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好闺蜜,叫周桂芳。
从我记事起,她每周至少来我家蹭两顿饭。
她不提前打电话,也不把自己当客人,推门进来先去厨房掀锅盖,闻见炖肉就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给我添双筷子。”
我爸不喜欢她。
准确说,是烦她。
她进门,我爸脸上的笑就淡一层;她坐下,我爸便端着饭碗往电视前挪。
偶尔餐桌实在坐不下,他宁愿蹲在茶几边吃,也不肯跟她挨着。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周姨是不是在咱家交伙食费了?”
我妈把一块红烧肉塞进我嘴里:“小孩少管大人的事。”
周姨听见,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交了,交得可多了。你妈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妈抬脚踢她。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爸坐在对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
可桌上突然静了。
周姨低头扒饭,我妈去厨房盛汤,我爸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好像刚才那句话谁也没听见。
那时候我才九岁,只觉得大人怪。
后来我慢慢发现,周姨不是单纯馋我家的饭。
她自己有房,离我家骑自行车不过十分钟。她在百货商场干了大半辈子,退休金比我妈高,手里也不缺钱。她买羊绒衫眼睛都不眨,却总拎着一把青菜、半袋冻饺子来我家混饭。
我上初中那几年,她来得最勤。
周三吃炸酱面,周六吃炖排骨,逢年过节更不用说。除夕夜她在,正月初一她也在。我们一家三口去饭店,她会自己打车跟过去。
亲戚背后都说她没眼力见。
我大姑尤其瞧不上她。
有一年端午,全家人在奶奶家包粽子,周姨照例跟来了。她刚坐下,我大姑就把装糯米的盆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桂芳,你单位没组织活动啊?”
“退休的人了,谁组织我。”
“那你娘家呢?”
“都不在本地。”
“朋友总有吧?”
周姨笑着把粽叶卷成漏斗:“这屋里不都是朋友吗?”
大姑撇嘴。
“朋友归朋友,也不能老往别人家扎。你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大过节总跟着有家有口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屋里十几个人,谁也没接话。
我妈啪的一声放下剪刀。
“哪儿不好听?”
大姑说:“我又没说你。”
“你阴阳谁,我听得出来。”
“我说错了吗?她年轻时不结婚,现在老了,倒拿别人家当自己家。人家老陈嘴上不讲,心里能舒服?”
老陈是我爸。
我爸正蹲在院里杀鱼,隔着纱门,不知道听没听见。
周姨手里的粽叶破了。糯米从指缝里漏下来,她没争辩,只把米一点点捡回盆里。
我妈却不依不饶。
“大姐,我家的门往哪边开,轮不到你操心。桂芳想来就来,我愿意给她做饭。别说过节,往后养老她也归我。”
大姑冷笑。
“你倒仗义。就怕有些人嘴上说是闺蜜,心里惦记的不是你。”
这次,连我都听懂了。
我妈站起来要骂,我爸拎着鱼从门外进来,鱼尾巴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他看了周姨一眼,又看向大姑。
“姐,包你的粽子。”
大姑有些意外:“我替你说话呢。”
“用不着。”
我爸把鱼扔进水池,转身进了厨房。
周姨低着头,继续包那个漏米的粽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句话都没说。周姨骑另一辆车跟在旁边,经过路口时,她忽然冲我爸喊:“老陈,慢点,前面有坑。”
我爸没回头。
车轮还是绕开了那个坑。
我十六岁那年,周姨差点结婚。
男方姓赵,是她原来商场的同事,丧偶,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女儿。赵叔会做饭,性格也温和,第一次上我家吃饭,还带了一盒稻香村和两瓶酒。
周姨难得穿了裙子。
浅紫色,不算新,腰那里有些紧。她进门后一直拽衣角,问我:“是不是显胖?”
我说不胖。
她转头又问我爸:“老陈,你说呢?”
我爸正在择豆角,连头都没抬。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懂。”
周姨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赵叔忙说:“好看,比商场模特穿得都精神。”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瞧见没,人家老赵这才会说话。哪像我们家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
饭桌上,赵叔提起以后结婚的安排。
他说他有一套两居室,不用周姨出钱。两个人退休工资都够花,冬天还能去南方住几个月。他女儿也同意,只希望他们搭伴过日子,别太孤单。
听起来没什么不好。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赵叔夹菜。
“桂芳命好,年轻时没碰上合适的,老了老了,倒等来一个会疼人的。”
周姨端着酒杯,脸有些红。
“八字还没一撇呢。”
赵叔看着她:“你点个头,不就有一撇了?”
我妈在桌下碰她的腿。
周姨却下意识望向我爸。
我正好坐在斜对面,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快,像只是随便扫了一下。可我爸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阳台。
“你们聊,我抽根烟。”
那顿饭吃到最后,赵叔喝多了,握着周姨的手说,结婚后希望她少往我家跑。
这话其实很正常。
可周姨把手抽了回来。
赵叔解释:“我不是限制你交朋友。你跟嫂子关系好,偶尔走动没问题。可日子是咱俩过,你一周七天,有三四天泡在别人家,我算什么?”
我妈赶紧打圆场。
“结了婚自然不一样。桂芳,你以后就好好跟老赵过,我们想你了再叫你。”
周姨没吭声。
我爸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烟头一明一暗。
过了一个多月,婚事黄了。
我妈问原因,周姨只说不合适。
赵叔后来托人传话,说周姨心里住着别人,他挤不进去。
我妈听完骂了赵叔半天,说他小心眼,想太多。
我爸坐在沙发上修台灯,手里的螺丝刀拧得咯吱响。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想起大姑那句“心里惦记的不是你”。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偷偷观察周姨。
她知道我爸爱吃什么。
鱼要清蒸,不能放太多姜;饺子只吃韭菜猪肉馅,不碰芹菜;炒肝得加两勺醋;下酒菜可以没有肉,但一定得有花生米。
我爸咳嗽,她会从包里掏出润喉糖。
我爸腰疼,她能准确说出膏药放在哪个抽屉。
我爸换了件新外套,她一眼就看出袖口短了半寸。
最让我别扭的是,她知道我爸年轻时的事,比我妈还清楚。
她知道我爸二十岁时在机械厂当钳工,左手虎口被铁片划过;知道他第一次领工资买了双回力鞋,穿三天就被雨水泡坏;还知道他喝醉后会唱哪首老歌。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周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尖顿了顿。
“认识得早呗。”
“你不是先认识我妈的吗?”
