。但是,这房子,还是我的。你妈住多久,咱们得提前说好。”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包里那串钥匙,还有那条围巾,你处理掉。”我看着他,“不是我不信你,是我心里膈应。你留着前妻的东西,还让我把你妈接来住,我做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包里拿出那串钥匙和那条围巾,放在我面前。
“钥匙是她以前给我的,我一直忘了还。围巾是她织的,离婚的时候,她说不要了,我就留着了。”他声音很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没舍得扔。”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楼下的花坛里,没了影。
他又拿起那条围巾,走到垃圾桶前,站了两秒,然后扔了进去。
“行了。”他转身看着我,“都处理完了。”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想拉我的手,又缩回去了。
“那……我妈的事,你真答应了?”
“答应了。”我说,“但房子的事,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妈住可以,房子是我的。哪天咱们过不下去了,你妈得搬走,你也得搬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那么复杂。
他就是个普通男人,想顾着他妈,又不想跟我闹僵。他那些小心思,藏不住,也坏不到哪儿去。
可我也不是傻子。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
“这是居住协议,你签个字。”我递给他,“不是我不信你,是有些事,白纸黑字,对咱俩都好。”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名。
我看着他签字的样子,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稳。
我接过协议,折好,收起来。
“行了。”我说,“你妈什么时候搬?”
“下周末吧。”他说,“我回去跟她说。”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周留下来了。他主动去厨房做饭,还是弄得乱七八糟,调料瓶又放错了位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我走过去,把醋瓶子拿起来,放回原位,标签朝外。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我以后注意。”
“慢慢来。”我说。
他炒了两个菜,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谁也没提房子的事,也没提前妻。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擦到一半,我忽然说:“老周,你妈住进来以后,咱们得定个规矩。”
他回头看我:“什么规矩?”
“我的书房,她不能随便进。我的东西,她不能乱动。还有,这房子的房贷,还是我还。你妈的吃穿用度,咱们一人一半。”
他想了想,点头:“行。”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下去。
我不是不让他管他妈。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家里,最后变成我一个人,又出房子,又出钱,还得看人脸色。
晚上,他睡在我旁边,呼噜声又响起来。
我侧过身,看着小夜灯那点光,照在衣柜上。
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公证书还在。
我没再动它。
有些东西,放在那儿,不是为了拿出来用。
是为了让我知道,我有退路。
有了退路,我才敢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旁边压着张纸条:“晚上我回来做饭。”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晴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花坛。
那串钥匙,不知道还在不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扔出去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而那些没扔出去的,比如我的房子,我的公证书,我得自己守着。
守住了,这日子,才能慢慢过下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