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集路过小河救下落水女子,她擦干水渍红着脸说:碰过我身体,得娶我
一九八三年的农历六月,麦收刚过,地里的玉米秆子窜得比人还高,绿莹莹的叶子铺得漫山遍野。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梁,周保国就挎着竹篮出门了,篮沿上摞着十几个编得周正的竹筐,篮底铺着层麦秸,上面卧着三十个白皮鸡蛋,个个都用棉纸包着,怕磕怕碰。
今天是镇上逢集的日子,二十里土路,得赶早走,趁天凉快。
他今年二十八,退伍回村三年了。爹走得早,留下个老母亲,身子骨弱,常年离不了药。家里就两亩薄地,全靠他侍弄。农闲的时候就编竹筐,编扫帚,逢集就拿到镇上卖,换点盐钱,给娘抓药。
二十八岁的年纪,在农村早就该说媳妇了。可他家底薄,还有个病老娘,说媒的来了几波,打听打听情况,就都没了下文。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来了。周保国自己也不急,总说先把娘的身子养好再说。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膀上补着块补丁,是老娘给补的,针脚密密的。他步子迈得大,走得稳,当兵三年练出来的身板,腰杆永远挺得笔直。
路上赶集的人渐渐多了,都挎着篮子,推着独轮车,说说笑笑往镇上走。碰见同村的,就打声招呼,结伴一起走。
“保国,又去卖筐啊?”同村的王大爷喊他。
“哎,王大爷。”周保国笑着应。
“你这筐编得越来越周正了,肯定能卖个好价。”
“啥好价,换点盐钱就行。”
一路聊着,就走到了那条小河边。
这河叫青沙河,不宽,平时水浅得很,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可前两天下了场暴雨,上游涨水,河水漫过了搭石,浑黄的水流得很急,打着旋儿,哗哗响。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赶集的人,都在犹豫怎么过去。
“这水涨得,咋过啊?”
“绕远路得多走五里地,赶不上集了。”
“年轻人还行,岁数大了可不敢蹚。”
周保国看了看,河水到腰深,水流是急了点,但对他来说不算啥。当兵的时候武装泅渡,比这急的水都游过。
他把竹篮往肩上一挎,说:“大爷大娘,你们稍等会,我先过去,看看水情。”
说着,他挽起裤腿,下了水。河水凉丝丝的,冲击力不小,他稳稳地往前走,几步就到了对岸。把篮子放在岸上,他又返回来,扶着年纪大的老乡慢慢蹚过去。来来回回三四趟,把河边的老人小孩都送了过去。
“谢谢你啊小伙子,真是好人。”大娘们拉着他的手道谢。
“没事,举手之劳。”周保国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挎上篮子,“我先走了,大爷大娘慢点走。”
他脚步快,没一会儿就把人群甩在了后面。
赶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青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牲口的,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条香、包子味、还有牲口的腥气,热热闹闹的,都是人间烟火气。
周保国找了个墙根的空地,把竹筐摆下来,鸡蛋放在脚边,也不吆喝,就蹲在旁边等着。他脸嫩,不好意思喊。
好在他的筐编得好,竹篾刮得光滑,花纹编得齐整,结实又好看。没一会儿就围过来几个人。
“小伙子,这筐咋卖?”
“大的三毛,小的两毛。”
“挺结实啊,给我来两个大的。”
开张了就快,不到一个时辰,十几个筐就卖完了。鸡蛋也卖得差不多,还剩十个,周保国想留着给娘补身子。
算算账,一共卖了三块七毛钱。捏着皱巴巴的毛票,他心里挺踏实。
起身去供销社,买了一斤粗盐,又去药铺给娘抓了两副中药,花了一块二。剩下的钱,他攥了攥,本来想给自己买双解放鞋,脚上这双都磨破边了。想了想,还是把钱揣回了兜里。
娘的药不能断,家里还得留点活钱。鞋再穿穿吧,补补还能穿半年。
逛到晌午,太阳毒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周保国挎着剩下的十个鸡蛋,拎着盐和药,往回走。
路上赶集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往回走。他走得快,渐渐就落了单。
又走到青沙河的时候,刚要下河,就听见河里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女孩子的呼救声,声音很急,带着哭腔:“救命!救命啊!”