“差不多。”
“差多少?”
她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盯着她:“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爸?”
苹果刀停在她手里。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广告,女主持人扯着嗓子推销洗衣粉。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我妈在煎带鱼,我爸下楼买酱油了。
周姨没有笑。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大人的事,别瞎猜。”
又是这句话。
我没接苹果。
“你要是喜欢他,为什么还总来我家?你不觉得这样挺那个的吗?”
“哪个?”
“没边界感。”
这是我刚从网上学来的词。
周姨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年轻人懂得真多。”
“这跟年轻不年轻没关系。”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少来呗。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句话出口后,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垂下眼,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削到一半的果皮还连着,慢慢从桌沿垂下来。
我妈端着带鱼出来,见我俩不说话,问怎么了。
周姨立刻站起来。
“没怎么,想起家里窗户没关,我先走了。”
“饭马上好了,走什么走?”
“不吃了。”
她穿上鞋,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匆匆出了门。
我妈追到楼道里喊了两声,没把人叫回来。
关上门后,她问我:“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眼圈怎么红了?”
我嘴硬:“她红不红关我什么事?她老来咱家,本来就容易让人说闲话。”
我妈手里的盘子重重落在桌上。
“谁说闲话了?”
“大家都说。大姑也说。”
“你大姑那张嘴吐不出好话,你也跟着学?”
“难道她说得不对?周姨又不是没钱吃饭,为什么天天往咱家跑?她喜欢我爸,你不知道吗?”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猜中了。
她却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算重,但脆。
我整个人都愣了。
我爸正好拎着酱油进门,看见我捂着脸,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回事?”
我妈背过身:“问你闺女。”
我爸看我。
我咬着牙说:“我说周姨喜欢你,让她以后少来。怎么,我说错了?”
酱油瓶从我爸手里滑下去,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没碎。
他弯腰捡起来,半天没直起身。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声音发抖。
“你周姨帮过咱家多少,你知道个屁!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我撕你的嘴。”
“她帮什么了?”
“你用不着知道。”
“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那你凭什么打我?”
我爸低声说:“别吵了。”
我冲他喊:“你心虚什么?”
我爸抬起头。
他的脸很难看,不是愤怒,更像是被人当众扒掉了一层皮。
“回你屋。”
那天的带鱼没人吃。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爸妈在厨房说话。
我妈压着嗓子骂:“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桂芳这些年怎么过的,你心里没数?”
我爸说:“就是因为有数,我才不想她总来。”
“那你早说啊。二十多年了,现在摆这个脸给谁看?”
“我没摆脸。”
“你一见她就躲,吃饭恨不得蹲门外头,这不叫摆脸?”
我爸沉默了很久。
“她要是不来,兴许能过自己的日子。”
“她过没过自己的日子,是她的选择。”
“那咱们欠她的怎么算?”
厨房里安静下来。
我贴着门缝,心跳得厉害。
我妈说:“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
“欠到她不愿意来为止。”
我爸叹了口气。
“可她看我的眼神,你真不明白?”
“我明白。”
“你明白还……”
“她是看你吗?”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
很轻,也很冷。
“老陈,你真觉得她每周来吃的是你做的饭?”
我没听懂。
我爸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周姨没来。
接下来那个周末,她还是没来。
我妈做好一桌菜,特意多烧了她爱吃的油焖虾。到了饭点,她隔几分钟看一次门口,最后把虾装进保鲜盒,让我送过去。
我不肯。
“凭什么让我去?”
我妈把盒子塞给我。
“就凭你把人气走了。”
“我没说错。”
“对不对不是光看一句话。你拿刀切肉,肉是切开了,手也可能让你切着。去给她道歉。”
我站着没动。
我妈看了我半晌,突然疲惫下来。
“你周姨这辈子没结婚,不是因为你爸。”
“那因为谁?”
“去问她。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你也别逼。”
我拎着保鲜盒出了门。
周姨家的门敲了很久才开。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些肿。见是我,她下意识要关门。
我用脚抵住门。
“我妈让我送虾。”
“放门口吧。”
“我还得把盒子拿回去。”
“明天给你。”
“我妈说今天要。”
这个谎撒得很烂。
周姨瞪了我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了。
她家我来过很多次,可那天第一次认真看。
房子很干净,家具也齐全,唯独不像有人长期生活。餐桌只有一把椅子,鞋柜里没有男式拖鞋,阳台晾着两件女式秋衣。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二十多年前拍的。
照片里,我爸、我妈和周姨都很年轻。
我妈站在中间,周姨搂着她的肩。我爸站得稍远,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我。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电影票。
纸已经发黄,只剩模糊的日期。
我盯着照片看。
“你还留着这个?”
“忘了扔。”
“你每天都能看见,能忘?”
周姨把保鲜盒放进厨房。
“你到底来干什么?”
“道歉。”
“那就道吧。”
“对不起。”
“嗯。”
她答得干脆,弄得我后面准备的话全堵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问:“你真的不是喜欢我爸?”
她靠在厨房门边,抱着胳膊。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我不想你破坏我爸妈。”
“我要是想破坏,二十多年不够用?”
“也许你一直在等。”
“等什么?等你爸秃顶,还是等他血压高?”
我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她也扯了下嘴角,接着又不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确实认识你爸。比认识你妈早半年。”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他追过我,我没答应。”
这个答案比她喜欢我爸更让我意外。
“为什么不答应?”
“我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对他的事那么清楚?”
“因为后来他成了你妈的对象。你妈天天跟我讲,哪件事我不知道?”
“赵叔说你心里有人。”
周姨走到餐桌边坐下。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我只能站着。
她用指腹摩挲桌角,过了很久才说:“有过。”
“是谁?”
“你不认识。”
“他结婚了?”
“没有。”
“死了?”
