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科伦的第一台蒸汽机算起,人类用“烧开水”获取动力已经整整走了140年。直到今天,无论是煤炭电厂、核电站还是航空母舰,蒸汽轮机依然是动力装置的不二之选。难怪有人打趣:无论科技怎么迭代,人类科技的尽头就是“烧开水”。
但这一格局,正在被一种看似平凡的气体颠覆——二氧化碳。
不是温室气体,不是制汽水用的气泡水原料,而是把二氧化碳加压、加温到特定状态后,变成一种兼具液体密度和气体流动性的“超级介质”。利用它来发电,热效率可以突破50%,设备体积可以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几秒钟就能启动并网,而且几乎不需要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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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全球首台商用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机组“超碳一号”在贵州六盘水成功商运。在中国西部某科研基地,一项兆瓦级超临界CO₂发电试验刚刚创造了新的国内热效率纪录。一个叫“中核超碳”的新公司悄然在成都注册。
一场围绕二氧化碳的能源技术革命,已经悄然按下启动键。
一、什么是超临界二氧化碳:液体与气体的“第三种状态”
要搞懂这门技术,得先理解什么叫“超临界”。
水通常有三态——固态的冰、液态的水、气态的水蒸气。但当温度和压力超过某个临界值时,液态和气态的界限会彻底消失,物质进入一种独特的“超临界态”。对于水来说,临界点高达374℃、22.1兆帕,条件极其苛刻。
但二氧化碳的临界点非常“友好”。二氧化碳临界点是温度31.1℃、压力7.38兆帕,恰好相当于73个大气压左右,大约就是深海700多米处的水压。在工程实践中,这个临界条件非常容易实现。
一旦跨过临界点,超临界二氧化碳就开始展现出逆天的物理性质——它像液体一样密度高、携热能力强,又像气体一样黏度低、流动速度快。这种“鱼与熊掌兼得”的属性,对于发电来说简直是天赐之物。
二、不烧开水,烧CO₂:一场百年来最激进的效率跃升
要理解超临界二氧化碳带来的变革有多激烈,需要先看一个数字:蒸汽轮机统治电力行业一百五十年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长期无法根治的短板。
蒸汽轮机的原理很简单——烧锅炉产生高温高压蒸汽推动叶片旋转。但由于水变成蒸汽后体积膨胀1000多倍,要把这些蒸汽安全装进轮机,系统就必须做得极其庞大。一台常规的蒸汽轮机发电机组光主机就重达几百吨,安装现场得提前打下几层楼深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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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庞大不是唯一的问题,更关键的是效率瓶颈。传统蒸汽朗肯循环在中高温区间,热效率长期卡在40%左右,提升空间已十分有限。
而超临界CO₂布雷顿循环把游戏规则彻底换了一条:密闭回路中的二氧化碳在压缩机中被加压升温,进入热源(核反应堆、太阳能集热器等)继续吸热,变成高温高压的“超级流体”去冲击涡轮机,推动发电机旋转发电。
这套方案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性能跃升?
实测数据给出了惊人答案。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2025年1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西安热工研究院兆瓦级超临界CO₂发电试验装置,循环热效率在设计工况下达49.2%,超过同等级传统蒸汽循环四个多百分点。理论极限更有望突破50%。
设备体积的变化更为直观。同样功率的发电机组,超临界CO₂涡轮的尺寸大约是蒸汽轮机的十分之一。大型热力装置能量密度大幅提升,同等功率机组重量和安装空间成倍缩减。
更令人振奋的是灵活性。传统蒸汽轮机冷态启动到满负荷需要数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而超临界CO₂系统可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启动和满功率输出。这对消纳风电、光伏等间歇性清洁能源来说,是一条堪称完美的“平滑曲线”。
而且这套系统几乎不耗水——除了冷却环节微量消耗,主体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循环回路。对于在我国干旱缺水的西部地区大规模建设光热电站和核电机组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三、“超碳一号”: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决定性一跃
2025年底,一个里程碑事件注定要载入全球能源史册。
在贵州六盘水首钢水钢集团厂区,全球首台商用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机组“超碳一号”正式并网商运。
让我们聚焦一组硬核指标:这台15兆瓦的示范机组,相比同级别烧结余热蒸汽发电技术,发电效率提升85%以上,净发电量提升超过50%。整个发电系统的场地占用减少了50%。
“超碳一号”由中核集团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联合济钢国际、首钢水钢共同推进,总设计师是黄彦平。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首席专家、“超碳一号”总设计师黄彦平回顾,从2009年启动研发到2025年底成功商运,这条路走了整整16年。
2009年,黄彦平率领团队启动了技术研发,提出采用“两机三器”构建闭式布雷顿循环。“两机”是透平机和压气机,“三器”则是热源换热器、回热器和冷却器。2017年,团队经历了最具突破性的攻关时期:从印刷电路板蚀刻工艺中找到灵感,在不锈钢板上蚀刻出毫米级精密的微流道,然后自主研制了一台2.4米长的真空扩散焊机,将6000片薄板焊接成全球单芯体长度最大的换热样机。
2023年,团队联合济钢国际建设了2套15兆瓦的超临界二氧化碳余热发电机组,利用炼钢环冷机尾部高温烧结烟气余热进行商业验证。2026年1月,黄彦平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系统阐述了超临界二氧化碳技术的科学原理与工程价值,标志着这一颠覆性技术正式走入公众视野。
2026年5月,中核超碳(四川)研究技术有限公司在成都双流区完成工商注册,一个涵盖材料、密封、控制、换热器制造的全链条产业化平台正式落地。与此同时,另一支核心团队——西安热工研究院——也在2025年第三季度完成了兆瓦级机组的满功率稳定运行验证。
中国在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这一领域,已经形成了两大国家队并驾齐驱的态势。
四、与美国赛跑:中国如何率先越过“死亡之谷”
相比于超临界CO₂技术这条新赛道,美国的起步其实比中国更早。美国能源部早在奥巴马时期就已将其列为战略优先方向,桑迪亚国家实验室投入巨资开展了多轮基础研究。
但过去十年,美国始终没能迈过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应用那道最难的坎——“死亡之谷”。换言之,美国在基础研究中占得先手,但在材料制造、系统集成、装备工艺这些工程化环节始终磕磕绊绊。
而中国之所以能够率先突破,背后的深刻原因是:完整的工业制造体系形成了强大的工艺保障。
要工程化地攻克超临界CO₂发电,需要解决三个世界级难题——换热难、密封难、控制难。这些恰恰是美国制造业“空心化”之后最薄弱的环节。
中国是怎么逐一突破的?
