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房间，落在蔡磊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他全身无法自主活动，就连抬眼皮，都需要眼动仪校准角度。肌萎缩侧索硬化（ALS），锁住了他九成的肌肉，仅剩眼球，还能听从他的指令。
就在这个下午，平板弹出一条病友家属发来的消息，他盯着屏幕，静静看了四分半。广东的老人，终于能用吸管喝水，甚至露出了笑容。蔡磊没有回复，输入框里的光标悬在半空，如同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飞鸟。
段睿拧干温热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坚持了1097天，自2021年确诊那天起，从未中断。一日三次服药，每两小时补水，就连棉签润湿嘴唇的力度，都练成了肌肉记忆。她清楚，蔡磊不是不愿说话，他打出一个字，就要耗尽普通人连续眨眼三次的力气。
手机响起，李博士的语音外放，声音难掩激动：“二期临床报告出来了，靶点p73抑制率高出预期23.6%，延髓型患者的运动功能评分平均提升1.8分。”
蔡磊呼吸面罩瞬间蒙上一层白雾，是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段睿点开日历，指尖停在明天上午十点的日程格，无需言语，蔡磊眼珠向右偏移，连续眨两下眼，便是确认。多年相伴，他们早已不需要“好”“可以”这类词语。
河北小姑娘的临床数据刚刚录入系统。她父亲发来视频：孩子左手食指，可以抬离桌面3厘米，维持5秒。视频里纤细的手指，朝着镜头轻轻晃动。这段短短3秒的视频，蔡磊循环播放了7遍。依靠眼控光标，一字一字缓慢输入指令：“刘教授，把广东病例吞咽肌电图，和河北孩子最新神经传导速率做交叉比对，重点核查VII、XII颅神经同步性。”
打完这一行文字，耗费了11分23秒。段睿没有催促，只是把椅子向轮椅挪近十公分。眼控光标敲击文档的声响，淅淅沥沥，好似春雨落在老旧瓦片上。
窗外车声时远时近，屋内仪器持续低鸣。蔡磊放在轮椅扶手的右手食指，做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弯曲动作，朝着平板方向。而这个位置，三个月前，完全检测不到神经信号。
段睿捕捉到这个细微变化，低头继续修改PPT，把“患者生活质量改善度”标题加粗，又删掉，在侧边手写一行备注：“她今天笑了。”
屏幕暗下之前，蔡磊最后望向聊天框那句“她还笑了”。光标静止不动，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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