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那条消息还悬在聊天框里,岳父的头像是一张他站在泰山顶上张开双臂的照片,意气风发。
“小陈啊,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月底把老房子卖了,搬去你们那儿住。你那边三室两厅,空着一间书房也是浪费。我跟你妈住得惯,不用你们操心。”
陈默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板撞击木质桌面,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苏晚还没回来。她最近总是加班,回来时他已经睡了,早晨他出门时她还没醒。他们像两个租住同一套公寓的陌生人,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和沉默。
那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他没有回复。岳父的脾气他知道,不回复就等于默认,等到了月底人家直接拖着行李箱上门,他再说什么都晚了。他必须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一句:“爸,这事我需要跟苏晚商量一下。”
发出去的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岳父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那个男人一辈子没被人拒绝过,在单位是领导,在家里是皇帝,连苏晚从小都是仰着头看他脸色长大的。陈默这句“商量”,在岳父眼里大概等于忤逆。
果然,三十秒后岳父的语音电话就追了过来。陈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消息:“你什么意思?我女儿的家,我住不得?”
陈默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隙里,站起来走向厨房倒了杯凉水。水是昨晚烧的,入口有一股不锈钢壶底的金属味。他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越过半开放式的吧台,看向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门关着,里面堆满了苏晚的东西,她的设计图、她的书、她的奖杯。那是她在家里的领地,他很少进去。
他们结婚四年,这套房子是两人一起买的,首付他出了七成,贷款至今还在还。每个月十五号扣款短信准时到来的时候,陈默会多抽两根烟。苏晚的收入不稳定,做自由室内设计师,案子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三万,案子少的时候大半年开不了张。家里的固定支出几乎全是他在扛,房贷、物业、水电、车险。他从来没抱怨过,他觉得男人就该这样。
但岳父要来这件事,踩到了他的底线。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苏晚。
陈默接起来,那头嘈杂得很,像是餐厅的背景音。“你还没睡?”苏晚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刚忙完,在跟客户吃饭。”
“你爸给我发消息了,说要搬过来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好像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响起,周围安静下来,应该是走到了走廊或者洗手间。“他跟你说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事。上周他提过一次,我没搭腔。”
“他说月底就要来,连房子都要卖了。”
“卖房子?”苏晚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他没跟我说要卖房子。”
陈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苏晚,我不同意。这件事我坚决不同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陈默听见了那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
“我知道了,”苏晚最终说,“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你先别急。”
“我不是急,”陈默说,“我是把话摆在这儿。你爸来了,咱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句话太重了,像是把一把刀插在苏晚面前,逼她选边站。苏晚是岳父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就算知道父亲难缠,也从来没在陈默面前说过一句父亲的不是。
苏晚却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反驳或者沉默。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短得像一声叹息。“陈默,你终于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你早点睡。”
她先挂了。陈默听着忙音,站在原地很久。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露出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难得没加班。他九点起床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客厅了,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手边是半杯冷掉的咖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电话关机。”
陈默愣了一下。“谁?”
“我爸。从昨晚到现在,打了六个,都关机。”
陈默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窗外阴天,客厅里光线暗沉,苏晚侧脸的轮廓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冷,眉眼间的疲惫不加掩饰。
“他可能是故意的,”苏晚合上电脑,“你知道我爸,但凡什么事没顺他的意,他就玩消失。以前我妈跟他吵架,他能半个月不回家住单位宿舍。”
“那你怎么想的?”
苏晚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大,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当初陈默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住的,在朋友的饭局上,她坐在角落不说话,偶尔抬头笑一下,他整晚都在偷看她。
“我跟他谈,”苏晚说,“但陈默,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爸那个人,你跟他硬着来没用。你越反对,他越要来。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跟他对着干。”
“那怎么办?我就该同意?”
“你先别激动。”苏晚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掌心凉凉的,“我有个想法,但得你配合我。”
“什么想法?”
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屏幕显示“爸”来电。两人同时看向那串跳动的名字,苏晚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开了免提。
“爸,你昨晚怎么关机了?”
岳父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那股陈默听了四年都没习惯的倨傲。“我手机没电了,充了一晚上。小陈呢?在边上吗?”
苏晚看了陈默一眼。“在。”
“那就好,当着你们俩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我跟你妈定了下个月三号的票,不用你们接,我们自己打车过去。小陈你上次给我发那条消息我看见了,说什么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女儿家,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谁要是有什么意见,当面来跟我说。”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苏晚的手忽然用力攥了他一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的肉里。
“爸,”苏晚的声音很平,“你来可以。但有个事得先说好。”
“什么事?”
“你来了以后,家里的规矩得听我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默看见苏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她父亲说话。那声“规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陈默从没听过的硬。
岳父笑了。那笑声从扩音器里炸出来,带着喉咙里的痰音,像砂纸刮在铁皮上。“规矩?苏晚你跟我讲规矩?你是我生的,你身上哪根骨头不是我的?我到你那儿住几天,你跟我讲规矩?”
“你来住多久我没意见,”苏晚说,“但有些事我要提前说好。第一,书房你不能动,那是我的工作室,里面的东西你不能碰。第二,作息上我们互相迁就,别大清早弄出动静。第三……”
“行了。”岳父打断她,“苏晚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爸,你是这么跟你爸说话的?”
苏晚垂着眼,手指还扣在陈默掌心里。陈默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爸,”苏晚说,“我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来了我们欢迎,但该有的界限得有。”
“你妈呢?你妈你也不让来?”
“妈当然一起来。我说的这些,妈也一样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去了!让你们小两口自己过好日子去!我跟你妈老了不中用,碍你们的眼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苏晚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昨晚那些硬话堵在喉咙里,全被苏晚刚才那段话说出来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近乎陌生,像另一个人。
“苏晚……”
“别说了。”她睁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他肯定得来。他刚才说气话呢,你不了解他。他说不来的事,最后一定来。他就是这种性格,你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要干。”
“那你怎么想的?你刚才那些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苏晚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腋下,赤着脚往书房走。走到走廊口她停下来,没回头。“陈默,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但他要来了,有些东西你早晚得知道。”
“什么事?”
