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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最近老睡不着,我说你压力大吗,他说不是压力,他说就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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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三点十四分,我又醒了。

这是这个月第十三次在这个时间睁眼,比周烨翻身的次数少了两次。他背对着我,呼吸频率不对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睡。我盯着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出他肩胛骨下面那道浅浅的疤。三年前的夏天他骑摩托带我去海边,弯道打滑,他把我整个人摁在胸口,自己后背在柏油路上磨出去三米。当时急诊大夫拿着镊子给他挑砂砾,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倒是坐在旁边的我哭得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睑闭着,但眉头是拧起来的。我数他的睫毛,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那种吞咽的动作,干咽,什么都没吞下去。

“周烨。”我轻声叫他。

他没应,但眉头拧得更紧了。

“周烨,”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睡不着?”

他的手反握住我的,力道松垮,像是被梦魇住了抽不出力气。“嗯,”他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厉害,“又醒了。”

“白天开会太累了吧?你们新项目那个提案……”

“不是压力。”他打断我,还是没睁眼,“跟工作没关系。”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他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得不太正常,眼底青黑一圈,下巴上冒了新胡茬,这两天都没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烨是那种倒头就能睡死过去的人,大学时我们宿舍楼半夜失火,消防警报响穿整栋楼,他从上铺掉下来摔到地板上都没醒。宿管阿姨拿手电晃他的脸,他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句“别闹”,把枕头捂在脸上继续睡。

这事我当笑话给他讲了八年,每次他都搂着我的肩膀笑,说那是因为闻着是我的味儿才不醒的,换别人试试。

可最近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到底怎么回事?”我把声音放软,手指钻进他睡衣扣子的缝隙里,贴着他胸口。心跳不快,但是不规律,咚、咚咚、咚,像节拍器坏了。“跟我说说。”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段沉默在凌晨三点的卧室里被拉得很长,长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看着天花板某处不存在的焦点。

“我说了你可别笑。”

“不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吞了口唾沫,“就是……我一直觉得咱们家天花板上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只有那盏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吸顶灯,白色灯罩边缘积了一圈薄灰,墙角有一小块因为楼上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什么都没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闭上眼,声音更哑了,“就是感觉……有人在上面看着我。”

卧室安静了三秒。然后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烨睁开眼瞪我,我赶紧抿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你是说,你觉得天花板上有……人?”

“我说了你会笑。”

“我没笑,”我嘴角还在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上次谁拉着我看《咒》来着,看完两天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的是谁?”

“那是两码事。”他有点烦躁地抽回手,翻身又背对着我,“算了你睡吧。”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结婚三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因为这种事烦躁。他是周烨,我认识他十年,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跟人跑了,他妈一个人开早餐店把他拉扯大,他高考前三天他妈急性阑尾炎住院,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在走廊灯底下背书,最后考了全市第三。他连那种日子都咬牙过来了,现在居然因为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就睡不着?

我躺回去,关了灯。黑暗重新灌进房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周烨的纠缠在一起,他的还是不均匀。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在黑暗里说,“挂个睡眠科,开点安神的药。”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黑暗的另一头飘过来,闷在枕头里:“去过了。”

“什么时候?”

“上周三。”

我翻过身对着他:“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不是那几天加班么,”他说,“回来都半夜了,我就没说。”

“大夫怎么说?”

又是沉默。这一次比刚才更长,长到我能听见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苍蝇。

“他说让我别瞎想。”

“就这?”

“……他说失眠的由头我跟他讲了,他笑了。”

“笑了?”我把手肘撑起来,“为什么笑?”

“不知道。”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我没听过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他说他看了几十年失眠,没见过这种由头,问我是不是最近跟老婆吵架了。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顺,我说也没有。然后他就笑,说那你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聊聊。”

我在黑暗里瞪大眼睛。卧室太黑了,黑到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凭声音判断他整个人正蜷缩在那条我们结婚时买的蚕丝被里,像一只受了惊把自己埋起来的动物。

“所以你这几天还是睡不着?”

“嗯。”

“因为我?”

他不说话了。但那个“嗯”字已经在沉默里被我说了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我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吸顶灯的位置隐约能辨认出一团更深的暗影,边缘因为视觉残像微微发着虚光。以前我从没注意过这个角度看起来那个灯像什么。但现在我盯着它,突然发现它有点像一只眼睛,圆圆的,安在天花板正中间,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两个人。

“周烨,”我轻声说,“你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又在翻身。“两个月前吧,”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就……突然有一天晚上就感觉有了。”

“两个月前发生过什么事吗?工作上?家里?”

