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这葡萄,是不是跟我犯冲?
儿媳妇桂芬嫁到我家一年半了,我慢慢品出个怪味儿来。
不管我从超市拎回来啥零嘴,车厘子、晴王葡萄、进口饼干,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但凡是我儿子志强买的,哪怕是小区门口十块钱三斤的沙糖桔,她也能一口气造半兜子。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志强在汽修厂干喷漆工,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一个月到头就六千来块钱,还得还房贷。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老伴走得早,这个家明面上是志强扛着,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样不是我在后头贴补?
桂芬在超市干收银,挣的钱她自己把着,我不计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花销。
我寻思着,人心换人心,我对她好点,她那颗心迟早能焐热了。
可眼下这情形,明摆着是拿我当外人。
我买的金枕榴莲,那么贵,放冰箱里两天了,她楞是没动一勺。
志强晚上下班顺手捎回来两根淀粉肠,用空气炸锅一热,她倒吃得满嘴流油。
我这儿媳妇,是在拿嘴给我立规矩呢。
今儿是礼拜天,志强加班。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活虾,又拐到水果摊上提了一串巨峰葡萄,花了二十八。
进门的时候,桂芬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笑得咯咯的。
我把葡萄往茶几上一搁,塑料袋哗啦一响。
“桂芬呐,洗点葡萄吃,巨峰的,甜着呢,不是那种催熟的。 ”
她眼皮撩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剩的弧度,说了句:“妈,我不爱吃那个,齁嗓子。 ”然后继续低头划拉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点着。
我心里那股火苗子噌地就窜起来了,但又不能发。
我把虾拎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冲在虾壳上,那股子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那堆活蹦乱跳的虾,觉得它们也在笑话我。
我一个月四千多,贴补这个家,连买的吃的都被人嫌弃。
晚上志强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皮都皱巴了,一看就是特价处理的。
他随手扔茶几上,脱了外套就去洗手。
桂芬从沙发上坐起来,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往志强嘴里塞了一瓣。
志强躲了一下,说:“牙酸。 ”桂芬白他一眼,自己吃了,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一擦。
那橘子看着就酸,她吃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心里那根弦,咯噔一下,断了。
这绝不是口味问题。
![]()
这是有我没我的问题。
我在这家当牛做马,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到头来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瞅着那袋皱巴橘子,再看看冰箱里那块冻了三天还没人动的榴莲肉,心里开始翻腾。
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
这之后,我就留了意。
我渐渐发现,桂芬这不是对我买的东西有意见,这是对我这个人有意见。
我炖排骨,炖得烂烂的,她筷子夹一块,咬一口就放下了,说太腻。
志强要是在外面买了熟食店的猪头肉,她能就着吃两大碗米饭。
我买的苹果,脆甜脆甜的,搁在果篮里能放到皮都皱了,她也不碰。
志强买回来的歪瓜裂枣,她洗洗就啃。
我试着找补。
有一回我特意去买了志强常买的那家熟食店的猪头肉,切好了码在盘子里,端上桌,还特意说:“桂芬,这是西街那家老字号的,你尝尝。 ”桂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了句:“妈,这肉咸了,你买这家不正宗。 ”然后就开始扒拉米饭。
我夹了一块尝尝,咸淡正好。
这哪是肉咸了,这是她心里那根刺扎着呢。
我心里那点热乎气,一点点就凉了。
我开始琢磨,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哪儿对不起她了?
结婚的时候,彩礼八万八,我东拼西凑没让她家挑理。
三金一样不少,都是按着她手指头粗细买的。
房子首付我掏了二十万,装修的钱也是我出的。
我就志强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疼他疼谁?
可疼儿子就得把儿媳妇当仇人供着?
上个月我过生日,志强说要出去吃。
桂芬没吭声,算是默认。
去了家烤鸭店,点菜的时候,志强把菜单递给我。
我翻了翻,点了个水煮肉片,一个地三鲜,又加了个烤鸭。
桂芬接过去,加了个酸辣土豆丝,又要了个紫菜蛋花汤。
她点完把菜单一合,递给服务员,整个过程没看我。
那顿饭,她就着酸辣土豆丝吃了一碗饭,烤鸭卷都没卷一个。
志强给她夹了一卷,她搁碗里了,说吃饱了。
我看着那盘剩了大半的烤鸭,心里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我花钱请客,还得看人脸子。
这孩子,我是哪辈子欠了她的?