苏晚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像水底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光滑又冰冷。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往下沉,像踩进了一片他看不见底的泥沼。
他想起四年前结婚那天,岳父在婚礼上握着苏晚的手交给他,眼眶通红地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丈人虽然脾气大,但起码真心疼女儿。可婚后第一年春节,岳父当着他全家亲戚的面说他“一个搞工程的配不上苏晚”,那种毫不掩饰的轻慢,像一根刺扎在陈默胸口,四年了都没拔出来。
但苏晚从没替他说过话。每次她父亲贬低他,她都沉默,低头吃饭或者起身去厨房。陈默以为她是软弱,是不敢跟父亲顶嘴。可刚才那段电话里,苏晚对他父亲说的那些话,寸步不让,条理分明,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到底藏了什么事?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听见里面苏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嗯,他三号到……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不用急……等他住下来再说……”
“我知道……等他自己露馅。”
门里安静了。陈默后退两步,心跳快得像擂鼓。露馅?谁露馅?岳父?她到底在准备什么?
他的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岳母的号码。老太太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苏晚拨通了递给她说两句。
“小陈啊,”岳母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听着像在厨房里,背景有水流声,“你爸刚才在家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茶杯都摔了。小晚是不是说什么了?”
“妈,”陈默喉咙发紧,“苏晚就是跟爸说了几句家里的安排,可能语气急了点。”
“唉,小晚这丫头,从小就跟她爸不对付。你是不知道,她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过一回,三天没回家,把她爸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后来她自己回来了,什么都没说,但从此以后跟她爸说话就呛着来。这些年好点了,怎么又……”
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陈默却只听进了一句:苏晚十八岁离家出走过。
他从来没听苏晚提起过。
“妈,”他打断她,“苏晚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
电话那头水流声停了。岳母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小陈,这事你别问小晚,也别问她爸。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
“妈……”
“行了,我挂了,菜要糊了。你爸那边我去劝,你们别往心里去。”
电话挂断。陈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走廊尽头的书房门依然紧闭,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忽然意识到,从昨晚那条消息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他以为的“岳父要来养老”这件事,仅仅是水面上的一个气泡。水面之下,苏晚和她的父亲之间,横亘着一整座沉默的冰山。而这座冰山,马上就要撞上他的生活了。
书房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低声说话。
“就快了。”
陈默攥紧了手机,没有敲那扇门。他转身走向玄关,抓起外套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掏出烟点上,站在电梯门口深吸了一口。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轿厢壁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下周三全楼停水检修,请住户提前储水。
下周三。岳父来的日子是下个月三号。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会发生什么,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有一种直觉,等岳父真的拖着行李箱站在他家门口的那一刻,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苏晚会露出什么表情,他父亲会说什么话,而他——陈默——会在那个瞬间发现一个他结婚四年都不知道的秘密。
烟灰落在地上,被电梯口的穿堂风吹散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轿厢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2章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陈默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摁灭在门厅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没往外走,转身拐进了地下车库。车是辆开了五年的黑色迈腾,驾驶座皮革的褶皱里嵌着灰。他坐进去,没点火,就那么靠着椅背,盯着车前窗上黏着的半片枯叶。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岳母发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小陈,你爸说要提前来,改这周三了,就是大后天。你跟小晚说一声。”
陈默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后天。下周三大后天。物业说下周三停水。岳母选这个日子,是为了让他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一栋停水的楼?还是巧合?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终于拧了钥匙点火。引擎轰了一声,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逼近红线。
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夹道的巷口。陈默锁了车走进去,沿街的铺面大半关着门,一家打印店的卷帘门半拉下来,里面亮着日光灯,白得晃眼。他掀开帘子钻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头顶秃得只剩一圈灰白头发,正对着电脑屏幕修一张证件照。
“张叔。”陈默叫了一声。
秃顶男人抬头,摘了老花镜眯眼看了看他,咧嘴笑了。“小陈?稀客啊。你媳妇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忙。张叔,我来跟你打听个事。”
张叔是苏晚母亲的表弟,按辈分苏晚叫他舅舅,但实际上走动不多。陈默也是结婚第三年偶然在一次家族饭局上才知道这层关系,张叔开打印店开了二十多年,在这条街上什么八卦都听过。更关键的是,他当年给苏晚家印过东西。
陈默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苏晚十八岁生日时的全家福,岳父岳母坐在中间,苏晚站在后面,表情僵硬,下巴绷着,像咬着后槽牙。这张照片是去年春节陈默在岳父家老相册里翻拍的,当时只觉得苏晚笑得不自然,现在再看,那眼神里分明有东西。
“张叔,苏晚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你知道这事吗?”
张叔的笔顿了一下,搁在鼠标上的手指头微微蜷缩。他不看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证件照,那上面是个陌生女人的脸,被磨皮磨得失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岳父要来我家养老,我跟苏晚反对,闹得不太愉快。然后我听说苏晚当年离家出走过,我想知道为什么。”
张叔沉默了半天,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小陈,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我知道一点,但不全。当年你岳父来找我印过东西——寻人启事。”
陈默心里一紧。“寻人启事?”
“印了一百张。白纸黑字,上面印着小晚的照片,写着年龄身高三围,说走失三天,提供线索重酬。你岳父亲自校的稿,我问他孩子怎么丢的,他说跟家里闹脾气跑了。但后来他又来印了一回,这次是改过的版本,把照片撤了,就剩文字,说人已经找到了,谢谢大家关心。”
“这中间隔了多久?”
“隔了一天。”张叔竖起一根手指,“头天下午来印寻人启事,第二天上午就来印撤销声明。我当时还纳闷,找得这么快?但我没多问,你岳父那脾气你也知道,张嘴就要骂人的。”
陈默的手撑在柜台边缘,指尖发凉。“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别的?比如他那天的状态,或者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张叔皱眉回忆,稀疏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头天来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脸色很差,眼底下乌青,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第二天来撤销的时候,你岳母跟着来了,你岳父脸色好了不少,但是……怎么说呢……”张叔斟酌了一下词,“有点太高兴了。高兴得不对劲。他进门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歌,你岳母反而低着头不说话,嘴角有个印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岳母嘴上有伤?谁打的?
“张叔,那份寻人启事的底稿您还留着吗?”
张叔摇头。“早没了。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会儿用的还是老式胶印机,菲林片都没留,印完就扔了。但我记得上面有一行字挺扎眼的,写的是‘此人患有精神类疾病,间歇性失忆,如有发现请立即联系家属’。我当时还想,小晚那孩子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就得这种病了?”