“没有,”他说,“都挺好的。”

“真的没有?你再想想,两个月前咱们……”

“睡觉吧,”他打断我,声音里有种倦到极点的疲惫,“明天还上班。”

我没再追问。但我也没睡着。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虽然呼吸里还带着那种不均匀的滞涩感。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带。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是七月。七月的第三周,我记得那周周五晚上我们叫了火锅外卖在家吃,他喝了三瓶啤酒,醉醺醺地搂着我的腰说要赶紧生个孩子,趁他妈还带得动。我当时还笑他,说他喝多了就说胡话,我们明明说好了再等两年的。他嘟囔着说等什么等,再等我都三十了,然后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出来给他盖毯子,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备注名是“林”,只有两个字:“到了吗?”

我当时没多想,顺手把他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林是他公司的合伙人,女的,长头发,说话很利索,我见过两次。他们经常大半夜对接工作,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我拿开他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好像还有一行字,是上一轮的对话,他发的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只扫见了转文字的那行小字,好像是——“那不行,我得跟我老婆商量。”

跟林商量什么?商量生孩子?

我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条蛇的尾巴,冰凉滑腻,一触即离,攥不住也看不清。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烨的呼吸在身后均匀地起伏着,第一次在这个凌晨三点听起来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天花板上的东西。

他说的那个东西,真的只是失眠产生的幻觉吗?还是说,这两个月来每夜每夜他辗转难眠的深夜,头顶上确实有什么我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正俯视着这张双人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闹钟在响,七点半,周烨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赤脚踩到客厅,他正站在玄关穿鞋,西装笔挺,头发也打理过了,除了眼底那圈青黑几乎看不出昨晚那个缩在被子里说“有人看着我”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今天去医院复查?”我靠在卧室门框上问他。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再说吧,”他直起身,没看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跟林他们开个会。”

“林?”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吧。”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十月底的早晨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前奏。“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玄关,拖鞋里的脚趾冰凉。客厅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冰箱还在嗡嗡响。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天花板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吊灯,六头的,我挑的款式。但就在那盏吊灯的正上方,我忽然注意到一小片指甲盖大的阴影,像是墙皮微微鼓起了一点,形状不太规则。

也许只是水渍。也许只是老房子沉降造成的裂纹。

但也许不是。

我踩着凳子站上去,用指尖按了按那片鼓包。硬邦邦的,按不动。我凑近了看,发现那道鼓包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暗红色,像是锈水从里面渗出来干了留下的痕迹。

楼上那户人家去年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中介带人来看过几次但没租出去。没人在上面用水,哪来的锈水?

我跳下凳子,盯着那片暗红的细缝,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周烨说的那句话。

“就是感觉……有人在上面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两个月前的七月十九号,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火锅,文案只有一个字:“烫。”底下一排点赞,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林”的头像。点进去,她只留了一个评论:“少吃辣,你胃不好。”

这条评论之前我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但现在我看着这条评论,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七月十九号是周三,那天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火锅是他一个人去超市买的底料和菜,我到家的时候已经煮上了。他说今天下班早,正好路过超市。但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导航软件开着,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小区地址。

我问他那是哪儿。他说导航错了,他本来想搜火锅店,输错地址了。我当时信了,因为他那阵子确实经常犯这种糊涂,手机打字老是按偏。

可现在我想起来,那个地址我扫了一眼,好像是滨江路那边的一个楼盘名字。滨江路,去年新开盘的高档小区,一平米要六万起,我们俩的存款连首付都够不上。

他去滨江路干什么?

手机突然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烨。

“上午我请假去医院了,再去看看。你别担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关掉微信,打开浏览器,输入了滨江路那个楼盘的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开发商官网,第二条是一条本地新闻,是:“滨江华府在建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一死两伤”。

日期是七月十九号。

那天周烨导航上的目的地,是一个出了人命的工地。

第2章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十分钟,手指把手机壳边缘按出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七月十九号,滨江华府工地,下午三点四十分,塔吊在吊运钢筋笼时突然脱钩,钢筋从十二层高度坠落,砸穿了三层防护网,一名工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警戒线围住工地大门,救护车的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成一片光斑。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没有周烨那辆银色本田。