周保国心里一紧,赶紧跑到河边。就看见河中间有个人影,穿着花格子衬衫,在水里扑腾,忽上忽下,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河水比早上更急了,估计是上游又放水了。
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往岸边一扔,“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河水凉得刺骨,水流冲击力很大,砸得人胸口疼。周保国咬着牙,奋力往中间游。他水性好,当兵的时候练过硬功夫,可在这么急的水流里,也挺费劲。
游了几下,就到了那姑娘身边。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迷迷糊糊的,手胡乱抓着,一下子死死抓住周保国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慌!抓住我!”周保国喊了一声,稳住身子,托着她的腰,往岸边游。
姑娘全身都软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沉死沉的。水流又急,游起来特别费劲。周保国咬着牙,胳膊使劲划水,腿蹬得都酸了,一点点往岸边挪。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游了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终于脚碰到了底,他赶紧站起来,半拖半抱地把姑娘弄上了岸。
到了岸上,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胳膊上被抓出好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再看那姑娘,侧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花格子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姑娘的身段。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都紫了,还在不停咳嗽,往外吐水。
周保国赶紧别过脸,不敢看。那年代,男女授受不亲,这么近距离看一个姑娘湿身,是耍流氓。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军绿外套,递过去,眼睛看着别处:“姑娘,你……你披上,别着凉。”
姑娘接过衣服,裹在身上,又咳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她抬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衣领里。
周保国还是不看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篮子,说:“姑娘,你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走了。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等等。”姑娘开口了,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很好听,脆脆的。
周保国停下脚步,还是没回头:“咋了?”
姑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大眼睛,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她看着周保国,嘴唇动了动,然后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你碰过我身体了。”
周保国当时就懵了,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姑娘,我那是救人!我没别的意思,刚才情况紧急……”
他急得脸都红了,生怕姑娘误会他是趁机占便宜。
姑娘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脸上泛起红晕,低下头,揪着外套的衣角,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救人。可我们村的规矩,姑娘家的身子,不能随便让男人碰。碰过了,就得娶。”
“啊?”周保国直接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娶?这……这不是讹人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看着姑娘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可这也太荒唐了,救个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姑娘,这可不行。”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救人归救人,结婚是结婚,两码事。再说……再说我家里穷,还有个病老娘要养,你跟了我,得受委屈。”
“我不怕委屈。”姑娘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我叫李秀莲,是李家村的。我认识你,你是周家村的周保国,退伍军人,对不对?”
周保国更愣了:“你认识我?”
“嗯。”李秀莲点点头,脸上更红了,“上次你们村唱大戏,我去了,看见你在戏台子边上维持秩序,帮老人搬凳子。我就……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周保国看着她,心里忽然就有点慌。
合着这姑娘,早就留意他了?今天落水,刚好撞上他救人,就借题发挥?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湿漉漉的头发,裹着他宽大的军外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长得挺好看的,眉眼周正,透着股泼辣劲儿。
可……这也太突然了。
“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姑娘,婚姻大事,哪能这么草率。你爹娘知道吗?再说我家条件真不好,不能耽误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李秀莲下巴一扬,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不嫌你穷。我就看你人好,实诚,有担当。”
“你……你再想想。”周保国还是觉得不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李秀莲看着他,很认真,“周保国,反正你碰过我了,我就认你了。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我就去你们村坐着,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欺负我。”
她说着,眼睛里还泛起了泪光,看着怪可怜的。
周保国一下子就没辙了。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再说,这事要是真闹到村里去,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也坏了自己的名声。
可结婚这么大的事,哪能说定就定?