她抬眼瞪我:“不会说话就闭嘴。”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
“你问得太多了。”
她起身打开冰箱。里面有六七个塑料饭盒,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有我妈做的包子、炸丸子、酱牛肉。
她把那盒油焖虾塞进去,冰箱门却没马上关。
“有些人不结婚,不一定是在等谁。可能只是她想要的人生,那个年月给不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大人的事,少瞎猜。”
她终于还是用这句话把我赶出了门。
回家后,我把她说的话转述给我妈。
我妈听到“你爸追过她”时,正在摘芹菜叶。她没惊讶,只嗯了一声。
“你早知道?”
“知道。”
“你不介意?”
“你爸年轻时又没卖给我。他追谁是他的事。”
“可周姨为什么总来?”
我妈把蔫掉的菜叶扔进垃圾桶。
“因为我叫她来的。”
“你图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
“图她坐在那儿吃饭,我心里踏实。”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外地。离家远了,周姨来不来吃饭,渐渐跟我没了关系。
我逢年过节回来,她依旧在我家。
她和我妈年纪大了,吃饭时不再聊商场里的同事,改聊血糖、膝盖和谁家孩子离婚。她还是不把自己当客人,进门换鞋,洗手,然后直接拉开冰箱。
我爸也老了。
他不再蹲茶几边吃饭,因为腰蹲不下去。他跟周姨仍旧没几句话,偶尔被我妈逼急了,才说一句:“桂芳,把醋递我。”
周姨会把醋瓶推过去。
两个人指尖从不碰到一起。
我二十八岁那年结婚,周姨给了我六万块钱。
红包厚得塞不进礼金箱,她直接转到了我的银行卡上。
我吓了一跳,给她打电话让她收回去。
她说:“嫌少?”
“不是,这也太多了。”
“你妈说陪嫁差点,我给补上。”
“那也不该你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小时候不是总问我交没交伙食费吗?就当把二十几年的饭钱一次结了。”
她说完就挂了。
我丈夫许航知道后,也觉得奇怪。
“普通闺蜜能给这么多?”
“她没孩子,拿我当半个女儿吧。”
“那她以后养老怎么办?”
“我妈说管她。”
许航正在核对婚宴账单,听见这话抬起头。
“怎么管?”
“还能怎么管?搭把手呗。”
“先说好,偶尔探望可以,出钱请保姆也能商量。接到家里住,我不同意。”
我有些不高兴。
“她给你媳妇六万,你收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同意?”
“这是两回事。她给的是人情,我也记着。养老是十年、二十年的责任,不能靠一句人情混过去。”
他说得有道理。
可我听着刺耳。
结婚后的第二年,我怀孕了。孕吐厉害,闻见油味就反胃。我妈来照顾我半个月,周姨也跟着来了。
许航下班回家,看见她睡在客厅沙发上,脸当场拉了下来。
晚上他在卧室问我:“咱妈来就算了,她为什么也来?”
“她帮着买菜做饭。”
“家里就两个卧室,我睡书房,你妈睡次卧,她睡沙发。人挤得转不开身,真有必要?”
“她来照顾我,你别不识好歹。”
“她是照顾你,还是离不开你妈?”
我瞪他:“什么意思?”
许航把声音压低。
“你没发现吗?你妈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你爸在家,她去蹭饭;你妈来照顾你,她追到咱家。哪有这么黏的闺蜜?”
我心里那根早已松下来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你也觉得她喜欢我爸?”
许航愣了。
“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正常。”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我妈和周姨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切开的苹果。两个人都没说话。我妈困得眼睛发红,却没回屋睡。
周姨小声说:“你去睡吧,我坐会儿就走。”
我妈说:“大半夜你往哪儿走?”
“住宾馆。”
“许航嫌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觉得不方便。”
“放屁。你在我面前撒谎,一张嘴我就知道。”
周姨低头捏着苹果叉。
我妈把她的手拉过去,手背朝上放在灯下。
“又起疹子了?”
“换地方睡不着,老毛病。”
“药带了吗?”
“带了。”
“我给你抹。”
周姨把手往回缩:“不用。”
我妈抓得更紧。
“别动。”
她低头给周姨涂药,动作很轻。客厅的灯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很多余。
第二天,我让许航别再摆脸色。
许航没争,只问:“她们年轻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我:“你从来没问明白?”
“问过,没人肯说。”
“那你们家也挺能忍。二十多年守着一个秘密,吃饭还得坐一桌。”
“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只是提醒你,六万块钱不是白拿的。”
我把枕头扔了过去。
他接住,没再说。
女儿出生后,周姨比我妈还兴奋。
她跑了三家金店,挑了只小金锁。背面刻着女儿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平安长大。
我爸第一次见到那只金锁时,脸色有些不对。
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问:“多少钱?”
周姨说:“给孩子的,问什么价。”
我爸把金锁放回盒子。
“太贵了,拿回去。”
我妈瞪他:“人家给孩子的,关你什么事?”
“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姨冷笑:“老陈,你这辈子管过我的钱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周姨抱起我女儿,转身去了阳台。
我妈追过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
我问:“你为什么总跟她过不去?”
“我没跟她过不去。”
“她一来你就摆脸,她送点东西你也拦。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我爸抬起头。
“她没得罪我。”
“那是你年轻时追她没追上,心里不舒服?”
我爸苦笑了一声。
“你还记着这事呢?”
“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只能猜。”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想起屋里有孩子,最终没点。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怎么对不起?”
“过去了。”
“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躲她?”
“就是因为过不去,才躲。”
他不肯再讲。
我女儿三岁那年,我和许航因为房子的事闹离婚。
他父母想卖掉老家的房,凑钱在我们小区买套小两居,让他们搬来帮忙带孩子。首付差二十万,许航让我找爸妈借。
我爸妈只有一套老房子,存款是养老钱,我没同意。
许航说:“那把周姨给你的六万拿出来,再问她借十四万。她没儿没女,将来钱不还是给你?”
我当场翻了脸。
“她的钱凭什么给我?”
“她不是拿你当女儿吗?”
“拿我当女儿,我就能惦记她棺材本?”
“话别说那么难听,我是借,又不是抢。”
“你打借条吗?”
“打。”
“你爸妈的房写谁名?”