但他那天确实去了那儿。导航记录不会骗人。他去一个死了人的工地干什么?他是做地产营销的,管的是卖房子,工地的施工安全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我翻回新闻评论区,最热门的一条写着:“滨江华府这个项目是不是有说法?我听说是地皮之前是个旧医院,后来拆了盖楼,施工就一直不顺。”底下有人回复:“旧医院?不是火葬场吗?”再下面吵了几十层,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块地解放前是乱葬岗,有人说更早是个祠堂。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心跳还是没压住。但下一秒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周烨失眠是因为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我把这个和一条半年前的工地新闻连在一起,中间还塞进了一条林的消息和一片天花板上的暗红锈渍,这简直是在用想象给现实编织一张蜘蛛网。我合上电脑,把碗洗了,换了衣服出门上班,一路上都在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到了公司,电脑打开的第一秒,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搜了“滨江华府 事故 后续”。

第二条结果是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写着“滨江华府7.19事故真相,我知道一些事”。帖子内容很简短,说那天死掉的那个工人是临时替补上去的,原本应该上塔吊的人当天早上请了假,工头临时叫了另一个来顶班,结果出事的偏偏就是这个顶班的。发帖人说这事蹊跷,因为请假的那个工人据说跟工头闹过矛盾,出事当天早上还在宿舍门口吵了一架,然后工头就换了人。但这个帖子发完不到一小时就被删了,只剩搜索引擎缓存里一行残存的摘要,我点进去已经显示“该主题不存在”。

我盯着那行摘要,后背慢慢贴上了椅背。

请假。临时换人。出事的偏偏是顶班的那个。

巧合吗?也许是。工地事故哪年不出几起,但偏偏是周烨导航去的那一天,偏偏是那个工地。他到底去干什么?他去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了还是正好赶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烨发来的。一张照片,医院候诊室的电子屏,上面排着睡眠科的号,他的名字前面还有八个人。底下跟了一行字:“排着呢,中午可能赶不回去,你自己吃饭。”

我放大那张照片。电子屏最上方是科室名称,下面列了患者姓名和候诊序号,周烨排第九。屏幕右上角有一小块反光,是玻璃窗映出来的走廊一角,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见白墙和一张绿色长椅的边角,还有一个人影的轮廓,很模糊,分辨不出男女。

不知道是不是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逼自己看工作邮件,但满脑子都是那个取消的塔吊工人和那张被删除的论坛帖。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排队的时候又忍不住拿出手机搜了那个工地的开发商名字。开发商是本地一家叫“晟远地产”的公司,三年前才注册,法人代表是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但往上翻一层股权穿透,晟远的母公司是家叫“恒泰控股”的集团。恒泰控股的董事会名单里,第三个名字是林薇。

林。林薇。

我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面,手里捏着一瓶乌龙茶,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冰凉刺骨。林薇是周烨的合伙人不假,但她同时也是他进地产这行的引路人。五年前周烨从广告公司跳槽到地产,就是林薇挖的他。当时他跟我说林薇是他大学学姐,比他高三届,在学校就认识,一直保持联系。后来他们一起出来单干开了现在的营销公司,林薇占大头,周烨是小股东,但对外周烨从来不说自己是老板,只说是合伙人。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的关系。林薇结婚早,老公是开律所的,去年还生了个女儿,满月酒我跟周烨一起去过。她抱着孩子出来敬酒,周烨还逗了逗小孩,说长得像妈妈。

我从便利店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嚼着饭团,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如果林薇的父亲或者什么亲戚是恒泰的老板,那她投资的楼盘出了事故,周烨去现场看合情合理。但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说是导航输错了?为什么半夜睡不着觉,说天花板上有东西看着他?他到底在怕什么?

下午四点,周烨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他的声音听着比早上好了一些:“看了,大夫给开了点助眠的药,让我先吃两周试试。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出去吃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回了条文字:“好。想吃什么?”

他秒回:“火锅。”

火锅。还是火锅。和七月十九号那天一样。

晚上七点,我提前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重庆老火锅店。周烨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锅底已经上了,红油翻滚着,辣味扑面而来。他今天看着气色确实好了一点,头发吹过,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没那么青了。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我放下包坐下。

他把菜单推给我,自己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说就是焦虑引起的入睡障碍,开了点佐匹克隆,”他努努嘴,“吃了应该能睡踏实。”

“没再说你那个……天花板的事?”

他筷子顿了一下,毛肚在红油里泡了两秒才捞起来。“说了。这回大夫没笑,说有些人压力大的时候确实会产生这种空间错觉,叫啥来着……我忘了,就是个术语,说让配合吃药慢慢就消了。”

“那就好。”我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锅里,看着他低头涮肉的样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见他额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眉心的肌肉一直微微绷着,即使笑的时候也没完全松开。我认识他十年,这道纹是最近两个月才长出来的。

“周烨,”我装作随口问,“滨江华府那个项目你们是不是也参与了?”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就是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夹进碗里。“你问那个干嘛?”

