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穆亚尔德斯被执行逮捕令后,菲律宾持续一年多的反腐行动终于碰到了马科斯家族权力圈的内层人物。几天前,莎拉刚因“严重威胁”案交保,参议院弹劾审判仍在继续。两场司法程序同时向前推进,马尼拉政坛原有的攻防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马科斯现在承受的压力已经集中到一件具体事情上:反腐能不能碰自己人。罗穆亚尔德斯是总统的表弟、前众议长,也是马科斯执政初期的核心国会盟友之一。只要他长期停留在调查名单上,莎拉就能把自己遭遇的弹劾和刑事案件解释成“选择性司法”。如今罗穆亚尔德斯被正式起诉并被法院下令逮捕,这个说法容易获得公众认同的一块依据被削弱了。案件仍要靠证据审理,政治效果却已经出现。
菲律宾监察署指控罗穆亚尔德斯等人在2022年至2025年的防洪和其他公共工程中,多次收取回扣和非法利益,涉案金额至少74.4亿比索。反贪法院审查材料后认定存在签发逮捕令所需的“合理根据”,同时明确指出,签发逮捕令只代表案件可以进入后续程序,不等于已经判定有罪。
总统没有权力替反贪法院决定谁该被抓,监察署也不是总统办公室的下属办案组。马科斯能够影响的政治部分,是政府会不会替亲属挡案、拖案,或者公开施压调查机关。总统府这次公开表示尊重监察署的起诉决定,并强调不论亲属、朋友、盟友还是政敌,该负责的人都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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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之所以重要,和菲律宾过去一年的社会情绪有关。防洪工程丑闻爆发后,抗议活动从马尼拉扩展到多个城市。教会、学生组织、劳工团体、公民组织先后参加“万亿比索游行”和“白丝带运动”,要求追查虚假工程、追回公共资金,同时反对政治家族长期垄断权力。抗议没有因为几名官员被调查就停下。今年夏天,宗教和民间组织仍在EDSA举行大规模反腐集会,并在其他地区同步行动。
防洪案之所以能长期压住政府,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菲律宾每年都要面对台风、季风暴雨和城市内涝,防洪工程直接关系房屋、道路、学校和生意能不能保住。大量项目被指虚报、偷工减料甚至根本没有施工后,腐败就不再只是预算表上的数字。
老百姓看到的是水照样进城,政府却已经为这些工程付了巨额资金。谁在这种案件里受到保护,谁就会迅速成为公众愤怒的对象。罗穆亚尔德斯又恰好曾经掌握众议院,和预算、立法及执政联盟关系极深,政府很难把他长期留在司法程序之外。
民意调查给出的压力更具体。近期调查中,打击腐败仍排在菲律宾民众紧迫全国议题的前列,43%的受访者将其列入急需处理的问题。马科斯的信任率已经降到28%,莎拉则保持在58%。在2028年总统人选的假设调查中,莎拉以49%居首。马科斯面对的是一名仍有厚实社会基础的副总统。莎拉虽然官司缠身,依然拥有很强的选民动员能力,她完全有条件把司法压力包装成政治迫害,再把支持者重新聚拢起来。
莎拉此前确实沿着这个方向进攻。她公开质疑政府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弹劾案上,菲律宾反对派议员也多次用“选择性追责”批评政府。在马科斯宣布针对罗穆亚尔德斯的案件即将推进后,莎拉更直接表示,不要期待前众议长真的因为防洪工程丑闻坐牢,还指责马科斯无法与防洪项目问题切割。那时这番话有相当强的杀伤力,因为莎拉已经进入弹劾程序,罗穆亚尔德斯却还没有被送进刑事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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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发生的变化很具体。莎拉若继续把自己描述成唯一被追究的政治对手,就必须解释一个新的事实:曾经掌握众议院、与总统有直接亲属关系的罗穆亚尔德斯,同样被监察署起诉,同样被反贪法院签发逮捕令,逮捕令还注明不建议保释。过去一句“只抓我、不抓你们自己人”就能完成政治动员,现在已经不够用了。
