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零碳工厂”的“三本账”：ESG如何从“成本”变“资产”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椰 赵晓晨 德庆报道

绿色化正在成为对外商贸的新趋势。作为全国外贸第一大省，广东2025年有进出口实绩的企业达17.2万家，其中民营企业占多数。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国际客户对企业的ESG提出了要求。例如，苹果计划到2030年实现生产供应链“碳中和”。参与沃尔玛“十亿吨减排项目”的供应商须披露碳足迹数据。当ESG合规层层传导至供应链末端，企业能否承担得起，成为一道现实考题。

“如果不进行绿色转型，面向欧美市场的出口成本会增加，代工业务也会受影响。”冠旭电子董事长吴海全的判断，道出了大量出口代工企业的处境。冠旭常年为国际品牌做耳机代工，出口业务占比高，对海外客户的ESG准入要求感受最为直接。

走进肇庆德庆冠旭电子有限公司，可以看到厂区遍布各种树木。这家位于县域的工厂于2025年获得“零碳工厂”认证，将ESG纳入日常生产流程。与此同时，冠旭也在打造自有品牌，全球首款开放式零碳耳机成为其产品标签。随着企业从被动应对客户要求到主动将绿色低碳转化为品牌竞争力，ESG正在从“成本负担”转向“价值引擎”，为县域制造业提供了一条可负担的绿色转型路径。

当前，国际绿色贸易新规不断涌现，其中，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已于2026年正式落地。与此同时，国际客户也持续向国内供应商加码环境、社会责任等相关约束。

中国电子代工企业目前在出口中面临哪些国际ESG合规要求？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气候投融资专委会副秘书长、伦敦大学学院教授梁希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压力主要来自国际法规、客户验厂和范围3披露，正层层传导到代工企业。例如，CBAM预计2028年扩围至180多种下游产品（汽车零部件、家用电器、机械设备及零件等），到那时，电子代工就不再只是“间接”受影响，纳入清单产品所含的钢、铝结构件及外壳等原材料的内嵌碳排放，都需要单独核算申报。此外，电子代工还需要面对“范围3+客户验厂+DPP（数字产品护照）”的多重压力。

据悉，冠旭电子目前拥有深圳总部、德庆、菲律宾三大生产基地。“代工业务目前仍贡献冠旭电子一半以上的产值。”冠旭电子工程部经理陈雷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骷髅头、联想等国际客户对电子产品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设有要求，企业需要对自身ESG表现进行自评打分，并接受客户安排的现场审核。

面对这些要求，冠旭方面称并未将零碳仅视为合规成本。陈雷介绍，欧美大客户对ESG要求较高，冠旭（德庆）在建设初期便按绿色、低碳标准进行规划。公司实现了从绿色建筑设计、厂区园林绿化到楼顶光伏发电的全覆盖，通过全周期绿色措施降低运营碳足迹。2025年4月，冠旭（德庆）通过第三方认证，获得“零碳工厂”证书，更好地满足了国际客户的ESG考核要求，增强了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绿色竞争力。

绿色投入对冠旭而言，既是应对国际客户ESG要求的需要，也与地方绿色发展政策方向相契合。

今年，《中共广东省委关于制定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建设零碳工厂和园区，推进各类园区低碳化、零碳化改造，探索推广绿电直供方式。”

在冠旭（德庆）工厂，这一思路体现在规划、建筑设计和能源利用等多个层面。工厂设置了人工湖及大面积绿化设施，生产车间内也布置绿植，打造“绿色低碳园区+绿色低碳办公环境”的格局。建筑设计上，厂区采用大面积明框玻璃幕墙和“天井式”中庭采光设计，以利用自然光线减少照明用电。

能源利用是“经济账”中最直接的一环。陈雷介绍，2025年2月，冠旭电子德庆厂区占地超4300平方米的分布式光伏项目并网发电。绿电既可自发自用，也能余电上网，年平均发电量约91万千瓦时。在园区运营上，冠旭（德庆）推行“工业+生态+文旅”的开放式共享模式：市民可游览环湖绿道、花海等生态景观，在Cleer产品体验中心试听绿色声学产品，也可以使用羽毛球场、篮球场等运动场馆；智能制造车间则通过预约开放参观，让零碳工厂从“企业独有”走向“全民共享”。