“今天路过看见广告牌了,想起来之前你说要去看那边的样板间。后来去了吗?”

他没抬头,专心致志地蘸调料。“后来没去,那项目出了点事,开盘推迟了。”他抬起眼看我,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点遗憾的表情,“你感兴趣?那边户型其实一般,公摊太大。”

“没有,就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把鸭肠捞起来放进他碗里,“吃吧。”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比平时多喝了四瓶啤酒。周烨的话比前几天多了,聊公司新接的案子,聊他妈上周末打电话催生孩子,聊到好笑的地方他甚至笑了两声,笑完他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放在桌边的手,掌心热而干燥。

那个瞬间我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他很好,他回到了正常的样子,那两个月的辗转难眠只是一个可以被药片抹去的小插曲。

然后我们回到家,他把外套挂在玄关,弯腰换拖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视线钉在地板上。

“怎么了?”我从他身后探头。

他的脸在玄关那盏感应灯的冷白光下瞬间褪了色。“鞋柜……你动过吗?”

我低头看鞋柜。没动过,还是老样子,门口摆着他的皮鞋我的运动鞋,拖鞋在格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鞋柜最底层那格,一双他很久没穿过的旧运动鞋的鞋带被人解开了,两根鞋带一左一右耷拉在鞋面上,像是被谁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没动过,”我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周烨没应。他蹲下去,把那两只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放回去,把鞋带原样系好。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发抖,很轻微,但被感应灯照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放低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然后他踢掉拖鞋赤脚走进客厅,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频道,翻了一遍又一遍,每台停留不到两秒。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鞋柜旁边的穿衣镜映出我的脸,表情比我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得多。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鞋柜是昨天他出门之后我打扫过的那一格。那双旧鞋的鞋带我根本没有碰过。今天早上他出门比我早,所以不会是他自己解开的。

那鞋带是什么时候被解开的?

如果是昨天白天,我打扫的时候不可能没注意到。那就只能是昨天夜里。在周烨又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的那个时间段里,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打开了我家的鞋柜,解开了那双鞋的鞋带。

周烨说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看着他。但如果那个东西不只是看着他呢?如果那个东西能下来,能在这个屋子里走动,能在我们睡着之后翻动我们的东西?

“周烨。”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我。他的眼睛又红了,眼白上的血丝比早上更明显。“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跟天花板没关系。跟失眠也没关系。你在怕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没有,”他说,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在地上,“真的没有。”

“那鞋带怎么回事?你说你没动过,我也没动过,那自己解开的?”

他别开脸,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购物广告,一个穿围裙的主妇正在笑容满面地推销不粘锅。“可能是老鼠。”

“老鼠能把鞋带解开?”

“我不知道,”他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就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这样吗?!你觉得我愿意半夜三更瞪着天花板一瞪瞪到天亮?你觉得我愿意——”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火锅味从我们外套上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把客厅填满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软下来,脸埋进我的肩膀。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最近太累了。”

“我知道。”我拍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后颈那块熟悉的皮肤。他的温度透过羊绒衫传过来,热腾腾的,活人的温度。

可就在我拍着他的后颈的时候,我的余光飘向客厅的窗户。窗外是十一楼的夜景,对面那栋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我们家的窗户是双层的钢化玻璃,关上之后隔音效果很好,平时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但此刻,就在那片玻璃的反光里,我看见了一个影子。

不在窗外。在窗户玻璃的倒影里,在我和周烨身后,客厅吊灯的正下方那块地板的位置。一小团暗影,轮廓模糊,像是什么东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猛地回头。

客厅空荡荡的,吊灯安然无恙地挂着,地板光洁如新,什么都没影。

再转回去看玻璃,那个影子也没了。

“怎么了?”周烨从我肩膀上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我说,声音稳稳当当的,连我自己都意外,“眼睛花了,看对面楼灯看的。”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我怀里退开两步。“我去洗澡,你先睡吧。”他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来,“今晚药吃了估计睡得死,你别担心。”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原地,心跳从脚底板一路泵到天灵盖,手心里全是汗。

窗户玻璃上那个影子消失了,但它存在的那个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吊灯正下方,地板那块前两天周烨擦地时不小心滴了一滴酱油、我拿湿纸巾蹭了半天才蹭干净的小圆斑的位置。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板。干干净净的,温的,因为楼下地暖的缘故整个客厅的地板都是微温的。

但我的指尖碰到的瞬间,皮肤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块地板是凉的。冰凉的,和其他地方的温度截然不同。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蹲在那里很久,把地板上那一小块热量全部吸走了。

水声停了。周烨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皱起眉。“你干嘛呢?”