罗穆亚尔德斯的身份比普通执政党议员敏感得多。他从马科斯上台后就担任众议长,长期掌握众议院议程和预算立法,是总统在国会维持多数的重要支点。莎拉与马科斯决裂后,众议院又成为推动弹劾的重要场所。这样的人如果始终得到保护,任何“依法反腐”的承诺都会被一个简单事实压住:权力越近,安全系数越高。罗穆亚尔德斯是马科斯的母系第一表亲,这层家族关系没有多少解释空间。
去年秋天,罗穆亚尔德斯在防洪项目丑闻持续发酵后辞去众议长。他当时公开表示,辞职是为了让独立基础设施委员会可以不受干扰地调查。到了今年,他已经失去众议长职位,案件风险却越来越高。继续让他长期游离在刑事程序之外,代价会由整个马科斯阵营承担。每拖一天,莎拉都能继续把自己的案件和罗穆亚尔德斯的处境作比较。每多一次只针对杜特尔特阵营的强制措施,都会给“政治清算”的说法补充材料。
罗穆亚尔德斯进入司法程序之后,马科斯获得了一种更有利的防守方式。他可以把对莎拉的处理交给参议院、法院和检方去证明,同时让自己的核心国会盟友也接受同一套程序审查。这样做能降低莎拉把所有案件都归结为家族报复的说服力。尤其在莎拉仍以较高支持率领跑2028年早期民调的情况下,马科斯阵营更担心她借这些程序把自己塑造成“被整个国家机器围攻”的反建制候选人。法庭上的一次胜负,反倒没有这种政治形象的累积更难处理。
全国反腐运动同样限制了马科斯的操作空间。白丝带运动和此前多轮集会把腐败与政治王朝同时列为批评对象,部分参与组织还明确反对杜特尔特阵营借反腐集会为自身开脱。菲律宾街头的诉求没有服务于某一个家族。马科斯如果只利用反腐削弱莎拉,自己家族和盟友继续处在安全区,民间运动很快会把矛头重新转向总统府。罗穆亚尔德斯被捕,使政府暂时获得了回应这种质疑的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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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把这次逮捕理解成马科斯已经掌握全局,同样会高估他的处境。罗穆亚尔德斯案一旦进入实质审理,证人、资金流、预算安排和承包关系都会继续被公开审查。案件走得越深,越可能触碰更多国会议员、承包商和行政部门官员。马科斯没有为表弟设置公开的政治保护,可以换来一部分反腐信誉,也要承担执政联盟内部互相切割、互相指认的风险。
这类风险已经出现迹象。防洪项目调查早已从少数工程人员扩展到前部长、前议员和现任政治人物,多名高层人物已经被拘押或起诉。对马科斯来说,案件多少已经不是首要判断。程序能否持续运行、调查范围会不会因为身份改变,才关系到反腐承诺还能剩下多少信誉。只抓政治对手,会把莎拉送回她惯用的对抗叙事。只抓边缘人物,又无法满足社会对“大人物负责”的要求。罗穆亚尔德斯恰好处在这两种压力的交叉位置。
莎拉的反攻空间因此被压缩,却没有消失。她仍然可以质疑证据,可以攻击马科斯本人的执政记录,也可以继续利用自己在棉兰老岛和维萨亚斯的高支持率。她还会强调,自己的案件与罗穆亚尔德斯案性质不同,不能相互抵消。这些说法都有政治市场。马科斯若想不给莎拉留下一丝容易利用的反攻口子,后续案件就得保持同样标准,尤其要让与执政联盟关系密切的人也接受完整审理。
菲律宾这轮反腐能不能改变政局,不能只看罗穆亚尔德斯有没有被戴上“被捕”的标签。更能决定结果的,是案件能否进入公开审理,涉案资金能否追缴,更多高层人物是否接受相同标准,以及莎拉的弹劾和刑事案件能否拿出经得住质证的证据。只要这些程序继续向前走,莎拉把自己塑造成唯一受害者会越来越困难。若案件停在逮捕和口号,拖延几个月后又没有结果,她反而会获得新的进攻材料。
马科斯这一次没有替表弟挡在司法程序前面,已经付出了家族政治的现实成本。换来的东西也很具体:在全国反腐情绪持续、莎拉仍拥有高支持率的局面下,政府终于可以拿出一个靠近权力中心的案例,证明调查没有完全绕开自己人。菲律宾社会接下来会紧盯的,是同一套法律能不能继续碰到靠近权力的人,以及这些案件能不能走到判决。#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杨谦宇 高校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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