许航不说话了。
后来那场婚没离成,但裂缝留了下来。
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介意周姨。不是因为周姨真做了什么,而是她像一笔来历不明的旧账,横在我们家每个人面前。
她对我越好,许航越觉得我早晚要还。
她来我家吃饭越自然,亲戚越觉得她图谋不轨。
我妈越护着她,大家越想知道她们到底瞒了什么。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我爸六十三岁那年。
那年冬天,他在菜市场门口晕倒,被送进医院,查出脑血管狭窄。手术不算大,但需要家属签字。
我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妈吓得手抖,连自己的身份证号都写错。最后是周姨跑前跑后,缴费、找医生、联系病房。
手术那天,她在门口坐了四个小时。
我赶到时,她正给我妈系外套扣子。
我妈脸色发灰,像突然老了十岁。周姨的嘴唇也没血色,见到我却先说:“别怕,医生说问题不大。”
许航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她怎么又在?”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手术顺利。
我爸醒过来后,看见病床边的周姨,第一句话是:“你回去吧。”
周姨站着没动。
我妈气得拍床栏。
“她救护车都跟着上了,押金也是她先垫的,你醒了就赶人?”
我爸闭上眼。
“这里有你们。”
“她算外人?”
我爸没回答。
周姨拿起自己的包。
“行,我走。老陈,你好好养着,别欠我的还没还完,人先没了。”
病房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意识到失言,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出去。
我追到电梯口。
“周姨,你到底让他欠了什么?”
电梯门开了,她没进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她背对着我,肩膀有些垮。
“你爸年轻时借过我的钱。”
“多少?”
“几千。”
“几千块要欠一辈子?”
“那时候几千不少。”
“他早就能还了。”
“是,还了。”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她按着电梯按钮,没看我。
“顺嘴说错了。”
“你们每个人都把我当傻子。你不说,我去问我妈。”
她一把拉住我。
“别问。你爸刚做完手术,你妈血压也高。非得现在把家搅散,你才舒服?”
“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家搅散?”
她慢慢松开手。
电梯门再次打开。
里面有人推着轮椅出来,她让到一边。等人走远,她低声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哪种?”
“我跟你爸没睡过,也没生过孩子。够明白了吗?”
她说得太直白,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走进电梯。
门快合上时,我问:“那你喜欢谁?”
电梯门关了。
住院那段时间,周姨没再来。
我妈每天给她打电话,说我爸的情况。两个人聊得不久,三五分钟就挂。可只要一天没打,我妈就坐立不安。
出院那天,周姨托人送来一袋橙子。
我爸看见橙子,沉默很久。
回家后,他让我把装橙子的袋子拿过来。
那是个旧帆布袋,商场十周年庆发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我爸伸手在夹层里摸,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纸上是周姨的字。
“药按时吃,烟戒了。别让秀兰着急。”
秀兰是我妈。
我爸把纸递给我妈。
我妈看完,骂了一句:“她有病吧,来一趟能死?”
她转身进厨房,过一会儿,我听见里面有压着的哭声。
我爸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他主动给周姨打了电话。
“桂芳,回来吃饭吧。”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咳了一声。
“秀兰炖了排骨。”
周姨还是没来。
她消失了将近半年。
我妈去找过几次,每次回来都说她忙。可周姨已经退休,能忙什么,我妈不肯解释。
后来我从亲戚嘴里听说,周姨卖掉了自己的房子,搬到城南一个老年公寓。不是养老院,是那种带食堂和医务室的小户型社区。
我妈知道后,跟她大吵了一架。
我到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周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家具都卖了,只剩那张餐桌和一把椅子。墙上的合影被取下来,留下一个颜色较深的长方形印子。
我妈把一串钥匙砸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卖的房?”
“上个月。”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的房子,为什么跟你商量?”
“那以后呢?你真准备死在老年公寓?”
“那地方挺好,有食堂,有医生,死了也有人发现。”
“你少跟我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红着眼:“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你说好,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二十七年前!”
周姨的脸猛地沉下来。
“别提二十七年前。”
“为什么不能提?你现在卖房,不就是想躲我?”
“我是怕拖累你。”
“你早干什么去了?饭吃了二十七年,老了知道怕拖累我了?”
周姨被刺得脸色发白。
她看了我一眼,咬着牙说:“对,我白吃了你二十七年饭。多少钱,你算,我还。”
我妈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我第一次看见她打周姨。
声音不响。
周姨偏过脸,耳朵很快红了。她没还手,也没哭,只是抓起桌上的钥匙,塞进口袋。
“打完了?打完你走。”
我妈站着不动。
“桂芳。”
“走。”
“你跟我回家。”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我说是就是。”
“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老陈?”
周姨突然吼起来:“对,老陈说了算!那是你跟老陈的家,你们俩是夫妻。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住进去?闺蜜?保姆?还是一个惦记你男人、赖着不走的老女人?”
我妈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人都是那个意思。”
“别人算个屁。”
“你女儿呢?”
她看向我。
我僵在门口。
多年前那句“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像一只巴掌,又落回我脸上。
周姨轻声问:“她也不算吗?”
我妈转过头看我。
我喉咙发紧。
“周姨,当年是我不懂事。”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懂。”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让我接受,又什么都不说。大姑说你惦记我爸,许航也觉得你图我们家。你每周来吃饭,逢年过节都在,给我六万嫁妆,还要把房卖了。换成谁,谁不多想?”
周姨点点头。
“说得对。”
我妈急了:“对什么对?”
“孩子没错。是咱们把事做得不清不楚。”
周姨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是老式月饼盒,盖子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她把盒子推到我妈面前。
“拿走吧。”
我妈没碰。
“什么东西?”
“你知道。”
“不知道。”
“别装。”
两个人僵持着。
我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沓信。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收信人全是周桂芳,寄信人写着林秀兰。
我妈的名字。
最早的一封,是三十二年前。
我抽出最上面那封。
我妈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不许看。”
周姨却说:“让她看。”
“桂芳!”
“瞒到现在,有意思吗?”
我妈死死压着信,手背青筋都鼓起来。
周姨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怕的?咱们都六十多了。你孙女都会背乘法口诀了,还怕人说?”
我妈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是一下子涌出来。
她把信从我手里夺走,塞回铁盒,用力扣上盖子。
“你答应过我不说。”
“我没说。是你自己非要把我带回家。”
“我不带你,谁管你?”