“找耳环,”我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昨天掉了一颗,没找着。”

“明天再找吧,”他说,“睡吧。”

我跟他回了卧室。灯关了,他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躺下去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均匀了,这一次是真的沉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眉心的竖纹终于被药力熨平了。

我背对着他面朝墙壁,手里攥着手机,在被窝里亮起屏幕,打开了浏览器搜索记录。那条关于“滨江华府7.19事故真相”的帖子虽然被删了,但我记得那个发帖人的ID后半段。我用那半串乱码重新搜了一遍,在一家本地房产论坛的回收站里找到了一个被归档的回复帖,发帖人的头像还留着。

头像是张合影。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工地铁皮围挡前面,头戴安全帽,笑着比了个大拇指。左边那个瘦高个我不认识,右边那个矮一点、脸圆圆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男人——

我认出来了。

去年夏天周烨公司团建,我跟着一起去烧烤,有个男人的照片他给我看过。说是在工地认识的朋友,以前林薇下面项目上的一个安全员,后来离职了。

就是他。

那个死了的工人。那天塔吊事故里被砸中的那个替班工人。

就是这个笑得一脸灿烂地举着大拇指的男人。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塞回枕头底下。黑暗里周烨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终于睡熟了。

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吸顶灯的位置。

那个东西在看着他。从两个月前那天晚上开始,他半夜醒来,总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看着他。而今天下午他在微信里告诉我,大夫说那是焦虑引起的空间错觉。

可那块地板上冰凉的圆斑现在还残留在我的指尖上,凉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

第3章

周烨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第三遍他才翻了个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把闹钟按掉。我早就醒了,背对着他假装还睡着,听着他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过地板,拉开衣柜,皮带扣碰着衣架叮叮当当地响。他出门的时候轻轻带了一下卧室门,我听见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大概在换鞋,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在晨光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圆盘,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但我昨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它无数遍,每个角度的光影我都烂熟于心。它是普通的,可它悬在我们头顶这个事实本身已经不再普通了。

我爬起来去了客厅,第一件事是检查地板。昨天晚上那块冰凉的圆斑位置我拿手机拍了照,对照着找到了那块地板的纹路。指尖按上去,温的,和其他地方没区别。我又去检查了鞋柜,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还系着,周烨昨晚系的那个结还在,蝴蝶结两瓣歪歪扭扭不对称,是他一贯的手法。

家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正常得令人发毛。

到了公司我请了半天假,说是去社区医院体检,实际上我坐地铁转了两趟,到了城西那个滨江华府工地附近。围挡还在,巨大的楼盘广告牌上印着“滨江华府·江景大宅·即将开盘”的字样,底下用一行小字标注了开发商是晟远地产。工地里面安静得很,没听见施工的声音,大门紧锁着,门口岗亭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正低头看手机。

我绕着围挡走了一圈,在背面靠近货运通道的位置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工地侧面的临时工棚。工棚的铁皮门半掩着,门口堆着一摞废弃的安全网,落满了灰。我站在那扇门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逼仄的办公室,一张写字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散着一堆表格和几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墙上贴着一张工地人员通讯录,A4纸打印的,有些名字已经被圆珠笔划掉了。我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路扫下去,扫到倒数第二行的时候停住了。

周磊。职务:安全巡查员。电话那一栏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差点被划破。

周磊。我翻出昨晚手机存的那张论坛回收站截图,发帖人头像上那个矮个子圆脸男人,笑容灿烂得跟太阳似的,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同一张脸,同一个姓。

周磊。周烨的周。

我站在那间又闷又灰的工棚办公室里,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墙,脑子里嗡嗡响。安全巡查员周磊,七月十九号事故中死亡的那个替班工人,他姓周,和周烨同姓。我的丈夫失眠两个月,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看着他,那个“东西”或许是个名字、一个人、一段他没来得及跟我讲的关系。而周磊,这个死了的人,他在论坛上发过帖子,是“我知道一些事”,然后帖子被删了,他也死了。

我摸出手机,把墙上通讯录拍了一张照。然后我又拍了那张被涂掉的电话,镜头凑得很近,试图从马克笔划痕的间隙里辨认出原本的数字。有一两个数字能隐约看出轮廓,7和3,剩下的全被黑糊糊的油墨盖死了。

工棚外面传来脚步声,我侧身闪到门背后,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工地里面出来,蹲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他没往工棚这边看,抽完一根烟又站起来回去了。

我等了两分钟,从工棚另一侧的小门溜了出去,绕回大路上。十月底的风灌进领口,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回到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磊这个名字。周烨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姓周的朋友在工地做事。他跟我讲过很多人,大学同学、前同事、客户、林薇的老公,但他从没提过一个叫周磊的安全员。可去年团建烧烤的时候,他分明把手机里那个人的照片给我看了,说是在工地认识的朋友。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的是“林薇那边项目上的人”,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个不太熟的、吃过两顿饭的普通相识。

如果只是普通相识,为什么那个帖子被删了之后他也死了?为什么周烨在他出事那天会出现在工地?