企业建设零碳工厂是否是一个好的选择？“从财务表现看，投入是可以回本的。从我们接触的企业看，多数是从屋顶光伏起步的，这项投入产出最直观，也不依赖外部配合。”梁希进一步介绍，储能和绿电采购往往是第二步。通行的做法是屋顶光伏打底、绿电采购补足、储能削峰填谷，再用碳管理体系对接客户要求，几项搭配着用，可能比单上一项更划算。

建设零碳工厂，对冠旭而言并非仅出于合规考量，也与其自有品牌战略相关。公司除代工业务外，还运营自有品牌“Cleer”，该品牌主打“绿色低碳”，产品包装上印制碳足迹及零碳相关标签。

从市场分布看，Cleer耳机受众覆盖国内外，以国内市场为主，目前国内市场销售占比超过70%。陈雷解释，Cleer品牌2012年才创立，相较于欧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成熟品牌，历史积淀和全球影响力不足，短期内难以直接竞争。绿色低碳正在成为产品的竞争力。在产品层面，公司将低碳理念延伸至产品全生命周期。其自主研发的Cleer ARC 3音弧耳机实现了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碳中和。

这款产品如何实现“零碳”？陈雷介绍，所谓“零碳”并非指生产过程绝对零排放，而是指工厂在明确核算边界内，遵循《零碳工厂评价通用规范》《零碳工厂认证评价技术规范》等标准，经系统性自主减排后，对剩余排放量通过合规碳抵消实现净零排放。

具体路径包括：针对公司边界范围内与无线智能可听（穿）戴产品（音箱、耳机）研发、生产组装相关的温室气体排放活动，依据ISO 14064-1（组织层面运行控制法）核算排放量，覆盖类别1至类别6全部温室气体排放类别，其中运营层为重点，价值链纳入中长期规划。优先实施节能降碳与绿色能源替代（如分布式光伏自发自用、购买绿电、能效提升等，属碳减排），对经最大可行努力后仍剩余的排放量，再通过购买清洁发展机制（CDM）项目、参与国内绿电市场等市场化手段，采用100%经核证的减排量进行合规抵消，最终实现净零。

据悉，目前冠旭（德庆）工厂已按上述标准建立碳管理体系，以2024年为基准年，承诺2025年可再生能源使用率达100%、2026年范围1和范围2排放较基准年下降20%，并稳步推进2030年运营层面碳中和、2050年前价值链碳中和目标。Cleer品牌全系列产品（含成品耳机及零部件）正在逐步纳入该零碳核算体系，碳减排行动经第三方依据ISO 14064-3核查确认；部分客户代工零部件也同步纳入绿色供应链管理（责任延伸），碳绩效持续改进。

在市场反馈方面，陈雷表示，普通耳机通常不突出环保属性，而Cleer产品主动展示碳足迹和零碳信息。通过强调该产品的绿色低碳属性，公司希望与普通消费电子产品形成差异化竞争。

绿色标签能在多大程度上帮新品牌突围？梁希认为，机会是存在的，但门槛被低估。消费者、品牌商、链主三个层面要分开看。首先，消费者端，愿意付溢价的人有，但目前还是“认知高、行动低”状态。其次，头部跨境品牌已经跑通，但路径难复制，做绿色品牌不是打个标签就行，合规、产品、渠道、ESG数据都要同时做到位，中小代工很难样样顾得上。

梁希进一步表示，更现实的路径是“绿色品牌集群”，就是跟着链主进入绿色供应链。对中小代工来说，绿色的现实意义不在对外讲故事，而在对内被选中：先成为链主选得上的合规供应商，再谈品牌差异化。

ESG从“成本”到“资产”的转变，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可以看见的是，越来越多的工厂在进行用能改造、碳排放管理，回应国际客户合规要求，满足本土消费者的价值期待。绿色转型的考题，最终要靠企业自己一笔一笔算清楚——而算清楚的企业，正在把答案变成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