他正左右为难,李秀莲又说话了:“我也不逼你马上答应。你先回去想想。我……我明天去你们村找你。”
说完,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然后快步走了。
周保国站在河边,愣了半天。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上身只穿了件背心,凉飕飕的。地上扔着他的篮子,盐和药都在,十个鸡蛋碎了两个,淌出蛋黄来。
他蹲下来,收拾着东西,心里乱糟糟的。
这叫啥事啊?
救个人,还救出个媳妇来?
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的。满脑子都是李秀莲红红的脸蛋,还有那句“碰过我身体,就得娶我”。
回到村里,天都快黑了。
老娘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咋才回来?没事吧?”
“没事,娘。”周保国强装没事,把盐和药拿进屋,“筐都卖了,鸡蛋卖了二十个,剩十个给你留着。”
“咋还湿乎乎的?掉河里了?”老娘摸着他的胳膊,冰凉。
“没有,过河的时候溅的。”他含糊过去,没敢说救人的事,更不敢说李秀莲说的话。怕老娘跟着操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扒拉着玉米粥,心不在焉的。
老娘看他不对劲,问:“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娘,就是有点累。”他赶紧扒拉完饭,收拾了碗筷。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李秀莲。
说起来,他好像有点印象。上次村里唱大戏,是有这么个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花格子衬衫,站在人群边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当时他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人家也留意他了。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可她说的话,是认真的吗?还是就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
还有,结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家里这条件,土坯房,薄地,还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娘。人家姑娘好好的,凭啥跟他受苦?
再说,他一个大男人,哪能趁人之危,占人家便宜。就算救人的时候碰了一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哪能就赖上人家姑娘。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吧。等明天她来了,好好跟她说,救人是应该的,不用她报答。婚姻大事,不能这么草率。她要是觉得名声受影响,他可以托媒人去她家说清楚,赔个不是。
心里拿定了主意,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刚起来,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周保国!周保国家在吗?”
是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
周保国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差点砸脚面上。
来了。
老娘也听见了,从屋里出来:“谁啊?”
“我……我是李家村的,来找保国哥说点事。”
周保国硬着头皮走出去,就看见李秀莲站在院门口。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麻花辫,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看见他,眼睛一亮,脸上泛起红晕。
“你咋来了。”周保国有点尴尬。
“我来看看大娘。”李秀莲大大方方的,越过他,走进院子,看见周大娘,笑着说,“大娘,我叫李秀莲,是李家村的。听保国哥说你身子不好,我给你带了点小米,熬粥喝养胃。”
说着,把布袋子递过去,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小米,还有十几个鸡蛋。
周大娘愣了,看看李秀莲,又看看儿子,一脸疑惑。
“姑娘,这……这咋好意思。”
“没啥,一点东西。”李秀莲笑着,四处看了看,“大娘,我帮你收拾屋子吧。”
说着,放下东西,就拿起扫帚扫地,手脚麻利得很。
周保国站在一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老娘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咋回事啊?这姑娘是谁啊?咋上来就干活。”
周保国脸都红了,支支吾吾把昨天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周大娘听完,也愣了:“她……她让你娶她?”
“嗯。”周保国点点头,“娘,你说这叫啥事啊。我跟她说了,不行,不能耽误人家。”
周大娘看着院子里扫地的姑娘,手脚麻利,干活利落,眉眼也周正,看着倒是个好姑娘。
她叹了口气:“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哪能说不行就不行。再说,你救了她,按老规矩,确实坏了人家名声。要是你不娶,人家以后咋嫁人?”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周大娘瞪了他一眼,“我看这姑娘挺好的,大方,懂事。就是不知道家里啥意见。你先别回绝,处处看。”
这边娘俩说着话,那边李秀莲已经把院子扫完了,又拿起扁担,要去挑水。
“哎哎,不用你。”周保国赶紧过去抢扁担,“我来就行。”
“没事,我挑得动。”李秀莲笑着,一闪身躲开了,挑起水桶就往井台走,脚步稳稳的。
周保国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怪怪的。
这姑娘,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挑完水,李秀莲又去厨房,帮着烧火做饭。周大娘要去帮忙,她不让:“大娘你坐着歇着,我来就行。我做饭好吃。”
周保国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姑娘和老娘的说笑声,心里忽然就觉得,这院子好像热闹了不少。
这么多年,家里就他和娘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从来没有这么有生气过。
饭做好了,玉米粥,贴了玉米饼子,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有食欲。
“大娘,你尝尝,看咸不咸。”李秀莲给周大娘盛了碗粥。
“哎,好,好。”周大娘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熬得稠乎乎的。”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秀莲不停地给大娘夹菜,自己就啃玉米饼子。
周保国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吃完饭,李秀莲又收拾碗筷,刷得干干净净。忙完了,才擦擦手,说:“大娘,保国哥,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哎,好。”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常来玩啊。”
周保国送她到门口。
出了院子,李秀莲才看着他,小声问:“你想好了没?”