我在地铁上给周烨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他回得很快:“回。大概七点到。”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他回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一个昨晚刚吃了安眠药的人。佐匹克隆的半衰期是五个小时,他昨晚十点吃的药,到今天下午应该还有残留作用,通常服药初期第二天白天会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但他这条微信回得干脆利落,遣词造句和平时没两样。

他是真的吃了药,还是当着我的面吞下去的那颗白色药片根本不是佐匹克隆?

我收起手机,脑子里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如果我昨晚发现的那块冰凉的地板不是幻觉,如果天花板上的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周烨失眠的理由根本不是焦虑,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带回家的药到底是什么?他又在隐瞒什么?

下午三点我回到了家,把排骨炖上,然后进了主卧,拉上窗帘,蹲在床头柜旁边仔细翻周烨放药的那一格。一盒白色药片,铝箔板包装,上面印着“佐匹克隆片”的字样,生产批号有效期都齐全。我撕开一板,抽出一颗药片放在手心端详。白色圆形,一面印了条划痕线,另一面光秃秃的,跟普通安眠药长一个样。

我拿了一颗用纸巾包好塞进外套口袋,剩下的放回原处,把铝箔板按原来的角度摆好。然后我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炖了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周烨准时进门,换了拖鞋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洗手吃饭,”我拍了拍他环在我腰上的手背,“排骨炖烂了。”

餐桌上的气氛比昨天轻松很多,他主动说了公司的事,说了林薇今天带了个新客户来谈合作,又说了他妈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前两天浅了一些,筷子夹菜的手也稳了。我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脸色不太好,今天没休息好?”

“昨天晚上你睡得沉,我没怎么睡着,”我笑了一下,“可能白天补一觉就好了。”

“对不起,”他放下碗,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这几天折腾你了。等这阵子过去,我好好陪你。”

“没事。”我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但我的心跳一直没下来过,咚咚咚地敲着肋骨,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着心脏一松一紧。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又打开了那张工地通讯录的截图。周磊的名字被涂掉的那一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铅笔写的,很浅,我白天在工棚里光线太暗没注意到,现在放大了看才勉强辨认出来——“老家磁县,表弟在城南加油站。”

磁县。表弟。城南加油站。

我把这两个信息存进备忘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周烨正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面,水流哗哗冲着他手里的碗。

我把手机放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周烨,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磊的人?”

水流声停了。他关掉水龙头,手里的碗还攥着,洗碗海绵的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声音清脆得像钟摆。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僵硬,没有我问出那个名字之后应该出现的任何一种反应。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说:“谁?”

“周磊,”我说,“我在你手机里看过他的照片,去年烧烤你跟我说是林薇项目上的安全员。”

他低头把那只碗放回沥水架上,拿干毛巾擦了擦手。“你提他干嘛?”

“今天路过一个工地,听见有人聊天提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就问问。”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厨房灯在他头顶正上方,从我这个角度他的脸有大半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放大,像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

“那人是林薇以前项目上的,不太熟,”他说,“好像后来离职了,我也好久没听林薇提过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没有,就随便问问。”我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碗洗完了?那我去洗澡了。”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我问他周磊的时候,他的反应是“不太熟”。我问他认不认识的时候,他甚至反问了一句“谁”,好像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可去年夏天他亲口跟我说的,那是他工地上的朋友,还特意把手机凑到我面前给我看那张照片,笑着说“你看这哥们儿乐得跟中彩票似的”。

一个人是怎么能在一年之内把一张脸和一个名字忘得干干净净的?除非他根本没忘。

除非他因为某个我不能知道的理由,必须把周磊这三个字从我们家的对话里彻底抹掉。

我打开花洒,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蒸汽弥漫的镜子糊了,我用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湿漉漉的脸,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前几天周烨说的那句话——“大夫笑了,说我这个失眠的由头他没见过。”

什么由头?天花板上有东西?一个睡眠科的大夫会因为病人说天花板上有东西就笑?

