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退休两年了。退休前在县农业局干了三十四年,退了以后没事干,天天在小区里转悠,跟一帮老头下棋、聊天、晒太阳。转着转着我就发现了一个事,男人过了六十五,不管以前是干啥的,当官的也好,种地的也好,教书的也好,跑销售的也好,身上都会出现四种变化。我观察了身边二十来个老头,九成九都中了。
头一个变化,话变少了。
这个事我印象最深。我以前在农业局的时候,开会能讲两个钟头不带喝水的,底下人记笔记记不过来。现在呢,我坐在小区石凳上,旁边几个老头,一人端一个保温杯,能坐一上午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我张嘴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啥呢?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说昨晚电视剧里那个演员死了?说隔壁单元老张头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这些话搁以前我能扯出半个钟头,现在觉得没劲。
我老伴说我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回来叨叨叨叨,从单位的事说到国家的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现在倒好,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我说有啥好说的。她说那你以前咋有那么多好说的。我说以前是以前。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老头差不多都这样。老赵以前是供销社的,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人送外号“赵铁嘴”。现在坐在石凳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就是不出声。老孙以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板书写的漂亮,讲课滔滔不绝。现在他坐在旁边听我们下棋,偶尔支一招,“跳马”,就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第二个变化,觉变少了。
我六十五之前,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醒,中间不带醒的,一觉到天亮。过了六十五,晚上十点躺下,十二点醒一回,两点醒一回,四点醒一回,五点半干脆起来了。醒了就睡不着,躺在黑暗里听老伴的呼吸声,她睡得沉,一吸一呼的,匀匀的。我有时候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她翻个身接着睡。我羡慕她,她比我小两岁,觉比我多。
我们这帮老头早上碰面,问的第一句话都是“昨晚咋样”。回答五花八门。老赵说他三点就醒了,睁着眼等天亮,等了一个半钟头。老孙说他一点多醒了一回,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睡不着了,躺在沙发上看了两个钟头电视,电视里在放老电影,黑白的,他也没看进去。老周说他现在一晚上能睡四个钟头就不错了,白天补一觉,补完了晚上又睡不着,恶性循环。
我算了算,我一天睡五个半钟头,中午补半个钟头,加起来六个。六十五岁之前我睡八个钟头。少了两个钟头。一年少七百三十个钟头,十年少七千三百个钟头。这些钟头堆起来,就是人老了多出来的那些空。
第三个变化,饭量变小了。
我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现在一碗米饭吃不完,肉吃两三块就腻了,青菜倒还能吃几筷子。老伴说我做饭越来越难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她拿不准。我说你少做点,剩下倒掉可惜。她说那你就多吃点。我说吃不下。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以前是以前。
我们这帮老头中午都不回家吃饭,在小区门口那家快餐店凑合。老赵打一份红烧肉盖饭,肉吃了三四块,饭扒拉了一半就搁筷子了。老孙打一份青菜面,面吃了半碗,汤喝了两口,剩下的搁着。老周打了一份饺子,吃了六个,剩下六个打包带回去了。老板跟我们熟了,说你们这帮老头,吃饭跟喂猫似的。我们笑笑,没人接话。
第四个变化,胆子变小了。
这个事最明显。我以前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胆大,领导让我干啥我干啥,下乡镇、跑现场、半夜值班,没含糊过。现在呢,我怕的东西多了。怕摔跤,怕生病,怕去医院,怕体检报告上出现红字。老赵以前是开大货的,跑长途跑了二十年,山路夜路都跑过,现在坐公交车都不敢坐最后一排,说颠。老孙以前是爬山的,县里每座山头他都上去过,现在过马路得看三个来回,绿灯亮了还得左右瞅两眼才敢迈步。老周以前是电工,带电作业干了十几年,现在家里的灯泡坏了,他搬个凳子站在底下看看,不敢上去拧。
我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之前那三天我睡不好觉,翻来覆去的。报告出来了,大夫说没啥大问题,血糖高点,血脂高点,注意饮食。我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有点抖。老赵说他上回体检,查出前列腺有点问题,大夫说观察观察,他回来一礼拜没睡好,后来复查没事了,他才缓过来。老孙说他现在不敢体检,说查出来又治不了,徒增烦恼。老周说他年年查,查完就放心了,但他查完那几天吃不下饭,瘦两斤。
这四种变化,话少、觉少、饭量小、胆子小。我观察了两年,身边的老头没有一个逃掉的。我以前觉得当官的和种地的老了不一样,教书的和跑销售的老了不一样,后来发现都一样。不管你以前多能说、多能睡、多能吃、多大胆,到了六十五,全给你打回原形。
但也有例外的。我们小区有个老钱头,六十八了,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打太极,打完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中午睡一觉,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一觉睡到天亮。他话多,碰见谁都能聊两句。他吃得多,一顿两碗饭,红烧肉能吃大半盘。他胆子大,前阵子还跟着旅行团去爬了泰山。
我问他你咋不这样。他说哪样。我说话少、觉少、饭量小、胆子小。他说我没觉得。他说他六十五那年退了休,第二天就报了老年大学,学了半年书法,又学了半年摄影,现在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他说他每天都有事干,哪有工夫想那些。
我坐在石凳上想他这话。我想了想我自己,退休以后除了下棋、遛弯、跟老头们坐着发呆,好像真没干别的事。我有工夫想那些,是因为我太闲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石凳那儿坐着。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根白萝卜。回来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炖了两个半钟头。老伴回来闻到味,说今天咋了。我说炖了锅汤。她说你咋想起来炖汤了。我说想炖了。
那锅汤我喝了两碗。排骨吃了四五块,萝卜吃了好几块。汤是白的,上面飘着油花,我拿勺子撇掉了。喝完了我把碗搁在桌上,碗沿朝下扣着。老伴看着我,没说话,把碗收了。她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敲了两下。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面,亮一下暗一下。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老赵头正从楼下经过,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黄瓜。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他抬头看见我了,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走了,拐过单元门不见了。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雨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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