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六岁那年,老伴儿查出肝癌,前后不到四个月人就没了。
走的那天晚上,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滴——”地拉成一条直线,我攥着他还热乎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办完丧事,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他没吃完的半瓶降压药,电视柜底下塞着他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我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回来奔丧那几天,天天劝我跟他走。
我没答应,我说这房子是你爸我们俩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我走了,连个给他上香的人都没有。
儿子红着眼眶走了,走之前给我装了台新空调,说妈你夏天别舍不得开。
老伴儿走了三个月,我慢慢缓过来一些。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两块钱的青菜,回来煮碗面,然后坐在阳台上择菜,看着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们遛弯。
日子寡淡,但也能过。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岳母,也就是我老伴儿的妈,七十三了,头发全白,拎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
她笑呵呵地说:“秀兰啊,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来一碗。 ”我赶紧把她让进屋,接过汤,心里热乎乎的。
老伴儿走了以后,娘家那边的人跟我走动得少了,就岳母还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说:“你这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有点冷清。 ”我说:“一个人住,就这样。 ”她坐下来,跟我聊了会儿家常,问儿子最近打电话了没,问我退休金够不够花。
我一一答了,心里挺感动。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卧室,说:“秀兰,你一个人睡那屋,害怕不? 要不我隔三差五来陪陪你? ”
我说不用,我胆子大。
她笑了笑,走了。
从那以后,岳母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上午来,有时候是下午来,每次都不空手,要么带点自己腌的咸菜,要么带几个包子。
来了也不多坐,喝杯水,说几句话就走。
邻居看见了,还夸我命好,说这丈母娘比亲妈还上心。
我也觉得是。
直到那天,我提前从社区活动室回来,因为下棋的老张头儿临时有事走了,我落了单,索性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听见卧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鞋都没换,几步走过去,推开卧室门,看见岳母正蹲在我衣柜前,手里翻着我叠好的衣服,旁边抽屉半开着,里面是我放存折和首饰的铁盒子。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手里还攥着我一条旧围巾,说:“我寻思着天凉了,想给你找条厚被子出来晒晒。 ”
我站在门口,心往下沉。
我说:“妈,你翻我柜子干啥? ”
她把围巾放下,站起来,拍拍手,脸上带着笑:“你这孩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一个人过日子,我怕你东西放坏了,帮你归置归置。 ”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躲了一下,又迎上来。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铁盒子还在,我打开,存折、首饰、老伴儿的死亡证明,一样没少。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我说:“妈,你有啥事直接跟我说,别翻我东西。 ”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秀兰,你老伴儿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名下的那套老房子,等他走了,让你把钥匙给我,说那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得还给他弟弟。 ”
我愣住了。
老伴儿确实有个弟弟,在乡下,日子过得紧巴。
但老伴儿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房子要给他弟弟。
那套老房子在城东,是公婆留下的,老伴儿生前跟我说过,等以后拆迁了,卖了给儿子凑首付。
我说:“妈,这话他啥时候跟你说的? 我怎么不知道? ”
岳母叹了口气,说:“他住院那阵子,有天晚上你回家拿东西,他拉着我的手说的。 他说他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让我替他盯着点。 ”
我脑子嗡了一下。
老伴儿住院那阵子,确实有几次我回家拿换洗衣服,留岳母在医院守着。
但我从来没听老伴儿提过这话。
我盯着岳母的脸,她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说话,她把围巾放回柜子里,拍拍我的肩膀,说:“秀兰,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忘了这事儿。 那房子的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布包,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卧室里,半天没动。
衣柜门敞着,衣服被她翻得有些乱,我一件一件叠好,手有点抖。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老伴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抠门,但抠得有原则。
他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他早就说过,要留给儿子。
他弟弟当年借了他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他不可能在病床上跟岳母说那种话。
我翻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爸住院那会儿,我姥姥确实去过几次,但我爸那会儿已经糊涂了,有时候说胡话,认不清人。 她要是说爸跟她说了啥,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
儿子的话让我心里更乱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没意思的广告,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岳母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东西,进门就直接坐在沙发上,说:“秀兰,昨天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 ”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妈,那房子的事儿,我得跟儿子商量商量。 ”
她脸色变了,说:“商量啥? 那是他爸留下的,跟他弟弟有关系,跟孙子有啥关系? 你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最疼他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
我说:“妈,他弟弟当年借的两万块钱还没还呢。 ”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那两万块钱,他弟弟早就还了,还的是现金,给你老伴儿了,你老伴儿没跟你说? ”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老伴儿每个月退休金多少,家里存折上多少钱,我心里都有数。
他要是收了两万块钱现金,不可能不跟我说。
我说:“妈,这事儿我咋不知道? ”
岳母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秀兰,你这话啥意思? 你是说我老婆子撒谎? ”
我说:“我没说你撒谎,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弄清楚。 ”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说:“行,你弄清楚吧。 我告诉你,那房子你要是敢私自处置,我就去法院告你。 ”
说完,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岳母那句话。
我爬起来,打开铁盒子,把老伴儿的死亡证明拿出来,看了又看。
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冷冰冰的。
我忽然想起来,老伴儿住院那阵子,有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岳母确实在医院。
但我回去的时候,老伴儿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老伴儿精神挺好的,还跟我开玩笑,说等他好了,带我去爬泰山。
他要是真跟岳母说了房子的事儿,不可能第二天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我越想越觉得岳母在撒谎。
但她图啥呢?