精神类疾病。间歇性失忆。陈默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苏晚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记忆问题,她记性好得很,连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点的那杯饮料是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要么是岳父为了找人编的借口,要么……苏晚真的失忆过,而她自己不知道?
打印店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陈默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个齿轮正在缓慢咬合,咔嚓一声,咬住了一块他从没碰过的阴影。
“张叔,谢谢您。这事您别跟任何人提,包括我岳母。”
张叔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你放心吧小陈,你媳妇这丫头命苦,摊上那么个爹。你要真疼她,有些事就别刨得太深,挖出来不一定是好事。”
陈默没接话,掀开卷帘门出去了。巷子里阳光晃眼,他眯着眼走了两步,手机又在裤兜里震。这次是苏晚。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来办点事,马上回。怎么了?”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我爸改这周三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正好,周三停水。”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出乎意料地轻笑了一声。“停水?那挺好的。”
“挺好?”
“嗯,有些戏,得在乱子里才好看。”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默后背却爬上一层凉意。他想起昨天听到书房里她说“等他住下来再说”,想起她说“等他露馅”,现在她又说“乱子”。苏晚在计划什么,而且这件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她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很久。
“苏晚,”陈默走到巷口一棵老梧桐底下,树荫罩住他半张脸,“你爸当年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苏晚的声音低了一度。“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
“别猜了。你回来吧,我中午做饭。周三的事该怎么应对,我们坐下来聊。”
她挂了。陈默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梧桐树上有一只蝉开始叫,嘶哑的,一声比一声急。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迈腾孤零零地停在巷口对面,引擎盖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打开,冷风扑面,但他浑身还是燥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词:间歇性失忆。十八岁的苏晚如果真的失忆过,那她记不记得自己失忆?如果她不记得,那她记忆里的“离家出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岳父当年找到她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苏晚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横贯腕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问过她一次,她说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可那道疤的形状太直了,不像划伤,像割伤。
陈默把车开上高架,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盯着前方车流,忽然做出一个决定。车头一偏,出了高架出口拐进一条辅路,往城东开。
城东有一家心理咨询诊所,规模不大,藏在商住两用楼里。陈默来过一次,是去年他自己压力太大失眠来找医生开过助眠药。诊所的主治医生姓林,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据说在做创伤记忆修复方面很有经验。
陈默停好车上了八楼,推开诊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想问林医生一个问题,就几分钟。”
小姑娘为难地看了看里间的门。“林医生正在接待病人,可能还要半小时……”
“我等着。”
他坐在诊所接待区的沙发上,随手翻着茶几上的心理健康杂志,一页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张叔那句话——“精神类疾病,间歇性失忆”。苏晚知不知道这件事?她父母有没有告诉过她?如果失忆是真的,那她忘掉的那段记忆里藏着什么?
半小时后里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眶走出来,林医生送她到门口,转身看见了陈默。“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默站起来,把林医生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林医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曾被诊断为‘间歇性失忆’,过了十几年,她现在还能恢复那段丢失的记忆吗?”
林医生的眉毛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种诊断很不专业。‘间歇性失忆’不是临床术语,更像家属为了解释某些行为贴的标签。但如果你说的是创伤性记忆阻断,那确实有完全遗忘的可能。至于能不能恢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如果她本人愿意,通过专业引导,有可能找回。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不是每个患者都能承受。所以通常我们不会主动建议患者进行记忆回溯,除非她自己提出。”
“如果她自己不记得自己失忆过呢?”
林医生摇头。“那更危险。你等于要强行撬开一扇她自己都不知道锁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谁都说不准。”
陈默沉默了一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卷进来,吹得墙上的执业许可证哗啦响。
“谢谢林医生。”
“小陈,”林医生叫住他,“如果那个人是你的家人,我建议你慎重。有时候忘记是为了保护自己。”
陈默点点头走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最后停在“1”。门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外卖员拎着餐盒跑过,有家长牵着小孩的手往外走。陈默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他回到车上,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大概半小时到。”
苏晚回了个“嗯”字。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就一个字,冷淡的,克制的。他想从里面读出苏晚的情绪,什么都读不出来。四年来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妻子,温柔,安静,对父亲顺从但不亲近。可现在每个细枝末节都在推翻这个认知。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已经逼近红色区域了,他瞥了一眼,决定上了高架再加油。车汇入主路的时候,手机在杯架里又亮了一下,是物业群发的通知:“紧急提醒:接自来水公司通知,原定周三停水检修提前至周一上午八点,请各位业主务必提前储水。”
明天。岳父改到周三来,但明天停水。陈默皱了皱眉,没太在意。他关掉通知,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苏晚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机举在耳边,低声说着一句话。
“时间改了?……行,那我们也改。他来的第一天,我要家里只有我跟他两个人。”
她挂了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是手写的字。她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重新封好,塞进衣柜最顶层叠着的毛毯底下。
窗外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迈腾正拐进小区大门。苏晚看见了,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演练过多次的表情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机会。
她转身走出书房,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无声无息。
陈默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油锅爆葱花的香气。苏晚扎着头发站在厨房里,锅铲翻动,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陈默走进去换鞋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晚的后背上——宽大的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脖颈,苍白,纤细,颈椎骨节微微凸起。
他忽然想问她一句:你到底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但苏晚端着菜转身,把热腾腾的盘子搁在餐桌上,对他催促道:“快吃,凉了不好。”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陈默咽下去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烫,咸淡正好。苏晚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两个人的饭桌安静得像隔了一层水。
窗外的天开始阴了,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翻身。
陈默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苏晚,太阳穴那根筋又跳了起来。他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第3章
周一早上七点,陈默是被水流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吊灯轮廓还模糊着,耳朵里灌满了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响——有人在往浴缸里蓄水。他翻了个身,旁边的床位是空的,被褥掀开一角,凉透了。苏晚起得比他早。
他光脚走出卧室,走廊里一股湿漉漉的水汽,苏晚围着围裙站在卫生间门口,手上拎着两个空水桶,浴室里浴缸的水龙头还开着,白汽腾腾往上冒。
“你干嘛?”陈默声音哑着。
“停水。”苏晚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物业通知提前了,八点停。我储点水,你洗漱抓紧。”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八分。他走进卫生间,浴缸已经蓄了三分之一,苏晚把两个折叠水桶放在旁边,拧了浴缸水龙头开始往桶里灌。动作利落,不像临时起意,倒像计划好的。
陈默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她。苏晚挽着袖子,小臂上沾了水珠,那道白色细疤在腕内侧若隐若现。他含着满嘴泡沫,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你爸那边,你打电话确认了吗?”他吐了泡沫问。
“确认了,”苏晚把一个灌满的水桶拎出来放在走廊,“明天上午十一点到站,我妈一块儿来。他说不用接,自己打车。但我还是去接吧,你上班不用管。”
“我跟单位请半天假。”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我一个人接就行。”
陈默从镜子里看着她。“我请好了。你爸来,我不去不合适。”
苏晚没再说什么,拎着第二个水桶出去了。陈默擦完脸出来,客厅里苏晚正把两个装满水的桶并排放在阳台角落,上面盖了保鲜膜。她蹲在那里,腰背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后颈那截颈椎骨又凸出来。
陈默走到她身后。“苏晚,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苏晚站起来,转过身。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泪,更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情绪在眼底最深处晃动了一下,然后被她按回去。她伸手拉了拉陈默的衣领,把他的领口翻整齐,手指蹭过他锁骨。
“我打算过日子。”她说,“他来了,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你记住,不管他当着你的面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搭腔。别反驳他,别帮他说话,也别替他开脱。你就当自己不在场。”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一个人对付他?”