换热难——超临界CO₂表面换热能力只有水的1/3左右,常规设备根本传不动。中国团队设计出独特的微通道换热器构型,并攻克了毫米级薄板大面积高强度非连续焊接工艺,一举实现了换热设备的全国产化。
密封难——高温高压的超临界CO₂用常规密封肯定保持不住压力,效率会瞬间崩溃。西安热工研究院开发出“特种材料+内冷却”干气密封系统,密封面线速度达到每秒160米,泄漏率控制在每小时每米密封长度仅0.8克。这是目前公开数据中同量级装置全球最低的泄漏指标。轴封材料方面,还成功联合中科院金属研究所开发出铁镍基高温合金涂层,在高压CO₂环境下连续运行2000小时不出现明显腐蚀失效。
控制难——闭式热力循环系统中,某台设备一旦出现工况波动,整套系统都会随之失控。西安热工研究院研发出面向多场景、具备多功能的综合动态控制系统,打通了从热力设计到工程应用的全路径。
这几块“最难啃的骨头”一一被啃碎之后,中国终于率先跑通了从实验室原理验证、兆瓦级中试验证、商业化示范到产业化落地的全链条。而美国政府能源项目的研发体系,在工程化转化能力上始终未能突破。
五、走进千家万户:未来十年的宏大版图
超临界CO₂技术的应用前景远不止于一个发电机组。它的覆盖范围之广,足以重构未来数十年的能源体系。
在下一代核电领域,第四代核反应堆(如钠冷快堆、熔盐堆等)的出口温度高达500~750℃,恰好是超临界CO₂循环的黄金温度区间。在相同燃料温度下,超临界CO₂循环的转换效率可提升数个百分点,直接降低核电站单位发电的燃料成本和安全设施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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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热发电领域,过去受限于蒸汽循环的低效率和大量耗水,在沙漠、戈壁建造大型光热电站阻力重重。超临界CO₂循环几乎不耗水,系统极其紧凑,可以说它天然为在干旱地带的大规模光热应用而生。
在军事领域,这更是极具战略价值的“卡位战”。超临界CO₂系统紧凑高效,同等吨位舰艇的航程、电力供应和武器系统供能能力有望实现质的飞跃。这项核心优势,对水下隐身性能要求苛刻的潜艇来说至关重要。
在工业节能领域,我国钢铁、水泥、化工等工业中每天都在排放大量400℃以上的中高温废热。超临界CO₂系统能够高效回收这些废热用于发电,不需要额外增加多少设备投入,就能直接换取真金白银的电费。
值得一提的是,超临界CO₂技术不止用于发电。 在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承建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中,“低碳超临界二氧化碳循环试验台”已于2025年通过性能测试,为推进燃气轮机和低碳动力系统提供了关键实验平台。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会同国内多家高校和企业的联合攻关持续推进。这些国家级基础设施的陆续建成,正在从试验源头加速推动整个超临界CO₂产业走向成熟。
目前摆在超临界CO₂技术面前的,还有一道难度极大的关卡——持续验证和放大。兆瓦级装置已经跑通,但距离电站所需的百兆瓦乃至吉瓦量级,还需要一个功率放大几十倍的艰难过程。按照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的技术路线图,整个过程分三步走——兆瓦级验证、十兆瓦级工程验证、百兆瓦级商业化,每一步都需要迭代数年。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尾声:人类的第四次能源革命,正在悄然起跑
回顾人类利用热能的百年跃迁,从薪柴到煤炭、从煤炭到油气、从油气到核电,前三轮能源革命的核心路径,始终没有脱离“烧开水”这个底层逻辑。直到超临界二氧化碳的出现。
它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也不是PPT上的概念画饼。它已经真真切切地在中国的钢铁厂里旋转发电,在西部戈壁的光热电站里接受严酷考验,在高校的实验室里不断刷新性能极限。
当蒸汽退出历史舞台,当核电、光热、工业废热全都接入“超临界CO₂”这个全新的转换中枢,我们的能源系统将变得比过去紧凑一个量级,灵活十倍,抗旱百倍,而且碳足迹大大降低。
向这个地球上最普通的气体致敬。也许几十年后再回望,我们会发现——“烧了140年的开水,最终让一瓶二氧化碳给取代了”。
这背后的逻辑,正如当年蒸汽机淘汰了水车,智能手机淘汰了砖头。而这一次,站在超临界二氧化碳前沿阵地的,不是别人,是中国自己的工程尖兵。
“蒸汽王朝”旁落,“超碳时代”正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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