“我不需要你管。”
“你需要!”
“需要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菜刀劈下来。
屋里彻底静了。
我妈张着嘴,好半天没出声。
周姨转身走到窗边。空房子没有窗帘,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皱纹都清清楚楚。
“你每周叫我去吃饭,不是怕我饿。你是怕我不来,怕我真把你忘了。”
我妈擦掉眼泪。
“是,我怕,怎么了?”
“可我累了。”
“你累什么?”
“我坐在你家那张桌上,看你给老陈夹菜,看你们为水电费吵架,看你女儿一天天长大。别人骂我不要脸,说我惦记你男人。我还得跟着笑,得装听不懂。”
她回过头。
“秀兰,你真觉得那顿饭好吃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很多散乱的东西忽然有了方向。
墙上的合影里,周姨搂着的从来不是我爸。
那张电影票也不一定属于一男一女。
赵叔说她心里有人,可那个人从来没有结婚。
她跟我爸说“你欠我的”,也许欠的根本不是爱。
我盯着我妈。
她不敢看我。
“妈,”我问,“周姨喜欢的人,是你吗?”
她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周姨闭上眼。
没人回答。
可答案已经在屋里了。
我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坐到地上。
我不是没听说过女人喜欢女人。大学里有同学公开出柜,网上也到处都是相关话题。我以为自己思想挺开明,甚至跟朋友争论过,觉得那是个人自由。
可当这个人变成我妈,我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那我爸呢?”
我妈急忙说:“我跟你爸结婚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结婚前呢?”
“结婚前……”
她看了一眼周姨,没能说下去。
周姨替她开了口。
“结婚前,我俩在一起过两年。”
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怎么在一起?”
周姨看着我。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谈过,抱过,亲过。更具体的,你没必要知道。”
我脸上一阵发热。
她说得坦荡,我反倒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只觉得离不开对方。你姥姥发现信,把我关了半个月,还闹到她单位去,说她带坏我。”
周姨接着说:“你姥爷有心脏病,气得住了院。她家里逼她相亲,她不去,她妈就喝农药吓她。”
我问:“然后她嫁给了我爸?”
“不是马上。”
周姨坐回那把椅子。
“三十二年前,她先去了外地培训。家里说只要她不跟我来往,就让她继续上班。她走之前让我等。我等了半年,等来她寄的信,说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机械厂的工人。”
“我爸?”
“对。”
“你认识他?”
“认识。他追过我,被我拒绝了。后来有人把他介绍给你妈,我见过他们一起看电影。”
我想起铁盒里的电影票。
“票是那次的?”
“不是。是我跟你妈第一次看电影的票。”
我妈低着头,手指抠着铁盒边缘。
我问她:“你为什么嫁?”
“你姥爷病了,家里天天闹。我没胆子。”她说,“那年月,两个女人能怎么过?租房要单位证明,分房看结婚证。邻居嘴碎,单位也会管。我们要是硬在一起,工作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爸?”
“因为他知道。”
这个答案让我后背发凉。
“他知道你们的关系?”
我妈点头。
“知道一部分。他知道桂芳不愿意结婚,也知道我跟她特别亲。订婚前,我跟他说过,我心里有个人,可能一辈子忘不了。”
“他还跟你结婚?”
“他那时候觉得我说的是个男人。”
周姨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后来才知道是我。”
我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妈怀你的时候。”
我妈捂住脸。
“那阵我反应大,差点流产。你爸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先给桂芳打的电话。她送我去医院,陪了一夜。你爸赶到时,在走廊听见我说胡话。”
“说了什么?”
“喊她别走。”
我妈声音很轻。
“我抓着她的手,叫她别嫁人。”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不喜欢周姨来。
他不是旧情未了。
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婚姻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你们后来……”
“什么都没有。”周姨说,“她结婚了,又怀了你,我不能毁她的日子。我调去另一个商场,两年没见她。”
“你为什么又回来?”
她看向我妈。
“你出生那年,你爸出事了。”
我爸在机械厂的事故,我听说过。
他右腿被掉下来的钢梁压伤,做了两次手术。厂里只报销一部分医药费,家里欠了不少债。那几年我妈常说日子苦,却从没讲过钱怎么凑的。
周姨卖掉了单位分给她的一间小房。
房子不大,地段却好。她把钱全拿给了我妈,只留下一千多块。
我问:“所以我爸欠的是这个?”
“不全是。”周姨说。
那场事故后,我爸消沉了很久。
他觉得腿瘸了,工作也保不住,想跟我妈离婚。我妈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我,整个人瘦得只剩骨头。周姨下班就来,做饭、洗衣、背我去医院打针。
我爸知道她回来是为了我妈,心里难受,却没有赶她。
有一天夜里,他拄着拐杖去天台,被周姨发现。
周姨没劝他。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楼梯口,告诉他:“你要跳就跳。你前脚跳,我后脚去找秀兰,告诉她,她男人嫌她拖着个孩子还不够苦,非得再给她添一条命债。”
我爸骂她恶毒。
她说:“我就是恶毒。你死了,我正好搬进来。你的老婆我照顾,你的女儿管我叫妈。”
我爸气得从天台上下来,抡拐杖砸她。
拐杖砸在墙上,断成两截。
周姨扶他下楼。
从那以后,我爸开始做康复,重新学走路。后来厂里把他调去仓库,工资少了一半,好歹留住了工作。
“所以他说欠你半辈子。”
“他欠我什么?”周姨摆摆手,“那时候我不是救他,我是怕秀兰受不了。”
我看向我妈。
“你叫她来吃饭,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她把房卖了,住单位宿舍。宿舍没厨房,我就叫她来。”
“后来她又买房了,为什么还来?”
我妈没说话。
周姨把答案接过去。
“后来,是我自己不要脸。”
“别这么说。”我妈急了。
“别人都这么说,我也听习惯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起自己曾经理直气壮地让她少来。
那时她没有骂我,也没解释。
她只是拎着没拉上拉链的外套,一个人回到那间只有一把椅子的房子。
我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周姨反问:“跟谁结?”
