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20日,沈阳已经失守两个月,黑龙江战事仍在继续。上海《时事新报》刊出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的两首“感时近作”,后来通常合称《哀沈阳》——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两首诗一共五十六个字,却给张学良造出了一个此后几十年都甩不掉的公众形象:国土丢了,他还在女人堆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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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君武的这两首诗不是简单骂人,而是在讲一套因果:先有赵四、朱五、胡蝶,再有少帅沉迷女色,最后才是“哪管东师入沈阳”。
前一首点名女人,后一首直接写场景:半夜军书送到,戏台上的弦管还在催;沈阳已经陷落,怀里还抱着佳人跳舞。
当时的读者未必分得清两首诗的时间差,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九一八当夜的完整现场记录。马君武确实不是街头小报文人,他是老同盟会会员、广西大学校长,在民国教育界和政坛都有名望,因此他写出来的东西天然带着信用加成。问题是,愤怒是真的,他依据的“新闻”未必是真的。
马君武写诗前看到的,是天津《庸报》等报纸关于“张学良九一八之夜在北平六国饭店与胡蝶共舞”的报道,以及日方报纸随之添油加醋的“馈赠巨款”等说法。换句话说,他不是事发当晚的目击者,而是把报上的传闻压缩成了诗。
诗的传播力恰恰来自这种压缩。第一首连点三个女人,“赵四”、“朱五”是带数字的名门称呼,“胡蝶”则是当时最红的电影明星,名字本身就吸引人;第二首则把“军书”、“弦管”、“佳人”、“舞蹈”并置,冲突一目了然。马君武最狠的一点,是把一个复杂的军事政治失败,改写成了一个谁都看得懂的故事:色令智昏,误国失地。
这两首诗还有明显的古典模板。马君武仿的是李商隐《北齐二首》,后者讽刺北齐后主高纬宠幸冯淑妃、导致国家败亡。李商隐的原句是“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回”,马君武改成“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把晋阳换成沈阳,把君王打猎换成少帅抱女人跳舞,借古讽今的痕迹非常清楚。
马君武显然知道这首诗会传。1937年抗战爆发前后,他在汉口还自比吴梅村写吴三桂、陈圆圆的名篇《圆圆曲》,认为自己的《哀沈阳》足以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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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九一八之夜张学良究竟在哪里?
最通行的说法是,他自1931年5月28日起因重伤寒住进北平协和医院,9月上旬病愈后仍很虚弱,继续留院休养。
9月18日晚,东北军政界为水灾赈济举行义演,他陪同英国公使蓝浦生夫妇到前门外中和戏院,观看梅兰芳演出的《宇宙锋》。
演出中途,沈阳参谋长荣臻打来电话,报告日军袭击北大营。张学良随即离席,返回医院联系东北方面。这个版本主要见于洪钫《九一八事变当时的张学良》、梅兰芳夫人福芝芳等人的回忆,也与张学良晚年的自述大体相符。
但严肃考证不能只挑一个最顺的版本。洪钫说张学良当晚携夫人于凤至、赵四小姐在中和戏院看梅兰芳《宇宙锋》,接报后立即退场;何世礼留下的说法也支持张学良在看戏时收到急报后匆匆离开。
盛成的《盛成回忆录》却提供了另一套细节:他说地点是前门外鲜鱼口的华乐戏院,台上的不是梅兰芳,而是票友褚民谊在唱《空城计》,张学良直到戏散后才拿到东北急电。
两种记载都确认“张学良当晚在看戏、并因东北急报离场”这个主干,却无法同时确认剧院、剧目和离场时间。所以,马诗里的“开场弦管又相催”有事实骨架,至于究竟是哪座戏院、哪出戏,当事人晚年回忆并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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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抱佳人舞几回”的问题更大。按照胡蝶本人晚年回忆以及明星影片公司当年的启事,九一八事变发生时,胡蝶和《自由之花》外景队滞留在天津,潘有声、张石川、洪深等剧组人员都可以证明。她大约在一周后随剧组到北平,不可能在9月18日当晚与张学良在北平六国饭店跳舞。