苏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陈默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不是对付。是让他自己把自己露出来。”
阳台外传来刺耳的电钻声,楼下有装修的在凿墙。八点到了,水龙头拧开果然只有气声嘶嘶地响。苏晚转身往厨房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陈默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一排贴了保鲜膜的水桶,心里那个齿轮又转了一格。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分,陈默把车停在高铁站出站口的临时落客区。苏晚坐在副驾驶,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她没化妆,嘴唇血色很淡,但眼睛亮得异常。
出站口涌出第一拨旅客,陈默隔着车窗看见岳父的身影远远露出来。老丈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条纹裤,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完全不像快六十的人。岳母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白了大半,步子小,走得慢,隔两步就要小跑着追一下。
陈默下车,绕过车头迎上去。“爸,妈,路上累了吧?”
岳父的目光先扫了他一下,那一下打量跟X光似的,从头顶扫到鞋底,然后眼皮一翻,哼了一声。“不累。你车停哪儿了?别让我拎着箱子走半天。”
“就前面,两步路。”陈默伸手去接岳母手里的帆布袋,岳母笑了笑递给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车里的苏晚,又咽回去了。
苏晚从车里出来了,靠着车门没动。岳父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来了?”苏晚说。
“来了。”岳父说。
就两个字,陈默听着却像两把刀背磕了一下。没有问候,没有拥抱,连表面功夫都省了。岳母绕过去拉苏晚的手,苏晚才让肩膀松下来一点。
车开回去的路上,岳父坐在后座,一只手臂搁在车窗框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开始点评。“这路修了三年了吧?还没修好?你们市里这些领导光拿钱不办事。小陈你这车隔音不行,底盘也颠,什么牌子的?”
“大众,迈腾。”陈默从后视镜里跟他对了一下眼。
“迈腾?那不是中级车吗?你一个工程部经理开中级车?我跟你说,我们单位老刘的儿子去年换了辆奥迪A6L,人家才三十出头。你们年轻人要有冲劲,别攒着钱不知道花。”
陈默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余光里苏晚侧着脸看窗外,嘴唇抿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到了小区楼下,岳父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的外立面。“还行,不算太旧。几楼?”
“八楼,有电梯。”陈默在前面带路,刷卡进单元门。电梯轿厢狭小,四个人站进去略显拥挤。岳父站在正中间,挺着肚子,像个莅临视察的领导。陈默按了八楼,岳父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键面板上的物业通知上——“停水检修已完成,供水恢复”——他嗤了一声。
“你们这小区管理不行,提前通知都不发到位?”
“发了,临时提前的。”陈默说。
“提前?那你们没存水?”
“存了。”
岳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了,门开,走廊里静悄悄的。陈默掏出钥匙开了家门,侧身让岳父岳母先进。岳父大踏步迈进去,站在玄关处四下扫了一圈,目光从客厅沙发移到电视墙,又穿过走廊瞄了一眼书房关着的门,最后落在阳台上那两排晾着的衣服上。
“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这客厅开间多少?”
“三米八。”陈默关上门,弯腰给岳父拿拖鞋。
岳父没接拖鞋,直接穿着皮鞋往里走了两步,踩在木地板上咔咔响。“三米八有点窄了。我们那老房子客厅四米二,宽敞多了。不过你们年轻刚起步也能理解。”
苏晚这时候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她妈那个帆布袋,经过岳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爸,鞋柜里的拖鞋自己拿。皮鞋踩地板容易留印子。”
岳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陈默以为他会说什么难听的,老丈人却只是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走回玄关换了拖鞋。那双客厅拖鞋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穿过的,粉色底的,苏晚特意留着,洗得干干净净。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四下看。“小晚啊,我跟你爸住哪间?书房还是次卧?”
“次卧。”苏晚把帆布袋推进次卧门口,“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衣柜空了一半,你们自己收拾。”
岳父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一仰,靠背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弹簧响。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面,审视地按了按。“这沙发填充物不行,坐久了塌。多少钱买的?”
陈默正要开口,苏晚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递到她父亲面前。“爸,喝水。”
岳父接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晚递水的时候,手指捏着杯壁的下半截,把上半截留给对方。她父亲接过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恰好扣在她拇指刚才捏过的地方。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苏晚在小心翼翼避免和她父亲发生任何肢体接触。
“小陈,中午吃什么?”岳父喝了口水问。
“附近的湘菜馆还行,我订了位。”
“湘菜?你们俩都不会做饭?成天在外面吃,又贵又不干净。我跟你们说,过日子要有过日子的样子。小晚你从小跟我学的那些菜都忘光了?”