“找个合适的人。”
“合适是什么意思?条件差不多,年纪差不多,搭伙吃饭?”
“至少有人陪。”
“我心里有人,还去占别人的位置,这叫陪吗?”
“赵叔对你挺好。”
“所以我不能害他。”
她答得很快。
“我试过。我跟他看电影、逛公园,还去他家吃饭。他提起结婚,我也想过点头。可他牵我手的时候,我浑身别扭。他说结婚后不让我常来你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舍不得你,也不是舍不得这桌饭。”
她看着我妈。
“我舍不得她。”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周姨却没再安慰她。
“可舍不得也没用。秀兰,你有丈夫,有女儿,有外孙女。你这些年总说我也是家里人,可真填表的时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能写谁?”
“写我。”
“关系怎么写?”
“朋友。”
“对,只能写朋友。”
我妈站起来。
“朋友怎么了?朋友就不能管你?”
“能管。可老陈住院,签字的是你;你住院,签字的是你女儿。我躺手术台上,你说你是我什么人?”
“我就说我是你姐。”
“你比我小四个月。”
“那我说我是你妹。”
“护士信吗?”
“爱信不信。”
“我信不动了。”
周姨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重。
我妈却像挨了一拳,慢慢坐回去。
我问周姨:“你卖房,是想彻底跟我们断了?”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不会同意。”
“老年公寓有那么好吗?”
“至少合同上写着,失能后可以转护理区。钱我也算过,够住到八十五。活过八十五算我赚,到时候再说。”
我妈冷着脸:“做梦。你那点退休金,护理费一年一个价,真躺床上了,谁给你跑医院?”
“我请人。”
“请的人能给你签字?”
“那就死医院里。”
“周桂芳!”
我妈又要动手。
这一次,周姨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空房里,一个要挣,一个不放。她们都哭了,却谁也不肯服软。
我突然明白,这二十七年里,吃饭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她们只能用一顿又一顿饭,把一种不能说出口的关系续下去。
我妈不敢离婚。
周姨不肯逼她。
我爸知道,却只能假装不知道。
而我,作为这个家里被保护得最好的人,嫌那个多出来的饭碗碍眼。
我把铁皮盒盖好。
“周姨,老年公寓的合同给我看看。”
她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先看看有没有坑。”
我妈立刻说:“对,退了。”
“不是退。”我说,“房子已经卖了,退什么?先把合同弄明白。养老不能赌气,也不能全靠一句‘我管你’。”
周姨看了我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合同。
许航做工程项目,平时常接触合同。我拍照发给他,让他帮忙找懂养老服务的人看看。
他打电话过来问:“周姨真要住老年公寓?”
“嗯。”
“你妈同意?”
“不同意。”
“那你爸呢?”
“还不知道。”
“你声音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女人。
“知道了点旧事。”
许航沉默片刻。
“跟你爸有关?”
“也有关。”
“真是你爸……”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在电话里说。
不是想替谁保守秘密,而是我自己还没理顺。
当天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许航。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恶心?”
“我在想你爸。”
“什么意思?”
“你妈心里装着别人,那个别人还每周来家里吃饭。换成我,我受不了。”
“那周姨呢?”
“她也难。”
“我妈呢?”
“也难。”
他说完,靠在沙发上搓了搓脸。
“你们家这顿饭,真不好吃。”
我鼻子一酸。
“我以前还赶过她。”
“你那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随便伤人?”
“不能。但你也不是凭空怀疑。三个大人瞒着你,让你在不清不楚里长大,还要求你天然理解他们,也不现实。”
这是许航难得说的一句让我舒服的话。
他找律师朋友看了合同。
老年公寓本身正规,但合同对医疗陪护和紧急情况的责任写得很模糊。周姨买的是长期使用权,不是产权,若经营方出问题,她的保障有限。
许航建议她先别一次性交完费用。
周姨听后嘴上说他事多,第二天却把合同拿去重新谈了。
我爸知道卖房的事,是一周后。
那天我妈把周姨叫回家,说无论如何得坐下来讲清楚。
饭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油焖虾,还有一盘花生米。像是把每个人爱吃的菜都摆上了,谁也没有退路。
我爸坐在老位置。
周姨进门后,他没有去电视前,也没有找借口下楼。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主动坐到他对面。
我妈开了一瓶白酒。
我劝她:“你血压高,别喝。”
她说:“今天不喝说不出来。”
我爸伸手去拿酒瓶。
“我喝,你别喝。”
我妈拍开他的手。
“你闭嘴,今天没你的酒。”
气氛本来绷得厉害,被这句话弄得松了一点。
我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许航陪着她,没有上桌。他说这件事属于上一代,让他们自己谈。
第一杯酒下去,我妈的脸就红了。
她问我爸:“桂芳卖房了,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你什么意见?”
“她自己的房,她做主。”
周姨低头夹菜。
我妈瞪着我爸:“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那我该说什么?”
“让她回来。”
我爸看向周姨。
“回哪儿?”
“回咱家。”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爸没立刻拒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家里两个房间。她睡哪儿?”
“我跟她睡。”
“那我呢?”
“你睡小屋。”
“外孙女回来睡哪儿?”
“睡客厅。”
我实在没忍住:“妈,您安排得挺顺。”
她已经有些醉了,冲我摆手。
“你少插嘴。”
周姨放下筷子。
“我不回。老年公寓挺好,我交了定金。”
“退掉。”
“不退。”
“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
“那为什么不肯?”
“没身份。”
这三个字落在饭桌上,谁也没动。
我爸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低声说:“桂芳,这些年,委屈你了。”
周姨笑笑。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该说。”
“你最委屈,是吧?”
“我没这么说。”
“可你一直这么想。”
我爸没否认。
周姨看着他:“老陈,我知道你烦我。你一看见我,就想起秀兰心里还有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看见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人,跟你领了证,跟你生了孩子?”
我爸的手握紧茶杯。
“所以我才让你少来。”
“我也想少来。”
“你可以不来。”
“秀兰叫我。”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妈。
我妈又喝了一杯。
“是我叫的。”
我爸说:“你总得替别人想想。”
“我替谁想?替你,还是替她?”
“都得想。”
“那谁替我想?”