《哀沈阳》发表第二天,胡蝶就在《申报》刊登《胡蝶辟谣》,说自己“留平五十余日,未尝一涉舞场”,并称日本报纸把她的照片与张学良名字并列,又编造“馈赠十万元”,目的就是“毁张副司令之名誉,冀阻止其回辽反攻”。
明星影片公司全体演职员随后联署启事,证明剧组在北平期间同出同归,女演员没有私自外出应酬。
当然,也不能把“张学良和胡蝶终生从未谋面”说成毫无争议的绝对事实。1931年11月23日,上海烟公司出版的《克雷斯》报曾称“胡蝶为副张素识者”,还说两人打高尔夫球“事或有之”。
这份小报虽然也否认“十万元馈赠”,并认为胡蝶与张学良的胡姓义子交往密切,但它至少说明,双方后来“完全不认识”的说法可能过于绝对。
不过,即便两人后来真的认识,甚至见过面,也不能反推九一八当晚胡蝶在北平舞厅。现有的行程、剧组启事和胡蝶自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所谓“九一八之夜张胡共舞”,没有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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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五”的指控更站不住脚。朱五是朱启钤第五女朱湄筠,后来嫁给张学良的秘书朱光沐,婚礼主婚人正是张学良。
张学良晚年接受唐德刚访谈时,一提起这首诗仍然很激动:“我最恨马君武的那句诗了,就是‘赵四风流朱五狂’那首。这个朱五是谁呢?朱五就是朱启钤的五小姐,她是我秘书朱光沐的太太。他俩结婚的时候,是我给他们主婚。”
他还特别强调,自己小时候认识朱五,与她姐姐只是普通朋友,“我跟朱五没有任何关系”。换句话说,马君武把一个已婚女性写进“温柔乡”,不仅没有私情证据,连基本社会关系都搞错了。
诗里唯一与张学良私生活有真实联系的,是赵四。赵一荻与张学良关系密切,按照多数当晚回忆,也确实陪他看戏。但两个人多年相伴,不等于九一八之夜她在舞池里耽误军机。马诗把赵四、朱五、胡蝶并列,看似证据丰富,实际上三名女性中,一人只是陪在现场,一人与张学良没有私情,一人当时根本不在北平。诗歌最需要具体姓名,而姓名一旦写进去,诽谤也就有了具体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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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称马君武是在泄私愤。
张学良旧部惠德安回忆,九一八事变后,担任北平私立民国大学校长的马君武因办学经费困难,登门求张学良资助。张学良起初拒见,马君武在公寓外守了一夜,张才出来见他,但最后仍以“现今军事费用,已穷于筹措,先生所需经费,实在爱莫能助”为由拒绝。
惠德安认为,马君武由此对张学良恼怨交加。这段故事细节很生动,但必须说清楚:它只出自惠德安一方回忆,惠长期在张学良身边任职,对张感情很深,这段材料本身也有立场。相关研究者也明确提醒,“这段故事仅见于惠德安回忆,是否有偏袒张学良的倾向,存疑”。所以,马君武恼恨张学良可以理解,说他纯粹为了几万元办学经费写诗泄愤,证据不够。
高阳还转述过一个饭局故事:朱湄筠后来在香港遇到马君武,上前说“马君武博士,我就是朱五”,马君武顿时尴尬离席。
这个故事常被讲得绘声绘色,但找不到当时在场者的记录,只能当作掌故听,不能拿来证明朱五与张学良的关系,更不能反过来证明马君武明知故犯。
如果按新闻调查的标准逐句核对,马君武的讽刺大致可以分成三层。“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有事实基础,只是看戏地点和剧目仍有争议;“赵四风流”只能算对张学良私生活的道德评价;“朱五狂”“翩翩胡蝶”“更抱佳人舞几回”缺乏事实依据。至于“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则把整个东北沦陷归因于女色,直接遮蔽了真正的问题:张学良及东北军指挥层对日方意图的误判,南京方面避免冲突、寄望外交解决的总体政策,以及东北军指挥系统在关键时刻的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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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给这首诗提供事实底色的,不是赵四、朱五、胡蝶,而是“不抵抗”。
1931年9月19日下午两点半,张学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昨夜接到沈电,惊悉中日冲突事件。惟东北既无抵抗之力量,亦无开战之理由,已经由沈,严饬其绝对不抵抗,尽任日军所为。”这段谈话载于1931年9月21日《盛京时报》。这不是六十年后的辩解,而是事发后第二天的公开表态,尤其是“尽任日军所为”六个字,比“更抱佳人舞几回”更接近历史核心。