周保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李秀莲,”他顿了顿,说,“我家啥条件,你也看见了。真的不好,你……”
“我知道。”李秀莲打断他,“我昨天就打听清楚了。你家穷,大娘常年吃药。可我不怕。我会干活,能吃苦。咱们一起干,日子会好的。”
她仰着脸,一脸的笃定,“周保国,我不是一时兴起。我留意你大半年了。我就觉得你是好人,靠谱。跟你过日子,心里踏实。”
周保国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
长这么大,除了娘,还没人这么信过他。
“你爹娘同意吗?”他问。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李秀莲撇撇嘴,“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磨到他们同意。”
说完,她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辫子甩来甩去。
周保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到院子里,周大娘就说:“我看这姑娘行。实诚,不矫情,还能干。儿子,要不……就处处?”
周保国没说话,点了点头。
就处处吧。
从那以后,李秀莲几乎天天来。
早上天不亮就过来,帮着做饭,收拾屋子,喂鸡喂鸭,地里有活就下地干活。晚上天擦黑才走,风雨无阻。
手脚麻利,干啥像啥。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来。人也开朗,嘴甜,大娘长大娘短,哄得周大娘天天乐呵呵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村里很快就都知道了。
周保国赶集救了个姑娘,姑娘找上门要嫁给他。
有人说周保国好福气,救个人救回个漂亮媳妇;也有人说闲话,说李秀莲不自重,一个大姑娘家,主动找上门,倒贴男人。
闲话传得难听,李秀莲听见了,也不生气。该干啥干啥,碰见说闲话的,就大大方方地看过去,反倒说得人家不好意思了。
周保国听了闲话,心里不舒服。有次跟李秀莲说:“要不……你别天天来了,省得别人说闲话。”
李秀莲当时就把脸一沉:“说啥闲话?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们说?我找我自己男人,关他们啥事?”
“谁是你男人。”周保国脸一红。
“你早晚都是。”李秀莲瞪了他一眼,又软下来,“保国,我不怕别人说。你要是嫌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就不来了。”
“不是。”周保国连忙说,“我是怕委屈了你。”
“不委屈。”李秀莲笑了,“跟你在一起,就不委屈。”
周保国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也开始学着对她好。上山砍柴,看见野果子,就摘回来给她吃;赶集的时候,特意给她买块花布,让她做件新衣服;编筐的时候,特意编了个小小的花篮,给她装针线。
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可李秀莲都宝贝得不行。那个小花篮,她天天带在身边,走到哪拿到哪。
两个人的感情,就像地里的庄稼,慢慢生长着。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李秀莲她爹李老栓,终于知道了这事。
那天下午,李老栓直接找到周家村来了,怒气冲冲的,闯进周保国家院子,当时李秀莲正在院子里帮着晒粮食。
“李秀莲!你给我回家!”李老栓大吼一声。
李秀莲手一顿,转过头:“爹?你咋来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把自己嫁出去了!”李老栓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周保国,“就是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病老娘,你就想跟他?”
“爹!”李秀莲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你别在这闹。保国人好,对我也好。”
“好啥好!”李老栓声音更大,“好能当饭吃?你跟了他,以后就得喝西北风!我告诉你,不行!赶紧跟我回家,我已经托人给你说对象了,是村支书家儿子,家里条件好,比他强一百倍!”