我妈声音一下高了。
“当年我爸躺在医院,我妈把农药瓶摆在桌上,说我敢去找桂芳,她就死给我看。你说你愿意娶我,不介意我心里有人。我信了。”
我爸压低声音:“孩子在。”
“她早知道了!”
我爸猛地看向我。
我点了下头。
他的脸顿时灰了。
“谁告诉你的?”
“我。”周姨说,“你别怪她妈。”
我爸盯着周姨,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气。
“你答应过不说。”
“是我逼她说的。”我开口,“你们瞒了三十多年,还想瞒到进棺材?”
“这事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
“至少我不会再把她当成惦记我爸的坏女人。”
我爸闭上嘴。
我妈端着空酒杯,忽然笑了两声。
“惦记你爸?你爸当年是惦记过她。”
我爸皱眉:“够了。”
“不够。”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指着我爸。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委屈吗?今天都说开。你当年追桂芳,她拒绝你。后来你跟我相亲,知道我跟她好,还问过我,她是不是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
“秀兰。”
“我说她不是眼光高,她是压根不喜欢男人。你还笑,说世上哪有不喜欢男人的女人。”
我爸的耳朵红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
我妈继续说:“后来你知道我跟她的事,摔了三个暖水瓶,骂我骗婚。你要离,我答应了。是谁不肯离?”
我爸沉默。
“是你自己。”我妈说,“你说孩子刚出生,腿又坏了,离婚以后没法活。我也没逼你留下。咱俩过了三十多年,我做饭,照顾你父母,跟你养孩子。哪件事少了你的?”
“我说你少了吗?”
“那你凭什么每次桂芳来,都给她甩脸?”
“因为她不该来!”
我爸终于吼了出来。
客厅里的动画片停了。
许航把女儿抱进卧室,关上门。
我爸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个家就该有一个家的样子。她每周来,别人怎么看?我姐怎么看?邻居怎么看?我在这张桌上坐着,算你丈夫,还是给你们俩打掩护的人?”
“没人让你打掩护。”
“那你让她走。”
“不行。”
“凭什么不行?”
我妈盯着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下一秒,她指着我爸,喊出了那句憋了多年的话。
“你欠她的,不是一顿饭,是半辈子!”
我爸像被钉在椅子上。
我妈扶着桌子站起来。
“你出事那年,是她卖房给你交手术费。你想跳楼,是她把你拖下来。你爸瘫痪那两年,屎尿沾一裤子,你亲姐姐躲着不来,是她跟我轮流擦洗。你妈做白内障手术,住院陪床的是她。你仓库那份工作,也是她托商场领导的爱人帮你找的关系。”
我爸的嘴唇发白。
“这些我都记得。”
“你记得个屁!”
“我还过钱。”
“钱还了,人情呢?”
“所以我让她有事找我。”
“她找过吗?”
我爸不说话。
“她什么都没找你要。她就来吃口饭。”
我妈拍着桌子,盘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二十七年,她吃咱家多少?一星期两顿,一顿就算五十,一年才几千块。她给我女儿六万,给我外孙女买金锁,你算过没有?你姐说她蹭饭,你女儿也嫌她没边界,你心里更巴不得她别来。”
“可她为什么来,你们谁真正问过?”
我爸低声说:“因为你。”
“对,因为我!”
我妈眼睛通红。
“她这一辈子没结婚,不是为了等你。她是为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力气,跌回椅子上。
酒瓶倒了,白酒沿桌面往下淌。
周姨抽出纸巾去擦。
她的手一直抖,纸巾很快湿透了。
我爸看着她。
看了很久。
“桂芳,”他说,“秀兰说得对,我欠你。”
“别说了。”
“我以前总想,你要是不来,我们家就能过得像个正常家。”
周姨擦桌子的手停下。
“你们本来就是正常家。”
“正常人家,丈夫不会怕妻子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我妈抬起头:“老陈……”
“你听我说完。”
我爸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他已经戒酒多年,那天却一口喝了。
“我知道你没背叛我。结婚后,你跟她连手都不敢多拉一下。她每回来,你们谈的也是孩子、老人、买菜。可你看她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妈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没法管你心里想谁。我只能守着这套房,守着那张结婚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恨她。”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是不敢对她好。我怕我对她好一点,就等于承认你们才是一对,我是后来插进来的。”
周姨抬手抹了下眼睛。
“你没插进来。是秀兰选了你。”
“她是没得选。”
“那也是她的人生。”
“你不怨我?”
“怨过。”
她说。
“年轻时怨你,觉得你凭一张结婚证,拿走了我想要的一切。后来你腿坏了,躺床上骂人,我又觉得你挺可怜。再后来,你跟秀兰为买大白菜吵两句,晚上还知道给她灌热水袋,我就不怨了。”
我妈哭着骂:“谁稀罕他的热水袋。”
我爸苦笑。
“你用了二十多年。”
“那是因为不舍得浪费热水。”
饭桌上的气氛很怪。
每个人都在哭,又被这句话弄得想笑。
周姨把浸满酒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老陈,我从没想把秀兰抢走。她也不是一件东西,不是谁拿到就是谁的。她选择跟你过,你们就好好过。以后我住老年公寓,不会再总来。”
我妈立刻抓住她的手。
“不行。”
“你还想让他难受多少年?”
“我可以去看你。”
“偶尔来。”
“每天去。”
“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二十七年治不好。”
周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甩开我妈,没甩开。
我爸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把清蒸鱼转到周姨面前。
“吃饭吧。”
周姨看着他。
我爸没抬眼。
“秀兰今天鱼蒸老了,再不吃更柴。”
我妈吸着鼻子骂他:“你做过一顿饭吗,还有脸嫌老。”
“我没嫌。”
“你刚说柴。”
“我说再不吃会柴。”
“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
周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趴在桌上,肩膀抖个不停。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一下子原谅谁,也没有人把旧账彻底算清。
我爸承认自己这些年故意冷着周姨。他说自己明知道钱和人情还不清,却还是觉得,只要不接她递来的醋,不吃她买的水果,就能证明她跟这个家没关系。
周姨也承认,她来吃饭不只是因为我妈邀请。
她有时存心来的。
我爸越不愿意看见她,她越要坐在他对面。像一种幼稚的报复,也像提醒自己,她至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我妈身边。
我妈的问题最大。
她谁都舍不得,也谁都不敢真正选择。
她靠我爸给的家庭身份安稳生活,又靠一顿顿饭把周姨留住。她总说自己照顾了所有人,其实很多年里,是我爸和周姨一起托着她那份不敢面对的软弱。
我问她:“如果现在让你选呢?”