张学良后来也没有把这一夜简单解释成一时糊涂。9月22日,日军意图继续扩张已经相当清楚,他仍指示哈尔滨方面,只要对方不压迫,就应保持镇定;万一受到压迫,也应避免冲突,退到安全地带。也就是说,不抵抗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后的临时失态,而是事变后数日仍被执行的方针。
直到晚年,张学良仍多次承认这道命令是自己下的。1990年他对唐德刚说:“那个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我下的所谓不抵抗命令,是指你不要跟他冲突,他来挑衅,你离开它,躲开它。”
1991年5月28日,他在纽约又说:“是我们东北军自己选择不抵抗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我下的指令,与蒋介石无关。”
因此,对马君武这首诗最准确的评价不是“全对”,也不是“全错”。
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结果:张学良确实在收到急报后选择不抵抗,东北确实迅速沦丧。
它也抓住了一个真实场景:告急消息到来时,张学良确实在戏院。
但它虚构了最抓人的细节,把军事与政治判断失误改写成香艳故事,再让三个女人替整个决策系统背锅。九一八的责任链远比“少帅抱女人跳舞”复杂,可复杂的事实通常打不过简单顺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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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之所以迅速传遍全国,首先是真事替谣言开了门。
东北丢了,东北军主力几乎没有抵抗,社会需要一个可以集中愤怒的靶子,张学良正好站在那里。
其次,张学良本人确实喜欢跳舞,也确实有女人缘,吸鸦片、身体败坏也不是秘密。周联华曾有直接回忆:“张学良喜欢跳舞是真的,有女人缘也是不假,抽大烟更是公开的事,所以这种说法不胫而走。”
真实的风流形象,给虚构的“九一八跳舞”提供了可信度,再加上“赵四、朱五、胡蝶”三个名字朗朗上口,七言诗又便于传抄背诵,一首诗的传播效率远高于长篇调查报道。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方面的舆论操作也推动了这首诗的扩散。胡蝶在1931年的启事中已明确说,日方借男女暧昧之事“毁张副司令之名誉”,希望阻止其回辽反攻。此后天津《庸报》等报纸跟进,日本报纸又把胡蝶照片与张学良并列,并不断添加“馈赠十万元”之类的细节。日本侵华从来不只用军队,也长期制造中国将领贪腐、淫乱、无能的舆论形象。马君武未必是有意为日方服务,但在客观上,他的诗把日方需要传播的内容压缩成了最容易记忆的版本。
马君武这两首讽张诗的长久流传,还说明一点,公共记忆并不天然奖励真相。
九一八之后,要弄清楚南京与北平行营如何沟通、东北军兵力为何空虚、国联交涉为何失灵,需要翻电文、查会议记录;而“赵四风流朱五狂”只要听一遍就能复述。公众得到的是一句痛快话,胡蝶和朱湄筠得到的却是终身污名。胡蝶要登报喊冤,整个电影公司要联署证明,朱五则被写成一个她从未扮演过的角色。所谓“红颜祸水”,说到底就是把军政失败改写成女人有罪。
张学良对这首诗的态度,也很值得细看。他没有否认“不抵抗”,晚年甚至一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承认自己误判日本,没有看清关东军吞并东北的真实意图,但他坚决否认九一八之夜与胡蝶跳舞,也坚决否认与朱五有私情。
对他来说,真正刺痛的并不是“误判形势”四个字,而是马君武把“不抵抗”进一步解释成“沉迷女色、卖国误国”。他曾说:“我张学良如有卖国的行为,你们就是将我的头颅割下,我也是情愿的。”又说:“到底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1990年接受日本NHK采访时,张学良再次还原自己的记忆:他当时在北平住院养病,病刚好转,当天请英国使节看梅兰芳演戏,听到报告后立刻回去下令。1991年在纽约,他又主动说明,不抵抗是东北军自己的选择,是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指令。这两段话放在一起,恰好说明他晚年面对历史时的矛盾:错误,他认了;编出来的桃色故事,他不认。
胡蝶后来曾想当面把话说清楚,托人求见张学良,希望当着上海报界澄清,但张学良拒绝了,理由是那种会面“岂不更说不清楚”,这件事见于周联华向李天纲讲述的回忆。
胡蝶与张学良最终也没有因为辟谣而见面。
更有意味的是,据周联华说,他后来为张学良整理遗物时发现,张学良的每本日记都以9月18日开头,仿佛那一夜已经成了他私人的纪年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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