真正让我寒了心的,是上个礼拜的事儿。
我弟,也就是志强他舅,在家里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得住院。
我手头紧,这个月随了两份份子钱,工资就剩两千多。
我就寻思着跟桂芬张个口,先借三千应应急,等下个月退休金发了就还她。
我知道她手里有钱,她娘家拆迁赔了一笔,虽然不多,但三五万还是有的。
那天晚上,志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
桂芬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把事儿说了。
我说:“桂芬呐,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舅住院了,我这手头有点紧,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妈三千块钱,下个月准还你。 ”
桂芬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
她没看我,嘴里说:“妈,我这也没钱,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
她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心里一沉,那火苗子又窜上来了,但我压着。
我说:“定期也能取,就是损失点利息。 妈真是急用,你舅那等着交住院费呢。 ”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眼神,冷冰冰的。
“妈,我嫁过来可不是来当银行的。 您儿子挣那俩钱儿,够干什么的? 我自个儿还得攒着点,万一以后有个啥事儿呢。 ”
这话像刀子似的,扎在我心窝子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志强擦着头发走出来,问:“妈,咋了? ”
我赶紧把那口气咽下去,摆了摆手:“没事,跟你媳妇儿唠家常呢。 ”我站起来,脚底下有点虚,扶着沙发扶手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老伴的照片,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给逼回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在她眼里,连个借钱的陌生人都不如。
我掏心掏肺对这个家,到头来,养了一头白眼狼。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志强和桂芬压低声音说话,偶尔传来桂芬几声笑。
我心里头像堵了一块冰疙瘩,又冷又硬。
我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他说:“老东西,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把咱强子照顾好。 ”我一直以为自己照顾得挺好,现在看,我把这个家照顾得四分五裂。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做早饭。
桂芬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我正把昨天的剩饭倒进垃圾桶。
她看了一眼,说了句:“妈,那米饭还能吃呢,倒啥? ”我没接话,手上不停。
她见我不理她,转身进了厕所,门摔得砰一声。
我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
我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我得弄明白,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去她上班的超市转悠。
我也不是去监视她,我就远远看着。
她干活倒是麻利,扫码、收钱、装袋,跟顾客有说有笑的。
那天我看见一个年轻男的,看着跟她差不多大,买了瓶水,递了张一百的,她找零的时候,两个人多说了几句话,她还笑了。
那笑,跟在家对我那皮笑肉不笑的可不一样,那是真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志强对她不孬,工资卡虽然在他自己手里,但家里开销大部分都是我出,她挣的钱自己花,日子挺舒坦的。
我开始在家里翻找,也说不上要找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趁他们两口子上班去,我把桂芬的柜子翻了翻。
她的东西归置得挺整齐,衣服叠得板板正正。
在最底下,压着一个旧铁皮盒子,上头印着喜字,是他们结婚时装喜糖的。
我打开,里头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票据,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记下了卡号。
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把盒子放回原处。
下午志强下班回来,我看见他骑车带回来一兜子芒果,金灿灿的。
他进屋就喊:“桂芬,你看我给你买啥了? ”桂芬从卧室出来,接过兜子,脸上笑开了花,拿了一个就去厨房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瞅着那一幕,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晚上他们回了自己屋,我偷偷把志强的手机拿过来,他手机没设密码,我翻了翻他的微信转账记录。
这一翻,我头皮都炸了。
最近三个月,志强隔三差五就给桂芬转钱,三百五百的,有时候还有一千。
我粗略加了一下,小一万块。
志强一个月工资才六千,房贷我都替他们还了一半,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外头接私活,或者加班加点干出来的。
他把这些钱,全悄没声儿地贴补给桂芬了。
桂芬嘴上说着没钱,存定期了,背地里拿着志强的血汗钱,连个响儿都不给我听。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抖得厉害。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离婚?
不能,志强那性子,离了桂芬他活不了,再说,真离了,我那些彩礼、首付、装修钱全打了水漂。
闹?
闹起来丢的是志强的人,最后心疼的还是我。
我坐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把心里那团火压下去,压成一堆死灰。
我算是看透了。
在这个家,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为他们遮风挡雨,人家把我当个挡风的门帘子,冷了就挂上,热了就掀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把志强叫到厨房,关上门。
我没提转账的事儿,也没提桂芬,我就说:“志强,打明儿起,房贷你自己还。 妈那四千来块钱,我自己留着养老。 你舅住院,我这儿钱不够,你要是手头宽裕,就给你舅送两千过去。 ”
志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桂芬不同意咋办。
我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出口:“你舅以前咋疼你的,你自个儿掂量。 另外,以后你俩的饭,自个儿做。 我岁数大了,做不动了。 ”
志强还想说什么,我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桂芬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芒果,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的。
她看见我出来,眼神有点躲闪,把芒果拿低了点。
我没事人一样,回了自己屋。
从那天起,我自个儿吃自个儿的。
早上煮点粥,一个咸鸭蛋就打发了。
中午他们不在家,我下碗面条,卧个鸡蛋。
晚上他们下班回来,厨房里冷锅冷灶,刚开始志强还有点手足无措,后来看我不动,他也就不指望了。
桂芬开始自己做饭,炒的菜咸得要命,志强吃得直皱眉,但也不敢说什么。
我冷眼看着。
我不买菜了,冰箱慢慢空了。
桂芬开始自己去超市买菜,挑特价的,回来在厨房里剁得砰砰响。
她再也没吃过志强买的零食,因为志强这个月手头紧了,交完房贷,又给他舅送了两千,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个星期六,志强舅出院,我弟媳妇打电话来道谢,说志强送去的两千救了急。
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瞟了一眼在阳台晾衣服的桂芬。
她竖着耳朵听,手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挂了电话,我拿出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四千三的退休金,以后都归我自个儿了。
我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着,家里头比以前冷了,但也清静了。
桂芬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搭理她。
志强夹在中间,两边不得罪,但看得出来,他瘦了。
直到昨天,我收拾厨房柜子,发现了一包没拆封的核桃酥,那是我两个月前买的,早过期了。
我拿着那包核桃酥,站在垃圾桶前面,心里头忽然啥滋味都有。
我买的,过期了,扔了。
她吃的,是志强买的,新鲜的。
我慢慢撕开包装袋,把那酥皮捏碎了,碎渣子簌簌地掉进垃圾桶里。
窗户外头,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又开始响了,嗡嗡嗡的,震得人脑仁疼。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出了厨房。
这日子,接着过吧。
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只是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拿热脸贴上去,贴久了,就把自己的脸皮贴没了。
往后,我得先把自己这张老脸看好了。
捂不热的心,就别硬捂了,省得烫着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