我爸抬头看我。
周姨也看向她。
我妈醉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选。”
“你不能总这样。”
“为什么不能?”
“对他们不公平。”
她抓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人活着,不是考试。哪来那么多必须选一个?”
这话听着像耍赖。
可我竟没法反驳。
因为我爸没有要求她离婚,周姨也没要求她跟自己生活。
他们三个人用三十多年,勉强搭出了一个谁都不算满意、却谁也没彻底被抛下的局面。
外人看着别扭。
身在其中的人,更疼。
周姨最后还是搬进了老年公寓。
我妈为这事哭了好几天,骂她没良心,连我爸做的饭都不吃。
搬家那天,我们全去了。
许航开车,我爸坐副驾。我妈和周姨坐后面,中间夹着我女儿。
老年公寓是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家具都是新的,餐桌配了两把椅子。
我妈看见那两把椅子,脸色总算好了一点。
她指挥我爸搬柜子,又让许航装窗帘。自己拿着抹布擦来擦去,连门框顶都不放过。
周姨嫌她烦。
“保洁刚擦完,你又擦。”
“别人擦的不干净。”
“你家干净,你回你家。”
“你再赶我一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个人吵得像年轻时。
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问他:“你真不介意我妈常来?”
“介意。”
他答得很直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过日子哪有全顺心的。”
“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
他弹了下烟灰。
“她们也委屈。”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老人,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妈没想跟我离婚。桂芳也没想把她带走。我再揪着不放,除了让所有人难受,没别的用。”
“你能接受她们的关系?”
“接受什么?她俩现在能干什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爸瞥我一眼。
“都一把年纪了,一个血压高,一个腰椎间盘突出。晚上九点就困,出去旅游都嫌宾馆枕头不对。你们年轻人脑子里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什么都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他掐灭烟。
“我接受不了以前,也改不了以前。以后她们想一起逛街就逛,想吃饭就吃。别在我跟前演苦情戏就行。”
搬完东西,我妈要留下来住一晚。
我爸穿上外套。
“走不走?”
“不走。”
“家里燃气还没关。”
“你关了。”
“阳台窗户呢?”
“也关了。”
“明早你不是要去社区领体检表?”
“后天才领。”
我爸没借口了。
他站在门口,脸又开始往下沉。
周姨说:“你带她回去,我不用陪。”
我妈一屁股坐到新沙发上。
“我今天就住这儿。”
我爸看着她。
“换洗衣服都没带。”
“穿桂芳的。”
“她比你高,裤子拖地。”
“卷起来。”
“降压药呢?”
我妈摸了摸口袋。
空的。
她终于卡住了。
我爸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板药,放到桌上。
“就知道你忘。”
周姨看着那板药,忽然没了声音。
我妈接过去,嘴上仍不服。
“你怎么拿着我的药?”
“早上你放鞋柜上,我顺手装了。”
我爸说完,拎起空纸箱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桂芳,明天中午回来吃饭。冰箱里那块牛腩再不炖就坏了。”
周姨愣住。
“叫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桂芳?”
“你以前不是嫌我总去吗?”
“让你来吃牛腩,没让你住下。”
“抠搜样,一顿饭还规定这么多。”
“爱来不来。”
我爸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握着药板,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周姨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行了,别哭,难看死了。”
我妈接过纸,擤了把鼻涕。
“他叫你回去吃饭了。”
“我听见了。”
“二十七年,他第一次主动叫你。”
“住院那次也叫过。”
“那次不算,病糊涂了。”
“这次也可能老糊涂了。”
“明天穿我给你买的红毛衣。”
“吃个牛腩还得换衣服?”
“叫你穿就穿。”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为一件红毛衣争执。
许航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装窗帘的工具箱。他听了一会儿,小声对我说:“六万块钱,我找机会还给周姨吧。”
“为什么?”
“以前总觉得她给钱,是想把养老责任塞给咱们。现在知道不是,拿着更不合适。”
我摇头。
“别还。她会生气。”
“那怎么办?”
“存着。以后她真需要,拿出来给她用。”
许航点头。
“行。”
第二天中午,周姨回了我家。
她真穿了那件红毛衣。
我妈给她开的门,见面先扯她衣摆,说里面的秋衣领露出来了。周姨嫌她手凉,拍开她,让她赶紧进屋。
我爸在厨房炖牛腩。
他做饭不熟练,把土豆切得有大有小。周姨看了一眼,没像从前那样直接接手,只站在门边问:“放盐了吗?”
我爸说:“放了。”
“放几勺?”
“一勺。”
“那么大一锅,一勺够谁吃?”
“淡了自己加。”
“牛肉淡了能后加吗?”
“那你来。”
周姨挽起袖子。
我爸把锅铲递给她。
两个人第一次在厨房里没有互相躲开。
我妈站在外面看,眼圈又红了。
我故意碰了碰她。
“别哭了,再哭周姨又骂你。”
她用胳膊肘顶我。
“你懂什么。”
“是,我以前不懂。”
她扭头看我。
我叫了一声:“妈。”
又朝厨房喊:“周妈,少放盐,我爸血压高。”
厨房突然安静。
周姨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爸低头切香菜,刀落在案板上,半天没动。
我妈先哭了。
“你乱叫什么?”
我把女儿的小金锁从领口掏出来,锁背面那句“平安长大”已经被磨得发亮。
“叫错了吗?”
周姨转过身。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没大没小。”
可她没让我改口。
牛腩出锅后,我爸把最大的一碗推到她面前。
她没像往常一样说来得巧,也没再开玩笑问自己交没交伙食费。
她从红毛衣口袋里掏出那串老年公寓的钥匙,放在桌上。
“秀兰,备用的,给你一把。”
我妈接过去,系到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旧钥匙扣上。
我爸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空碗,又给周姨添了半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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