那房子是她公婆留下的,跟她娘家没关系。
她这么上心,肯定有别的目的。
过了两天,我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他进门就说:“妈,我姥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卖房子? ”
我愣住了,说:“我啥时候说要卖房子了? ”
儿子说:“她说你打算把城东那套老房子卖了,把钱自己留着。 ”
我气得手都抖了,说:“我压根儿就没这么想过。 你姥姥前两天来家里,翻我柜子,说那房子是你爸要给他弟弟的,让我把钥匙交出来。 ”
儿子皱着眉头,说:“妈,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姥姥是不是老糊涂了? ”
我说:“她没老糊涂,她精明着呢。 ”
儿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说:“妈,那房子的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姥姥要是再来闹,你就给我打电话。 ”
我看着儿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岳母既然敢翻我柜子,敢编瞎话,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没过几天,我老伴儿的弟弟,也就是我小叔子,从乡下来了。
他进门就哭,说他哥走了,他难受,然后话锋一转,说:“嫂子,我哥那房子,我妈说他要留给我,你看这事儿……”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我说:“他啥时候跟你说的? ”
小叔子抹了把眼泪,说:“他住院那会儿,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哥亲口跟她说的。 嫂子,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但那房子是咱爸妈留下的,我哥说给我,我就得拿着。 ”
我说:“你哥要是真说了,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你妈那天翻我柜子,被我撞见了,她才编出这话来。 你信你妈,还是信你哥? ”
小叔子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嫂子,我妈年纪大了,她不能撒谎。 ”
我冷笑了一声,说:“她不能撒谎,我能撒谎? 你哥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他啥脾气我比你清楚。 他要是想把房子给你,早就跟我提了,还用得着趁我回家拿东西的时候跟你妈说? ”
小叔子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岳母带着一个律师来了。
律师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就说:“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 我是刘桂芳女士的代理律师,关于您丈夫名下那套房产的归属问题,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
我站在门口,看着岳母站在律师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伺候了她二十多年,她儿子死了,她没掉几滴眼泪,现在倒惦记上她儿子的房子了。
我让律师进门,坐在沙发上。
律师拿出一个录音笔,说:“王女士,刘桂芳女士声称,您丈夫在住院期间,曾口头承诺将城东那套房产赠与其弟弟,也就是刘桂芳女士的次子。 请问您对此知情吗? ”
我说:“不知情。 我丈夫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
律师说:“那您丈夫住院期间,有没有出现过意识不清、胡言乱语的情况? ”
我愣了一下,说:“有。 他后期肝性脑病,有时候认不清人。 ”
律师点点头,说:“那刘桂芳女士的证词,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 ”
岳母在旁边急了,说:“律师,我儿子当时清醒得很,他亲口跟我说的! ”
律师看了她一眼,说:“刘女士,您别急,我们走法律程序,需要证据。 ”
我坐在那儿,看着岳母跟律师争辩,心里忽然平静了。
我想起老伴儿生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秀兰,我妈这个人,心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当时笑着应了,没想到他走了以后,他亲妈能为了房子,编出这种瞎话。
后来,我儿子请了个律师,把这事儿告到了法院。
开庭那天,岳母坐在原告席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新衣服,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我儿子坐在旁听席上,冲我点了点头。
法庭上,岳母的律师拿出一个录音,是我老伴儿住院期间,岳母跟他的一段对话。
录音里,我老伴儿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说:“房子……给……弟弟……”岳母在旁边问:“给弟弟? 你说是把房子给你弟弟? ”我老伴儿“嗯”了一声。
法官问岳母:“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
岳母说:“他住院那阵子,我用手机录的。 ”
法官又问:“录音里,您丈夫的意识是否清醒? ”
岳母犹豫了一下,说:“清醒,他当时清醒得很。 ”
我儿子请的律师站起来,说:“法官,我们申请调取医院病历。 根据病历记录,那段录音的时间,患者正处于肝性脑病发作期,意识模糊,无法进行有效的民事行为。 ”
法庭安静了几秒。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最后,法院判决,那段录音不具备法律效力,房产归我所有。
岳母不服,说要上诉,但她的律师私下跟她说,上诉也没用,证据不足。
判决下来那天,我走出法院,岳母站在台阶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把那件被岳母翻过的旧围巾拿出来,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儿走了,岳母也跟我翻了脸,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守着这套房子,守着那些旧家具,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老伴儿还活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给他削苹果。
他忽然转过头来,跟我说:“秀兰,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炖了。
一个人,也得吃饭。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忽然想起老伴儿生前最爱吃我炖的鱼。
他说我炖的鱼,比饭店的还香。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眼泪掉进碗里。
后来,岳母再没来过。
听说她去了乡下,跟小叔子一起住。
小叔子那两万块钱,始终没还。
我也不打算要了,就当是给他哥烧的纸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独居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做饭,看电视,晚上九点睡觉。
偶尔儿子打电话来,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
他说妈你一个人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
有天傍晚,我在楼下遛弯,碰见邻居张婶。
张婶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那个岳母,听说在乡下过得不太好,跟儿媳妇闹翻了,天天吵架。 ”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婶又说:“你说她当初图啥呢? 为了套房子,连亲孙子都不要了。 ”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说:“人这一辈子,图啥的都有。 有人图钱,有人图房,有人图个心安。 她图啥,她自己心里清楚。 ”
张婶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楼下,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上楼回家。
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旧围巾还挂在那儿。
我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老伴儿生前冬天出门,总爱围着这条围巾。
他走了以后,我再没舍得戴过。
我关上柜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
楼下的路灯亮了,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我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不用再伺候谁,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担心有人翻我的柜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起床,给自己煮了碗粥,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日子还得过,人得往前看。
那些烂人烂事,就让它烂在风里吧。
人心隔肚皮,哪怕是你叫了二十年妈的人,你也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真心还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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