我关掉花洒,裹上浴巾出去。周烨已经进卧室了,灯还亮着,他在看手机,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表情专注到近乎凝重。我走近的瞬间他把屏幕摁灭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洗完啦?过来睡。”

我躺进被窝。他伸手关了灯,黑暗再次灌进房间。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指,扣紧了。

“晚安。”他说。

“晚安。”

我听着他的呼吸。这次他吃完药应该真的很快就能入睡,但我摸着他扣在我手指上的那只手,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每一秒都被拉成黏稠的长镜头。

他在装睡。

他的呼吸在伪装成入睡的节奏,平稳、绵长、均匀,但他扣着我的那根食指在最轻微地发抖,抖得极细碎,像一只刚学会弹钢琴的手按在一个琴键上,克制着所有的力气不让琴槌敲响弦。

而头顶那盏吸顶灯的方位,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落下来,拂过我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像有人弯下腰,凑近了,呼出一口没有温度的呼吸。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汗毛倒竖,但眼睛死死闭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只扣着我的手指的手松开了。周烨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然后他在黑暗里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几乎以为是耳鸣。

“磊子,”他说,“你回去吧。”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他叫了那个名字。磊子。他叫他回去。他对着天花板说的。

而就在他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秒,那股落在我肩膀上的气流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攥着被子边缘,指甲嵌进掌心。

第4章

那个晚上之后整整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周烨那句“磊子,你回去吧”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我白天上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反复回放那个凌晨的声音,每个字拆开来嚼碎了咽下去,嚼不出别的意思来。他认识周磊,他很熟,熟到半夜喊他的名字,对着天花板跟他说话。而三天前的餐桌上他告诉我“不太熟”。

我没再追问。我甚至没再去碰床头柜里那盒药。我照常做饭,照常跟他聊天,照常在他吃下那颗白色药片之后闭眼装睡。但每个晚上我都在他呼吸平稳下来的那个瞬间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等着那股气流再一次落下来。

但它没再来。周磊没再出现。自从周烨说了那句话之后,天花板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周烨的睡眠倒是真的好了起来。佐匹克隆的效果似乎终于到账了,他每晚能连着睡五六个小时,早上起来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浅,眉心的竖纹也慢慢平了。他甚至开始跟我开玩笑,说上次大夫开完药他又去复查了一趟,大夫这回没笑,说恢复得不错,再吃一周巩固巩固就行。

我把厨房里炖的汤端上桌,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半夜说“磊子你回去吧”的男人跟我眼前的这个周烨像是两个人。一个在暗处跟鬼魂对话,一个在灯光下喝排骨汤,眉头舒展嘴角带笑。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决定去城南加油站。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打车到了城南那条老街上。加油站不大,两个加油桩一个便利店,门口蹲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男人正拿抹布擦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视镜。我走过去,站在便利店门廊下,等他擦完了转身,才开口问:“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从磁县来的师傅?”

他打量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来寻亲的。“磁县?你找谁?”

“姓周,以前在滨江华府工地干过安全员的。”

他表情变了。很微妙,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很快恢复成礼貌性的微笑。“你找周磊啊?他早不在这儿了。”

“我知道他……出了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家里人让我来问问,说他留了点东西在这个加油站,我替他家人来取。”

那年轻人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指了指便利店里面。“你进来吧。”

便利店里面堆满了饮料箱和机油桶,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书。他拉出椅子让我坐,自己靠在货架上,双臂抱胸。

“你跟磊哥什么关系?”

“我是他……朋友的老婆。”

他盯着我,嘴唇抿着,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黄褐色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这个是他出事前两天送到我这儿来的,说先放我这儿,过几天来拿。然后他就没来。”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装了几张纸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他跟你提过这里面是什么吗?”

“没提,就说了句先放着。”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家人?”

我没回答那个问题,换了个方向问:“周磊在工地上,跟谁关系最好?他提过什么人没有?”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着,货架上的饮料瓶被震得轻微颤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怕被人听见。“他提过一个姓周的,说那人是他堂哥,在工地上帮过他不少。磊哥说他堂哥是外面搞营销的,跟上面的人认识,能给他兜着事儿。”

堂哥。搞营销的。跟上面的人认识。

我攥着那个信封,指甲隔着牛皮纸掐进掌心。“他堂哥叫什么?”