“我不去!”李秀莲也急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就相中周保国了。”
“你敢!”李老栓扬起手,就要打。
“李叔!”周保国往前一站,挡在李秀莲身前,“你有啥话跟我说,别打她。”
“跟你说?”李老栓上下打量他,一脸不屑,“你有啥好说的?你能给我闺女啥?房子?地?还是能让她吃香的喝辣的?”
“我现在是没啥。”周保国抬起头,看着他,“可我会干活,能吃苦。以后肯定能让秀莲过上好日子,不会委屈她。”
“哼,嘴上说谁不会。”李老栓撇撇嘴,“我告诉你,想娶我闺女,门都没有!李秀莲,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家,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爹!”李秀莲眼圈红了。
“走不走?”李老栓瞪着她。
李秀莲看着他,又看了看周保国,咬了咬嘴唇,说:“爹,我不回去。你要是不认我,我也……我也不回去。”
“你!”李老栓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李秀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脸都偏过去了,嘴角渗出血丝。可她没哭,也没躲,直挺挺站着。
“李叔!”周保国赶紧扶住她,心疼得不行,转头看着李老栓,“你咋打人呢!”
“我打我闺女,关你啥事!”李老栓气呼呼的,“我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家?”
李秀莲擦了擦嘴角的血,摇摇头:“不回。”
“好!好!”李老栓气得手指都抖,“你就跟他在这熬!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别回家哭!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保国看着李秀莲通红的半边脸,心疼得不行:“你傻不傻啊。”
李秀莲转过头,冲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不傻。我知道你是好人。”
“秀莲……”周保国喉咙发紧。
“你别多想。”她抹了抹眼泪,“我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阵子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周保国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李老栓说得对。自己家里穷,给不了秀莲好日子。人家姑娘跟着自己,图啥呢?
那天晚上,李秀莲走了之后,周保国跟娘说:“娘,要不……算了吧。她家里不同意,跟着我也受苦。”
周大娘叹了口气:“儿子,娘知道你是为她好。可这姑娘的心,你也看见了。你要是现在退了,对得起她吗?”
“可我……”
“穷咋了?穷就不能娶媳妇了?”周大娘看着他,“咱们人穷志不短。只要你好好干,还怕日子过不好?秀莲这孩子,是个好的。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周保国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
是啊,人家姑娘都不怕,他怕啥?
大不了,多干点活,多受点累,拼了命也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攥紧了拳头。
娶。不但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不能让她受委屈。
从那以后,周保国更拼了。
天不亮就起来编筐,白天地里干活,晚上回来接着编,编到半夜。逢集就去卖,攒钱。
山上的荆条多,他就利用农闲,编筐编篓,还编各种竹制品,拿到镇上去卖。他人实在,编的东西结实,生意越来越好。
李秀莲还是天天来,帮着干活,陪大娘说话。有时候回去晚了,周保国就送她,走五里夜路,送到她们村口。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土路上,话不多,却很踏实。
“保国,你别太累着。”李秀莲心疼他。
“没事,我身子骨结实。”周保国笑,“攒够了彩礼,就去你家提亲。”
“我不要彩礼。”李秀莲小声说,“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不行。”周保国很认真,“别人家姑娘有的,你也得有。不能委屈了你。”
李秀莲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
日子慢慢过着,周保国攒的钱越来越多。
可还没等他去提亲,就出事了。
那年秋天,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青沙河涨大水,漫了河岸,冲坏了不少庄稼。村里组织人去护河堤,周保国首当其冲。
那天雨特别大,河堤上的土被泡软了,有一段出现了塌方的迹象。村长喊着赶紧去搬沙袋堵。
周保国扛着沙袋跑在最前面,刚跑到那一段,就听见“轰隆”一声,河堤塌了一块。他躲闪不及,腿被塌下来的土块砸中了,一下子栽倒在泥水里。
“保国!”旁边的人惊呼,赶紧把他拉出来。
腿已经不能动了,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家,赶紧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
医生来了,看了看,说骨头断了,得去镇上医院,不然弄不好要落下残疾。
周大娘当时就哭了。家里本来就穷,这一住院,得花多少钱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家村。
李秀莲听说的时候,正在家里缝衣服。扔下针线就往外跑,她娘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她冒着大雨,跑了五里路,浑身淋得透湿,跑到周保国家的时候,正好碰见众人要抬他去镇上。
“保国!”她冲过去,蹲在担架边,看着周保国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咋来了?”周保国强撑着笑,“没事,就是砸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没事!”李秀莲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对众人说,“走,去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到了镇上医院,拍片,接骨,忙了大半天。医生说小腿骨折,得住院养着,至少三个月才能下地,弄不好还会留后遗症。
