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老岳母今年九十一岁,住在我家十多年了,老岳母有三儿一女,不愿住儿子家,老人喜欢喝豆浆,但不喝外面买的,我们每天早四点之前就要起床打豆浆,老岳母起的早,夏天五点钟,冬天六点前起床,就要喝上豆浆,老岳母三餐单独做,一是她吃的早,二是吃的不同,前几天一天夜里老人头晕,出汗,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三儿子。
三儿在电话里说,妈你吃点糖,低血糖了,我这边工地上忙,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老人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又拨了二儿的号。
二儿那边接起来背景音有女的说话,他说妈你头晕就去床上躺,我让你大嫂给你熬点红糖水,我开会呢。
也挂了。
她没给大儿打,大儿去年查出肝上有个东西,她嘴里念叨着不能让他操心,不能让他操心。
最后给我妻子打,我妻子那会儿在菜市场挑排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见我妈头晕出汗就说,我买完排骨就回,你先喝点温水。
我那天正好调休,听见老人给三个儿子打电话的动静,站在厨房门背后听着,手攥着抹布没动。
下午我带老人去社区医院,大夫量了血压,说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五,心律也不齐,建议去大医院查查。
老人坐在诊室那个铁椅子上,手一直攥着包带,说不用查不用查,人老了都这样。
我瞥见她包带上的塑料扣被攥得发白。
晚上三儿来了,空着手来的,进门先在鞋柜那儿蹭了蹭鞋底,说妈你咋不早点打电话,我工地上那会儿真走不开。
二儿是第二天中午来的,拎了箱纯牛奶,放在餐桌旁边,坐下没到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说公司最近在冲业绩。
大儿没来,托孙女带了一包红枣,孙女在门口站了站,说爷爷让我跟姥姥说,他下礼拜复查完就来看她。
老人点头说好好好,让你爷爷注意身体,别惦记我。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老人倒水,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边翻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发黄的票据。
她拿手电筒照着,一张一张看,看完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躺着不动了。
我关上门回屋,跟妻子说你妈半夜翻东西呢。
妻子翻了个身,说翻什么,我说看不清。
真正出事是第五天。
早晨五点我打好豆浆端进去,老人靠在床头,嘴唇发紫,左手搭在被子外面一直在抖。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打120,等救护车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大儿,他在那头喘着气说,你让我妈别去医院,我马上到。
我说已经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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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赶紧取消,我马上到。
大儿二十分钟赶到,进门第一句话是,我妈上回住院花了两万三,医保报了七千,剩下的谁出的。
我说我出的。
他说那就是了,这回要是再住,咱几家得摊。
我说先看病。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说先看病也行,但得说清楚,我妈手里那笔钱,是不是还在她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就知道,那笔钱谁也不能动,那是爸留下来的。
救护车到的时候,老人已经被我妻子扶到沙发上,妻子一直在给她捋后背。
大儿站在阳台那儿抽烟,烟灰弹在花盆里。
二儿来电话说他在高速上往回赶。
三儿没接电话。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说脑梗前兆,好在来得及时,先住院观察。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在窗口排队,大儿走过来,低声说,那笔钱你见着没,爸走那年厂里给的抚恤金加赔偿,一共十六万四,我妈一直自己收着。
我看着排号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说我不知道。
大儿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你天天在她跟前,你不知道。
我从缴费窗口回来,路过住院部走廊尽头那个开水间,听见大儿在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能听见几句。
他说,对,住上了,这回不能光咱家出了,爸那笔钱得拿出来,她住谁家那钱就归谁管,不然谁乐意伺候。
我端着缴费单站在开水间门口,里面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他没看见我。
晚上八点,三儿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根黄瓜仨西红柿,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吃点清淡的。
老人闭着眼没应声。
三儿站了站,出去跟他大哥在走廊说话,我隔着门玻璃看见三儿摇头,大儿摆手的动作很大。
我妻子回家拿换洗衣服,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进门把包往椅子上一搁,说了一句,我哥刚才打电话骂我了,说我霸着妈不放是为了那笔钱。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老人床头那杯水换了热的。
第二天傍晚老人精神好一些,靠在床头喝小米粥。
三个儿子都在,大儿坐椅子,二儿站窗边,三儿蹲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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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先说,妈,你那笔钱放哪儿了,拿出来咱们商量商量,你以后养老用。
老人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喝粥,说我没什么钱。
二儿说妈,爸走那年厂里给的那笔,我们都记着呢。
老人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碰柜面,咚一声轻响。
她说那笔钱,早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大儿站起来,说没了是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被子上面的花纹,说老二那年要换车,差五万,找我拿的。
老三那年孩子上大学,拿了三万。
你那年做手术,虽然是报销了但前期垫付的钱也是我拿的,两万。
剩下的是这些年平时买药,买菜,给你们孩子压岁钱。
一笔一笔没记过数,反正早没了。
二儿从窗边转过身,说妈,我换车那钱后来不是还你了吗。
老人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二儿嘴张了一下,说那年春节我不是给你包了个红包,一万。
老人说那算还了是吧,行,那就算还了。
三儿蹲在门口不说话,手指头在水泥地上画圈。
大儿站在那儿,嘴唇绷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这住院的钱,就得小妹家全出了,因为我们没拿过钱。
妻子一直在病房角落叠老人的换洗衣服,叠好一件码在包上,再叠一件。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下来,拿着那件半旧的棉布衫,看了两秒,然后平平地说,大哥你那年做手术,爸的赔偿款下来是十六万四,你拿走了两万垫付,后来报销回来一万八,那一万八你没还给妈。
二儿你换车那五万,到现在就还了一万,你心里有数。
三儿你那年拿三万,第二个月妈住院你就没露过面。
钱没了,人还在这儿,你们今天来是看病还是查账。
没人说话。
开水间的热水器又在走廊尽头咕噜响了一声。
大儿把外套穿上,说我明天还有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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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儿跟着站起来,说我送送你。
三儿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他妈的侧脸,老人正扭着头看窗外,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窗户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和几个人的影子。
门带上以后,妻子还坐在那儿叠那件棉布衫,叠了一遍又拆开,再叠。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按住,她把衣服搁下,站起来去洗饭盒。
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大,冲了很久。
老人一直看着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和后面空了的椅子。
她忽然说,明早的豆浆,少放点糖,大夫说的。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妻子翻来翻去。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老人房间,门缝里没亮灯,但我听见铁盒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咔嗒一声。
我站了站,回了屋。
第二天早四点,我照常起来打豆浆。
豆子泡了一夜,机器转起来嗡嗡响。
我端着碗走到老人房门口,门开着半扇,她坐在床边,铁盒子摊在膝盖上。
里面空空的,就一张对折的纸。
她看见我,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去打开,是一张转账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六年前的,收款人是我妻子的名字,金额十六万四,备注栏写着:给闺女,她心善,我信她。
我拿着那张纸没动。
老人把铁盒子盖上,说你媳妇不知道这事,你别告诉她。
我每天夜里睡不着就看看这张纸,看完了才知道自己没老糊涂。
她伸手接豆浆,手稳得很。
窗外天还没亮透,厨房里豆浆机还在响。
我退出去的时候带上门,那张转账单被我折回去,搁在客厅茶几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
过了两天老人出院,三个儿子都没来接。
大儿发了条短信说复查结果出来了,他肝上那个东西是良性,短信最后一句是:妈的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删了那条短信,没给妻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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