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城外有个孙秀才,名叫孙子楚,写得一手好文章,人却老实得过了头。别人捉弄他,他句句当真,一来二去,落了个外号——孙痴。
他手上还有桩短处:天生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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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首富家有位小姐,名叫阿宝,生得艳绝一时
。来说媒的官宦子弟踏破了门槛,员外一个也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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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子楚打趣:"孙兄,你也去求求亲?"
说者无心,子楚却当了真,真托了媒人上门。阿宝听媒人说了,只当笑话,随口道:"他若把那根多出来的手指剁了,我便嫁他。"
玩笑话传回子楚耳朵里。他沉吟半晌,说:"这有何难。"
当天夜里,他摸出把菜刀,牙一咬,一刀下去。手指是断了,血却怎么都止不住。家里人半夜请来郎中,忙活到天亮才把血止住。人烧得直说胡话,躺了五六日才下得地——头一件事,就是拖着身子去找媒人。
媒人见他手上缠着布,一问,腿都软了,忙跑去回阿宝。阿宝也惊了——她万没想到,一句玩笑,这人竟当了真。她又羞又急,想叫他知难而退,赌气补了一句:"那他再去去痴气,我便依他。"
这话传到,子楚却没恼。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我也不痴啊。"再一想,阿宝未必真美如天仙,何苦把自己放到这般低处?一颗心,慢慢也就冷了。
转眼清明,同窗硬拉他出城踏青。郊外的老树下,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进去一看——树下坐着个姑娘,丫鬟打着扇,那姑娘微微仰着脸,人比花娇。
不是阿宝是谁。
人声嗡嗡地议论,品头论足,闹作一团。姑娘起身走了,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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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散了,有人回头一瞧:子楚还直挺挺立在原地,叫他,不应;推他,不动。
大伙儿哄笑:"孙痴的魂,叫阿宝勾走喽!"
一句玩笑,谁也没当真。可当天夜里,子楚回家就病倒了。昏昏沉沉,汤水不进,人唤不醒。
家里人请医问药,全不见效。只有子楚自己知道——他的魂,真走了。
那日树下多看了两眼,魂儿便轻飘飘离了身,一路跟着她回了家。她坐,他挨着她坐;她卧,他守在她床边。夜里头,阿宝梦里总见一个俊秀后生,问他姓名,答:"我叫孙子楚。"
阿宝惊醒,心里纳罕:孙秀才?那个为我剁手指的痴人?
这头子楚在家昏睡三日,气若游丝。家里人没法,求到员外门上,要请巫医到阿宝府上招魂。员外哭笑不得,到底应了。
子楚悠悠转醒,睁眼第一句话,说的是阿宝房里的陈设:什么色的帐子,几样首饰,妆台上摆着什么——分毫不差。
府里的丫鬟当稀奇事,一五一十学给阿宝听。阿宝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千里之外,魂能相随。这份情,由不得她不动。
浴佛节那日,听说阿宝要去水月寺上香,子楚天不亮就候在道旁。日头爬到头顶,香车才来。车帘掀起一线,阿宝从帘缝里看他,看了许久。
回府之后,子楚又病了。这一回,他自己都恨:魂啊魂,你怎么就不灵了?
恰在这时,家里养的一只五彩鹦鹉蹬腿死了。子楚盯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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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心里忽地一动:我若变作鹦鹉,不就能飞到她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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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一起,他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已在阿宝的妆台上了。
阿宝又惊又喜,拿金链要锁它。鹦鹉开口说了人话:"姐姐别锁,我是孙子楚!"
阿宝吓得倒退三步,半晌,泪就下来了。她亲手喂它麻子,它吃;旁人喂,宁死不吃。她坐着,它落在她膝上;她睡着,它守在她床头。
整整三日。
阿宝抚着它的羽毛,轻声说:"你的情,我都知
道了。可人鸟殊途,这姻缘怎么圆得成?"
说到这,她顿了顿,一咬牙:"你若能再变回人,阿宝誓死相从!"
鹦鹉歪着头,盯她半晌:"诳我。"
阿宝指天发誓:"我若负你,叫我不得善终。"
鹦鹉不吭声了,侧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冷不丁,它飞下来,叼起她一只绣鞋,夺窗而去。
那边厢,孙家那个又病了三日的人,猛地睁开眼:"鞋呢?阿宝的鞋呢?"
老妈子把这话带回府,阿宝捧着失而复得的绣鞋,又哭又笑。回禀爹娘,员外还要嫌子楚家贫,阿宝只说了一句:"女儿宁可跟他吃糠咽菜,也不负这只鞋。"
亲事就这么定了。洞房那晚,红烛烧得正旺,子楚痴痴看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看了半宿。
阿宝抿嘴笑他:"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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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子楚老老实实地说,"我看了你一路了——道旁看,梦里看,变鸟看,总也看不够。"
烛花爆了个响,阿宝红了脸,给他斟了杯酒。
这杯酒里泡着的,是书呆子拿命换来的一世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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