住院费要先交二十块。
周保国身上没带多少钱,周大娘急得直哭。
“大娘,你别急。”李秀莲扶着她,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还有她娘给她准备的嫁妆钱,零零碎碎凑了三十块。
她全部递过去:“医生,先交二十,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秀莲,那是你的嫁妆钱。”周保国急了。
“都这时候了还说啥嫁妆。”李秀莲瞪了他一眼,“先治病要紧。”
交了钱,安排好病房。李秀莲就留下来照顾周保国。
喂饭,喂水,擦身,端屎端尿,样样都来,一点都不嫌脏。
周保国看着她忙前忙后的,眼睛红红的:“秀莲,你回去吧。让我娘来就行。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李秀莲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你是为了村里护堤受的伤,我照顾你应该的。再说,你是我男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我要是瘸了呢?”周保国看着她,“要是落下残疾,你咋办?”
李秀莲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瘸了,我就伺候你一辈子。说过你得娶我,就得算数。你想赖账,门都没有。”
她说得很坚定,眼睛里闪着光。
周保国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同病房的人都羡慕:“小伙子,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媳妇。”
周保国笑了笑,眼眶有点湿。
是啊,福气。
李秀莲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月。
天天端屎端尿,洗衣喂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都瘦了一圈,眼睛天天都是红的。
周大娘也来,可年纪大了,熬不了夜,白天来换换她,晚上还是李秀莲守着。
一个月后,周保国能拄着拐杖下地了,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了。
出院那天,李老栓来了。
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红糖。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没进来。
李秀莲看见他,愣了一下:“爹?”
李老栓哼了一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看了周保国一眼,说:“小子,命挺大。”
周保国连忙说:“李叔,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李老栓嘴还是硬,顿了顿,又说,“听秀莲说,你是为了护堤受的伤?”
“嗯,村里组织的。”
“算你小子有种。”李老栓点点头,“是个爷们。”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五十块钱,你拿着,补补身子。别落下病根。”
“李叔,我不能要你的钱。”周保国连忙说。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老栓眼睛一瞪,“算是我借你的。等你好了,挣钱了再还我。”
他又看了看李秀莲,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认准了就不回头。爹拗不过你。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爹!”李秀莲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是。”李老栓转向周保国,语气很严肃,“小子,我闺女跟着你,是冲你人好。你要是以后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周保国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李叔你放心,我这辈子都对秀莲好。要是有半点对不起她,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李老栓摆摆手,“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彩礼啥的,意思意思就行。别委屈我闺女就行。”
“哎!”周保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答应。
李老栓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偷偷跟李秀莲说:“这小子,还行。爹没看错。”
李秀莲看着爹的背影,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周保国回家养伤,李秀莲天天过来照顾。
熬骨头汤,炖鸡汤,变着花样给他补身子。扶着他慢慢走路,做康复训练。
在她的精心照顾下,周保国恢复得很好。三个多月的时候,就能扔了拐杖慢慢走路了,没落下啥病根。
能干活了,第一件事,就是托村里的王媒婆,去李秀莲家提亲。
王媒婆去了,回来乐呵呵的,说成了。彩礼就六十六块六,图个吉利。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周保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把家里的土坯房里外收拾了一遍,糊了新窗户纸,盘了新炕。又打了新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衣柜。都是他自己动手做的,结实又好看。
六十六块六的彩礼,他一分不少,用红纸包着,让王媒婆送了过去。