苏晚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爸,周一到周五我们确实没时间做饭。你要是想吃家里的,明天我早点下班回来做。”
“明天?明天再说吧。今天先吃那个湘菜,领我去认认门。”
陈默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四个人又下楼。电梯里岳父站着站着忽然打了个喷嚏,震得轿厢都颤了一下。岳母从口袋里掏纸巾递过去,岳父擦了擦鼻子,随手把纸团扔在地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团,没捡。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岳父先走出去。陈默最后出来,经过那个纸团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等扔到外面垃圾桶里。
湘菜馆在小区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岳父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岳母一路小碎步跟着。陈默和苏晚落后几步,苏晚的手背在他手背外侧轻轻蹭了一下,他偏头看她,她目视前方,嘴唇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忍着。”
两个字。陈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饭桌上岳父点了六个菜,东坡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一盆筒骨汤,全是硬菜。服务员说四个人吃不完,岳父一瞪眼:“我闺女爱吃这几个菜,你管我点多少?”
苏晚坐在他斜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搁进自己碗里,慢慢剔刺。她始终没看父亲,但陈默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饭吃了一半,岳父忽然放下筷子。“小陈,跟你说个事。你上次发消息说‘商量’——我跟你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这次来了就不打算走了,你也不用觉得不方便。我住我闺女家,天经地义。”
陈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喉咙滚了一下,没吱声。
岳父继续:“你那个书房我看着空着呢,我以后当茶室用。明天你找人把里面搬空,我有些老茶具要摆进去。”
“书房不行。”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是我的工作室,我说过的。”
岳父的脸垮下来。那种垮不是暴怒的前兆,而是一种极快的、精确的变脸,像舞台剧演员切换面具。上一秒还谈笑风生,下一秒整张脸就沉下去了,嘴角往下拉,眼袋绷紧,连额头的纹路都骤然深刻起来。
“苏晚,我是你爹。你书房我不能看一眼?”
“你可以看。但不能动。”
岳父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陈默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预想过岳父会拍桌子,会骂人,但老丈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苏晚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陈默浑身不舒服。
“行,不动。你是大人了,你说了算。”岳父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但我提醒你,苏晚,有些东西你不动,它自己会动。到时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晚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转了半圈,没接话。
饭后陈默去结账,岳父说要去旁边小卖部买包烟。苏晚挽着她妈的手臂站在饭馆门口等,陈默出来的时候看见岳父站在马路对面,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陈默不认识,穿着蓝色工装,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座绑着工具箱。岳父和他说了几句,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岳父接了揣进裤兜。
陈默走过马路的时候那人已经骑车走了。岳父转过身,看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烟盒拆开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啪地点燃。
“认识?”陈默问。
“问路的。”岳父吐了一口烟。
陈默没再追问。四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岳父一个人走在前面,手机举在耳边似乎正在接电话,偶尔“嗯”一声。陈默隔着几步看他背影,POLO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肩胛骨的形状硬邦邦地支棱着。
回到家里,岳母说坐了一上午车腰疼,进次卧躺下了。岳父换了睡衣躺在客厅沙发上午睡,几分钟就打起了鼾。陈默跟苏晚站在厨房里,水槽里有早上洗菜用剩的半桶水,水面映着窗外被云层遮暗的天光。
苏晚把手伸进桶里,指尖搅了一下水,凉意顺着指缝扩散。
“他没生气。”陈默低声说。
“他在忍着。”苏晚收回手甩了甩,水滴溅在水槽壁上,“他有耐心的时候比发火的时候可怕。你看着吧,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他肯定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苏晚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那道白色细疤泡过水之后更明显了,像一条更浅的皮肤嵌在皮肤里。“他会趁你不在的时候翻东西。书房,卧室,衣柜。他一来就盯上书房了,那个茶室的说法是幌子。”
“你怎么知道?”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陈默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张叔说岳父印寻人启事那几天的事情。岳父头天脸色差手抖,第二天撤掉寻人启事之后却高兴得哼歌。而岳母嘴角带伤。这个顺序在他的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绳头已经攥在手里了,但他还不敢拉。
“苏晚,”他开口,喉咙发紧,“你爸妈刚结婚那几年,他有没有打过你妈?”
苏晚的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湿淋淋地垂在身侧。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去,把水桶里的水慢慢倒进水槽。哗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岳父的鼾声。
“陈默,”她背对着他说,“明天你上班去吧。中午不用回来。晚上也不急着回。”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她拧上水龙头,“我在场的时候,他不敢说。”
水槽空了,桶底剩一片湿痕。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苏晚的背影,忽然觉得厨房里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映出的她,和十八岁离家出走的那个女孩慢慢重叠了。
第4章
陈默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岳父还睡着,鼾声从客厅沙发传过来,悠长粗重,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岳母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热粥,看见他出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保鲜袋装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小陈,路上吃。”
陈默接过来,鸡蛋还烫着,隔着袋子暖进掌心。他看了一眼次卧虚掩的门,压低声音:“妈,苏晚今天在家,中午您跟爸想吃什么让她点外卖。”
岳母笑了笑,那笑容挤在皱纹里有些勉强。“你忙你的,别操心我们。小晚说她中午做饭。”
陈默穿好鞋,转身要走的时候岳母忽然拉住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细如蚊蚋:“小陈,你爸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问买了什么他说你别管。你……你多留个心眼。”
陈默心头一紧。“他几点出去的?”
“你上班走了以后,大概九点多。出去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但裤兜塞得满满的。我问了两句他就火了,我就没敢再问。”
陈默点头,拍了拍岳母的手背。“我知道了妈,您别担心。”
出门进了电梯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我爸昨天上午出去过,回来兜里装了东西,你留意一下。”苏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盯着那个“好”字,总觉得里面压着什么他没看懂的东西。
一整天他都在工地上,城西一个新楼盘的排水工程验收,甲方监理来回挑毛病,他带着技术员在楼顶和地下车库之间跑了四趟,裤腿上沾满灰浆。手机一直揣在内兜里,间歇性掏出来看一眼,苏晚再没发消息。
中午十二点半他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苏晚接了。“喂?”背景里有油锅的滋啦声。
“家里怎么样?”
“挺好。妈在帮忙择菜,爸在客厅看电视。我炖了排骨汤。”
她的语气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陈默听出一点不自然——她平时说话尾音会上扬,今天每个字都收得平平的,像在刻意保持平稳。
“他有没有翻东西?”