“他没说全名,就喊哥,俩人都姓周,有时候我分不清他叫的是真堂哥还是套近乎。”年轻人耸耸肩,“但他说过一句,说他这个堂哥有本事,把他从下面捞上来当了安全员,本来他是搬砖的。”

本来他是搬砖的。后来他堂哥把他捞上去当了安全员。再后来他死了,在安全员这个岗位上,被从十二层掉下来的钢筋砸死的。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包里。“谢谢你。”

“你等等,”他叫住我,声音有点急,“你要是真是他家里人,这个东西你拿着。但你要是……”他停顿了一下,“反正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就知道这事不是你们能碰的。”

我从加油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南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我没有打车,沿着马路边走边撕那个信封的透明胶带,手指头冻得发僵,撕了半天才扯开一道口子。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两张A4纸,折了三折,纸面发黄发脆,边缘被汗渍浸软了。还有一枚优盘,银色金属外壳的,上面贴了一小块白色标签纸,写着一串日期:2026.7.18。七月十八号,事故前一天。

我找了个路边的快餐店坐下,要了杯热豆浆,把两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截得不太规整,最上面那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叫“哥”的人,时间2026年6月3日上午9:42。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别去十二层。”下面周磊回了三个问号。“哥”又发了一条:“上面说那层要换承重方案,临时加固还没做完,你别上去。”

第二张截图时间跳到7月16日,来自同一个“哥”:“下周三你休一天假,我给你批了。别问为什么。”周磊回:“哥,下周三有三批检查,我不在谁盯着?”“哥”隔了十分钟回:“让你休你就休,谁盯着都行,你别在就行。”

第三张截图时间7月18日晚上10:17。“哥”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的:“明天你替班的那个小王我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去城南加油站找小刘拿个东西,拿了之后等我电话。记住,不管工地出了什么事你都不在。”周磊回了一个字:“哥。”

我盯着那个“哥”字看了很久。说话的口气,那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个明明在安排避祸但字字句句都在遮掩的措辞,还有那个“让你休你就休”的句式——太熟悉了。周烨对我说话的口气,跟客户打电话的口气,跟他妈争论事情的时候着急上火甩出来的短句,都是这个路子。

我拿出手机翻周烨的微信,翻到去年夏天他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合影里周磊笑得眯起眼,他旁边的周烨一手搭在周磊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这张照片我只看过一眼,当时周烨翻手机翻得快,但我现在放大了仔细看,注意到周磊脖子上挂了一张工牌,上面印着“安全巡查员”和他的工号。工牌左上角有个小小的企业logo,就是晟远地产的那个标志性的红色三角形。

我又翻出工地通讯录的那张照片。周磊名字旁边的职务栏,“安全巡查员”,下面一行手写的铅笔字:“老家磁县,表弟在城南加油站。”

表弟。他说城南加油站的小刘是他表弟。而周烨告诉我的“不太熟的朋友”,是他的堂弟。他是周磊的堂哥,他把周磊弄进工地当了安全员,又在出事前一天让他休假,出事当天让他去拿什么“东西”。

但周磊没去拿。他去了工地,替了班,死了。

我折好那两张纸,把优盘攥在掌心里,坐在快餐店的椅子上浑身冰凉。邻桌坐了一家三口,小孩正拿塑料勺子敲碗,哐哐哐地响,他妈妈笑着给他擦嘴。外面的路灯底下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笑声隔了玻璃传进来还是明亮的。

而我手里的这个优盘里装着什么?出事前一天周磊要去拿的东西。那个他计划第二天去取、却再也没能取成的东西。周烨安排他去取的。

周烨让他休假。周烨让他去取东西。周烨安排好了他不在工地的所有退路。

但他还是死了。

是因为他没听周烨的话去了工地?还是因为他拿了别的东西、碰了不该碰的人,所以无论他休不休假都活不成?

我结了账冲出门去,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我给周烨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发微信也不回。我攥着那个优盘的手指把金属外壳都攥烫了,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夜里他对着天花板说的那句话——“磊子,你回去吧。”

他不是在赶一个幻觉走。他在跟一个人说话。他在跟他害死的堂弟说话。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扔了钱冲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购物频道的主妇还在那个不粘锅前笑容满面地煎鸡蛋。但周烨不在沙发上。

“周烨?”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我踢掉鞋往里走,卧室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开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周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摊在前面。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散着,像是两个多小时没眨过眼。

“周烨!”

我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冰凉,比那块地板还凉。我拍他的脸颊,叫他的名字,他隔了大概两秒才慢慢转过头来,瞳孔聚焦到我脸上。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听我说,他没走。”

“谁没走?”

“磊子。”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天花板。“我让他回去,他不走。他说他有东西在我这儿,他要拿走才能走。”

我的包里,那枚银色优盘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正隔着一层帆布口袋硌着我的腰。

“什么东西?”我问。

周烨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说那个东西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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