李秀莲把彩礼钱,偷偷又都拿了回来,给周保国,说:“这钱你拿着,置办点家用。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
“那哪行,这是给你家的彩礼。”
“啥你家我家。”李秀莲瞪了他一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保国看着她,心里暖乎乎的。
腊月初八,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两边的亲戚,村里的乡亲,摆了五桌酒席。
李秀莲穿着红棉袄,头上插着朵红花,盖着红盖头,被周保国用自行车接了过来。
拜堂的时候,周大娘坐在上面,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下来了。
送入洞房,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保国揭了红盖头,看着李秀莲红扑扑的脸,笑了:“秀莲,你真好看。”
李秀莲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保国,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哎,好好过。”周保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很结实。
那天晚上,窗外飘起了雪花,轻轻柔柔的,落了一地。屋子里暖暖的,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李秀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里的活也样样拿得起来。喂了两头猪,一群鸡,院子里整整齐齐的。
周保国能干,肯吃苦。种地,编筐,还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盖房子,挣钱越来越多。
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周磊。第三年,又生了个闺女,叫周梅。
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字。
周大娘天天抱着孙子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
日子越来越好。
八十年代末,周保国跟着建筑队去城里干活,因为手艺好,人实在,慢慢成了小包工头,手里有了活,挣的钱越来越多。
九十年代初,他们在村里盖了砖瓦房,宽敞明亮,是村里头一份。家里买了电视机,洗衣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儿子像他一样实诚,女儿像秀莲一样泼辣,都懂事,学习也好。
周保国常常跟孩子们说:“你们妈,是咱家的功臣。没有她,就没有咱们家的今天。”
李秀莲就笑着说:“说啥呢,一家人。”
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儿子在城里工作,女儿也嫁得不错。老两口不愿意去城里,就待在村里,种种地,养养花,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周保国七十岁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腿上留下了老毛病,阴雨天会疼。李秀莲就天天给他揉,揉了几十年。
没事的时候,两个人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晒太阳。
经常会说起当年的事。
“你说你,当年多莽撞。救个人就赖上我了。”周保国笑着说。
“谁赖你了。”李秀莲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眼光好,一眼就相中你了。”
“是是是,你眼光好。”周保国笑,“当年我还以为你是讹我呢。”
“讹你?”李秀莲撇撇嘴,“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有啥好讹的。我就是看中你人好,实诚,有担当。”
她顿了顿,笑着说:“再说了,我不讹你,你能娶上媳妇?都二十八了还打光棍呢。”
周保国哈哈大笑:“是是是,多亏了你讹我。不然我还打光棍呢。”
正说着,重孙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奶奶,陪我玩。”
“哎,来了。”李秀莲笑着站起来,拉着重孙子的手,慢慢往院子外面走。
周保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祖孙俩的背影,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他想起一九八三年的那个夏天,青沙河的河水,湿漉漉的花格子衬衫,还有姑娘红着脸说的那句“碰过我身体,就得娶我”。
一转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那时候的爱情,真简单啊。没有房子车子的算计,没有彩礼嫁妆的攀比。就看你人好,就认准了,不管穷富,就跟你一辈子。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的承诺。
风一吹,枣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颗红枣,滚到脚边。周保国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很甜。
就像这日子,甜滋滋的。
感悟语
老一辈的爱情,总带着点莽撞的直白,却藏着最踏实的真心。没有那么多试探和算计,没有那么多条件和权衡,一眼看中了这个人,就认定了这一生。落水是偶然,动心却是早有预谋;那句“碰过我就得娶”是玩笑,也是最勇敢的告白。穷不怕,难不怕,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就能把苦日子熬出甜滋味。原来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赌出来的。赌你人品端正,赌你心地善良,赌你会用一辈子的担当,回应我这一生的奔赴。而最幸福的是,你赌赢了。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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