“没有。”苏晚顿了一下,“至少我没看见。”
“那兜里装的东西呢?妈说他裤兜鼓鼓囊囊的。”
“我也没看见。他回来之后换了条裤子,那条裤子扔在洗衣机里了。我掏过口袋,空的。”
空的。那说明他把东西转移到了某个地方。陈默站在楼顶边缘,风灌进安全帽的系带勒着下巴,他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总觉得有只眼睛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盯着他家的门。
下午四点陈默提前走了,跟项目经理说家里有急事。车开出工地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物业,说自己家昨天有没有外来人员出入登记。物业查了记录,说上午十点十分有个送快递的进过楼,但没上楼,在单元门口打了个电话就走了。
“什么快递公司的?”
“没穿制服,骑个电动车,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同城急送’。但他没上楼,等了几分钟就走了,应该不是送你们那户。”
陈默道了谢挂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同城急送。岳父出去一趟回来兜里装了东西,然后又空了。那条裤子扔进洗衣机的时候他掏过口袋。东西被转移了。但他换了条裤子出门?不,岳母说他回来之后换了条裤子,不是出去。
那就是说东西还在家里某个地方。
他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岳母端着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进门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小陈回来了?小晚说你加班,不回来吃饭的。”
“提前完事了。”他换鞋,目光扫过客厅。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战争片,屏幕上硝烟弥漫,他的侧脸被炮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苏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的眼神跟陈默对上的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移——朝次卧的方向偏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面上浮出一个笑来。“回来了正好,刚炒好最后一个菜。”
饭桌上岳父今天意外地话少。他啃了两块排骨,喝了两碗汤,对菜色没做任何评价。陈默坐在他对面,注意到老丈人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搁在桌沿下面,那个位置离他的裤兜很近。但今天岳父穿的是条宽松的居家短裤,兜浅得很,明显藏不了任何东西。
他趁低头扒饭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茶几、电视柜、阳台角落。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陈默心里笃定——东西不在明面上。那会在哪?
饭后岳父继续看电视,岳母去洗碗,苏晚拉陈默进了卧室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他翻了衣柜。”苏晚背靠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翻的?你看到他了?”
“我没看到,但我走的时候在衣柜顶层那摞毛毯底下压了一根头发。回来的时候头发位置变了。”她的眼睛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他没动别的抽屉,只翻了顶层。他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找。”
陈默的脑子飞快转动。岳父昨天出去一趟,回来兜里装了东西,然后下午趁苏晚做饭的时候翻了衣柜顶层。他藏了什么东西在家里,又来翻衣柜顶层找另一件东西——或者,他把昨天拿回来的东西也藏在了衣柜顶层。
“他出门回来兜里装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他翻衣柜要找的?他先把东西带回来,然后下午趁你们不注意去藏?”
苏晚摇头。“他回来我先迎出去的,当时他裤兜鼓的,但他换了裤子之后我摸过那条裤子,兜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东西就在他身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我迎出去之前已经把东西处理了。”
“处理了?”
“转移了,或者……藏了。”
两个人对视着,卧室里只有床头柜上小夜灯发出的暖黄光。陈默忽然想起昨天岳父在饭馆外面跟那个蓝色工装男人说过话,接过一张名片。那张名片呢?他今天换了好几身衣服,裤兜里没掏出来过。
“苏晚,你爸昨天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过话,那人给了他一……陈默顿住了。
“一张名片。”苏晚接上他的话,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苏晚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个人姓周,以前在我爸单位当过司机,十年前辞职了。我十八岁那年的暑假,他来我家找过我爸,他们两个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很久。”
陈默后背的寒毛竖起来。“说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妈告诉我,那个人走之后,我爸当晚喝了很多酒,然后跟我妈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我就……离家出走了。”
她的尾音顿在那里,像一根弦绷到极限忽然松了手,余音颤了颤就散了。陈默看着她,她垂着眼,手背贴着门板,指节微微蜷曲。他想伸手拉她,但没动。
“所以昨天你爸看到那个周姓司机不是偶然?是约好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但他来之前我就想到可能有人会给他递消息。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卧室门外忽然传来岳父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小晚,你过来一下。”
苏晚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猫听到异响的那种反应。她松开门锁,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陈默跟在后面。
岳父站在客厅电视柜旁边,手里捏着遥控器,但目光没在看电视,而是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书房的门上。门是关着的,但陈默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光线和现在不一样——书房门底下那条缝,现在是暗的。他出门之前是亮的。苏晚白天进过书房,她离开的时候应该关了灯才对。
“爸,什么事?”
岳父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那种笑容太铺张了,嘴角咧开的幅度和他平时那种刻薄的冷脸完全不搭。他看着苏晚,手指朝书房的方向指了指。
“你那书房里面灯还亮着,我寻思你忘了关,替你关了。省电嘛。”
苏晚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
陈默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炭,发出的声音都是哑的。“你进去了?”
“怎么,你爹不能进你书房?你说不让我动,我就没动。我就关了个灯。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苏晚越过他快步走向书房,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推开了。陈默跟过去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进去——书房的灯确实关着,窗帘也被拉上了,室内昏暗。书桌的台灯还余着一点温热的橘光,桌上苏晚的设计图纸堆叠着,电脑合着,没什么变化。
但苏晚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书桌右侧的抽屉——她平时放零碎文具的那个——拉出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苏晚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她所有的抽屉从来都是严丝合缝地关紧。那条缝太大了,大到明目张胆。
苏晚没走过去关,也没有拉开门检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缝,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回来,重新变成那种平静的、冷冷的白。
“爸。”她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回客厅。“我说了别动我东西。你今天关灯,明天就会碰图纸,后天就会翻抽屉。人的手是管不住的。”
岳父站在客厅电视机前,遥控器被他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里多了一层陈默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踩中了点之后的得意。像下了很久的棋终于等到对方落了一颗在他预料中的子。
“苏晚,”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说得对,人的手管不住。但你管得住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吗?”
苏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当年你跑出去三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脑子里有些东西它自己把自己锁起来了。你锁了十几年,以为别人不知道,但我是你爹,我看着你呢。你那些图纸啊电脑啊抽屉啊,锁得住什么?你连你自己都锁不住。”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陈默站在苏晚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和苍白的耳廓,心脏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岳父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扎在苏晚后背那块从昨天开始就绷紧的肌肉上。
苏晚转过身,面对着她父亲。走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藏在阴影里,陈默看不到那双瞳仁里的情绪,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低。很平。像冰面底下流动的水,听不出温度也听不出流速。
“我锁了什么,不劳您操心。但您今天进了我的房间动了我的东西这件事,我不会忘记。”
岳父脸上的笑容终于褪了一点。“你这孩子,我替你关个灯……”
“您听了我的电话。”
苏晚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粉饰的皮肤。岳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陈默这才意识到——书房台灯亮着,说明苏晚白天进去过,而且很可能打过电话。而她走的时候忘了关灯,但关了抽屉。岳父进去关灯,却拉开了她的抽屉。那说明他不只是进去关灯,他在苏晚进去之前就在门外偷听了。
岳父的脸从得意切换到恼怒只用了一秒。“苏晚你……”
“好了,我累了。”苏晚打断他,转身往卧室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然后松开。那个触感凉得像水。
她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岳父和陈默两个人。电视还在响着战争片的炮火声,屏幕上的士兵正在壕沟里匍匐前进。岳父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两下,忽然转过头看陈默。
“小陈,你娶了我闺女,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岳父把口水咽回去,脸上那道横肉松了又紧,“她脑子有病,当年诊断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你跟她过四年,没发现?她半夜有没有做梦喊过?有没有忽然发呆发半天?”
陈默没回答。
岳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她要是哪天犯了病,把你忘了,把什么都忘了,你别来找我。我提醒过你的。”
他转身走回次卧,门关上了。砰的一声,不重,但震得陈默耳膜嗡了一下。
陈默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电视屏幕还在闪,炮火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忽明忽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痕泛着红,微微发烫。
他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条抽屉的缝还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有什么话吞进去十几年了,今天终于被人撬开了一角。
他走过去,轻轻把抽屉推回去,严丝合缝地关好。
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书桌底下靠墙角的地方——那里有一枚黑色的东西,圆圆的,比硬币稍大。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纽扣。黑色的树脂扣,四孔的那种,常见于工装外套。
陈默攥着那枚纽扣站在书房的暗影里,听见卧室门后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的抽泣。很短。一声就停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纽扣,把它放进自己的裤兜里。那枚扣子硌着他的大腿外侧,像一块微小的骨头。
第5章
那枚纽扣在陈默裤兜里硌了一整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晚背对着他蜷在床的另一侧,呼吸轻缓,但他知道她没睡。凌晨两点多他听见她翻了一次身,手指蹭过枕套的布料声细得像老鼠在啃纸。他想伸手过去碰碰她,但她蜷缩的姿态像一个紧闭的蚌壳,他那只手在黑暗中悬了半晌,还是缩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苏晚已经起了。陈默睁眼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从裤兜里掏出那枚纽扣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半天。黑色树脂,四孔,边缘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像是被频繁地扣解过。他想起昨天岳父在饭馆门口和那个蓝工装男人说话时穿的那件外套——灰蓝色夹克,前襟是摁扣,不是纽扣。那这枚扣子不是那天掉的。
那就是更早的。可能是岳父当天上午出门回来兜里鼓鼓囊囊装着的东西里掉出来的,也可能是那个姓周的司机趁人不注意留在书房里的。但姓周的没进过楼,物业登记显示他只在单元门口打了个电话就走了。扣子是怎么出现在书房里的?
陈默把纽扣重新揣回兜里,走出卧室。客厅里岳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穿着昨天的居家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正在看早间新闻。他看见陈默出来,哼了一声算打招呼。岳母端着一小碗白粥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低声说“趁热喝”,岳父看都没看。
苏晚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速度没有变化。陈默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压着嗓子:“昨天那件事,我发现了这个。”
他把纽扣摊在掌心里给她看。苏晚切菜的手停了一瞬,刀锋悬在半空。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枚纽扣,瞳孔微缩,然后重新开始切。
“工装上的,”她说,“扣眼被人用线绞死了拆不下来,除非硬拽。这枚是拽下来的。”
“你认识?”
“姓周的那个司机以前在单位管后勤,工装外套上全是这种扣子。他自己手不老实,扣子经常崩,后勤仓库里成盒备着。我爸当年让他办事的时候送过他一件新的,说是补偿。”
陈默把纽扣收回去。“这扣子出现在你书房里,说明昨天姓周的或者你爸,至少有一个在书房里待过,而且待了不止关个灯的时间。苏晚,你昨天进书房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被动过?”
苏晚放下刀,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色,熬夜的痕迹。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才说出来。
“我书桌右手最下面那个抽屉——平时不常用的那个——我走的时候是锁着的。昨天他进去之后,那条缝虽然只开了两指宽,但最下面那个抽屉已经没锁了。他用什么东西撬了。”
“少了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一卷胶卷。拍立得的那种相纸盒里面塞的,不是拍立得相纸,是一卷老式135胶卷,用锡纸包着。放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动过。”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洗过。”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她是真的没洗过。那卷胶卷从她离家出走回来之后就被她收在那个抽屉里,她可能不记得里面拍了什么,也可能不敢洗。
“所以你爸昨天进来,就是冲着那卷胶卷来的?”
苏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拿起菜刀。“他以为我洗了。他怕我看见里面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洗?”
苏晚切下去一刀,黄瓜应声裂成两半。“因为我怕。陈默,我怕洗出来看见的东西,会让我后悔当初没再跑远一点。”
客厅里岳父忽然提高了嗓门,对着电视机里的新闻嚷嚷:“这都什么玩意儿?物价又涨,工资不涨,老百姓还过不过了?”岳母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被他甩了一句“你别插嘴”就按灭了。
陈默和苏晚在厨房里对视了一眼。苏晚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像水面掠过一道凉风。“从今天开始,他会越来越焦躁。胶卷他拿到了,但他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备份。他会反复试探我。”
“那你怎么应对?”
“让他试探。”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他试探得越多,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他以前藏得严严实实的,这次急了,手会抖的。”
陈默把纽扣放回裤兜,手指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圆形边缘,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爸昨天说你有诊断书,精神类疾病的。你见过那份诊断书吗?”
苏晚的手停了一秒。“没有。他说有,我从来没看到过。我妈也说没见过。”
“你信他有吗?”
苏晚放下刀,靠着料理台边缘。窗外的晨光照进来,把她脸侧的细小绒毛映成金色。她看着窗外,声音很淡。“我不信。我十八岁那年从外面回来之后,他带我去过一家小诊所,在里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个医生出来之后跟我爸说了几句什么,我爸脸色很难看。之后他再没提过看病的事,只说我有间歇性失忆,让我别乱跑。”
“那家小诊所你还记得在哪吗?”
苏晚摇头。“当时我妈陪着去的,但那家诊所门口没有招牌,在一条巷子里面,坐的出租车,我没记路。后来我再也没找到过。”
陈默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那家没有招牌的小诊所,姓周的司机,那卷被拿走的胶卷,岳父脸上那种踩到点之后的得意——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他不敢看的图。但他需要确认。
早饭陈默吃得很快,稀饭配咸菜,三口两口划完了。他放下碗跟岳母说单位有事要早走,岳父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年轻人就是事情多”,陈默没接话,拿了外套出门。
电梯里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烟嗓:“喂?哪位?”
“周师傅吗?”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我是陈默,苏晚的丈夫。昨天你在我们小区门口跟我岳父见过面,我想跟你聊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默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粗重,带着烟雾熏过的沙沙感。
“苏晚的丈夫?”姓周的声音忽然变得谨慎起来,“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十年前你跟我岳父之间发生过什么。那份胶卷你给他的时候,里面拍的是什么?”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电梯到了地库,门开了,陈默走出去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一瞬间那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压得又低又哑。
“你岳父没告诉你?”
“没有。”
“那他拿了胶卷,肯定也不会跟你说里面有什么。”姓周的咳了两声,像在清理喉咙里的痰,“小陈,我劝你一句,这事你别掺和。你媳妇自己都不愿意提的事,你一个外人搅进来,最后里外不是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丈夫。如果我岳父拿的那卷胶卷里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她,我必须要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一口深长的吐气。姓周的声音在烟雾里变得更模糊了。“你媳妇十八岁那年跑了,跑了三天,你岳父满城找。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人了,让我开车去城郊一个废弃的玻璃厂接。我去的时候你媳妇蹲在厂房后面一个铁皮棚里,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有伤,但是不说话。你岳父把她抱上车,一句话没跟我说。回去的路上你岳父开的车,我坐后面,你媳妇坐在你岳父旁边,一路上头靠着车窗,眼睛睁着看外面,一动不动。”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然后呢?”
“然后你岳父把车开回家,让我走了。第二天他来找我,给我一沓钱和一件新工装,说这事烂肚子里。我收下了,没问。”
“那胶卷呢?胶卷怎么回事?”
“胶卷是你媳妇那三天里自己拍的。她失踪的时候身上带了一个老式柯达相机,车后座我捡到的,里面有一卷没拍完的胶卷。我把相机交给你岳父的时候他问我胶卷在不在,我说在,他让我拆出来。那个胶卷我拆出来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揣兜里了,脸色白得像纸。后来过了几天他跟我说,胶卷他处理了,让我别管。”
陈默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玻璃厂。三天。脸上有伤。那卷胶卷里岳父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的东西,苏晚拍下的画面。她十八岁那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回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岳父——她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要拿走她拍的胶卷,还给她贴上一个“间歇性失忆”的标签?
“周师傅,”陈默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带我去那个玻璃厂?”
姓周的又抽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在电流里滋滋作响。“那地方早拆了,四年前就拆干净盖了楼盘。你去了也白去。”
“那铁皮棚呢?”
“铁皮棚跟着一起拆了。什么都没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什么都没了。唯一可能拍下真相的那卷胶卷,现在在岳父手里,而岳父拿走了它,不惜撬开女儿的抽屉。他怕苏晚洗出来。他怕苏晚看到里面的东西恢复记忆。
可如果苏晚恢复记忆的代价就是看到那卷胶卷,而胶卷现在在岳父手里——那岳父藏胶卷的地点在哪?他把那个东西从裤兜里转移出去之后藏在了家里的什么地方?
“周师傅,最后一个问题。那卷胶卷你们拍的是黑白还是彩色?”
“柯达金装200,彩色的。当时卖得最好的家用卷。”
陈默道了谢挂断电话。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地库灯管发出低低的电流嗡鸣,光白惨惨地打在挡风玻璃上。他把手机搁在副驾,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磨盘。
彩色的。十年前拍的彩色胶卷如果一直没冲洗,里面的感光乳剂会随着时间退化,但存放条件好的话依然能显影。岳父当年看了一眼就揣兜里,说明里面的画面让他惊恐。那画面大概率是苏晚拍的——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离家出走的三天里,在城郊玻璃厂后面拍下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拍下来?她是想留证据吗?
陈默睁着眼看车顶棚的绒面,忽然想起苏晚手腕上那道横贯腕纹的白色细疤。割伤。太直了。不是碎玻璃划的。
他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你左手腕那道疤,怎么来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两分钟,苏晚没有回。屏幕黑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三次,依然没动静。
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地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着眼。高架上堵着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灼热的链子。他一边踩刹车一边想,如果那卷胶卷里拍的是苏晚自己受伤的画面,或者是别人伤害她的证据,那她为什么从十八岁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岳父给她贴的那个“间歇性失忆”标签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苏晚没失忆,那她为什么十几年都不提这件事?
如果是真的,她的确把那三天忘干净了,那岳父拿走胶卷就是在拼命阻止她想起来。
无论哪种情况,那个男人都在用恐惧锁住自己的女儿。
陈默的手机在杯架里震动了一下。他趁着堵车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苏晚回了。
“摔的。你别问了。”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陈默盯着屏幕,那行字下面没有别的解释。摔的。可她十八岁以前从来没有那道疤,苏晚的妈妈跟他说过,女儿小时候胳膊腿上连个磕碰都少见,因为岳父管得严,不许她爬高上低。那道疤偏偏出现在她离家出走回来之后。
他把手机扣在杯架上,食指和中指在方向盘上轮流敲着。堵车纹丝不动,前方的红色尾灯像是钉在了路面上。
家里面,岳父正在打开次卧的衣柜,把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从最底层拽出来,翻过前襟,盯着上面少了一颗纽扣的位置,眉头慢慢拧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岳母在阳台晾衣服,苏晚在厨房里不知在收拾什么,背对着门口。
他把那件外套重新塞回衣柜底层,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下来。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像一台已经运行过久的机器,零件正在一截一截地松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