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纪录！三甲完成90岁心脏四级大手术

90岁老人的心脏射血分数跌破红线，只有正常人的1/3，不做外科手术则随时可能猝死。

如何手术？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曹海龙团队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完成全球最高龄人工心脏植入手术。

撰文 | 燕小六

李爷爷怎么都想不到，自己90岁了，还能一次接受3个复杂心脏手术。他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打破了一项全球心脏手术的最高龄纪录。

近日，“医学界”从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处获悉，该院心脏外科主任曹海龙团队成功为这名超高龄的终末期心衰老人植入人工心脏，如今已康复出院。

“如果不手术，患者随时可能猝死，预期生存只有数月。”曹海龙告诉“医学界”。

在终末期心衰治疗中，这是我国学者取得的重大进展，突破了超高龄耐受差、多病共存、循环波动大、出血和血栓风险高等临床难题。这也刷新了曹海龙团队在人工心脏植入术中，于去年4月创下的88岁“全球最高龄”纪录。

“如今，高龄心脏手术，甚至二次、三次手术的需求在增加，需要临床思考并拓宽技术的适用边界。我们的这次尝试说明，年龄绝不是手术的绝对禁忌。”曹海龙说。

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心脏外科主任曹海龙（左二）和李爷爷及家人。/图源：受访者

90岁，开不开刀？

为超高龄者植入人工心脏，一直是心脏外科的“无人区”，实施过程困难重重。

“90岁了，心脏纤维化严重，心肌组织极薄、极脆，质地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缝合时，力度、间距稍微差一点，都可能发生撕裂，出现致命大出血。”曹海龙告诉“医学界”，哪怕只是撕裂一个小口，患者都可能没法活着下手术台。

同时，超高龄者的肾、肝、脑等脏器储备差，难以耐受手术创伤、体外循环，感染、器官衰竭风险高。麻醉时，血压上下波动几毫米汞柱，都可能引发脏器连环崩盘。

更重要的是，李爷爷存在一个临床难解的用药悖论。

人工心脏要想长期良性搏动，血液需要“稀”一点以防血栓，抗凝药就是标配。但李爷爷有十二指肠溃疡及消化道出血病史，抗凝剂量稍有偏差，就可能诱发出血。若剂量低了，血栓可能快速形成、堵塞人工心脏，导致前功尽弃。

“团队内部多次讨论，患者和家属也有顾虑。”曹海龙告诉“医学界”，自己反复向李爷爷和家人强调手术的复杂性。

“我喘得实在难受，不想一直这样熬下去，希望做手术改善状况。”几次就诊，回家考虑半个月后，李爷爷又来了，对曹海龙表达了强烈的手术愿望。

截至术前，李爷爷患高血压20多年，进展至极高危的3级，患扩张型心肌病也10多年。他先后做过心脏球囊扩张术、单腔除颤仪植入术，病情仍在恶化。

见到曹海龙时，李爷爷无法行动，走几步都喘，日常只能卧床休养。甚至，坐着不动时，他都可能发作胸闷、心悸。

扩张型心肌病使他的两个心房明显扩大，心脏就像失去弹性的“皮球”。左心室射血分数（EF值）仅22%，不到正常人的1/3。EF值是临床评估心力衰竭程度的重要指标。不少要做心脏移植的心衰患者，EF值可能都比李爷爷高。

李爷爷被确诊为终末期难治性心力衰竭，有持续性心房颤动，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都关闭不全。常规药物治疗、器械干预都没用了。考虑到年龄等，他等不到心脏移植。

“人工心脏是最后一条路。如果不做，他的生存期仅剩几个月，随时可能突发恶性心律失常、急性肺水肿、心源性休克。”曹海龙说。在联合麻醉手术与疼痛管理科、重症医学科等多学科专家会诊后，大家一致认为有机会，可以搏一把。

中大医院心脏外科的CMI值达8.82，在全国心外科第一梯队位居前列。“我们把超高龄心脏手术做成常态，有一整套规范流程。”曹海龙坦言。

曹海龙在为李爷爷做术后检查。/图源：受访者

每一针都事关生死

今年7月的一天，李爷爷躺上手术台。

年龄大叠加多次手术史，李爷爷的心脏结构被重塑。经过严谨评估，曹海龙及团队将完成3个手术，按序分别是三尖瓣成形术、同期处理多瓣膜病变，然后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俗称的人工心脏，最后进行左心耳内口封闭手术。

这些都是心脏外科的四级手术，难度大、过程复杂、操作严苛、风险高，手术步骤与整体时间较长。

对李爷爷而言，首先要过的就是麻醉关。麻醉手术与疼痛管理科主任孙杰带领团队，在术前定制超高龄个体化麻醉方案，精细调控血流动力学、保护重要脏器功能。

全麻后，李爷爷平卧在床上。曹海龙等人纵向劈开胸骨，充分显露心脏及大血管，肝素化后建立起体外循环。

在超高龄患者的心脏手术中，开胸手术就是“直奔主题”，让医生直观看到、触摸到“薄如纸”的心肌。这是微创给不了的“安全感”。

开胸也是用创伤换时间和安全。高龄患者禁不起长时间折腾，开胸虽然创伤大，但能大幅压缩体外循环时间，降低脏器损伤和麻醉风险。

经手的超高龄患者手术多了，曹海龙等人提出创新性切口，主要从胸骨上段切入，并视情况采取部分微创技术与入路。“心脏手术的速度与止血效果至关重要，过程中不能犹豫。我们的目标是安全、精准地操作，解决主要问题。”

李爷爷的手术正式开始。三尖瓣成形术旨在解决血液返流问题，矫正右心瓣膜功能异常，降低右心循环负荷，为后续人工心脏植入及术后双心稳定循环，筑牢基础。

接着，曹海龙及团队在李爷爷的左心室心尖部，快速摸索、精准定位打孔位置。发挥泵血作用的人工心脏将被固定在这里。

这个位置不好找，得避开血管、腱索，让泵口正对着二尖瓣——方向歪了，血抽不顺，机器可能“吸”住心脏组织、造成撕裂。

在有限的心腔内，手术团队精细地置入人工心脏，最大限度减少对周围组织的牵拉。确认位置、方向满意后，他们开始吻合。

这一过程像是在豆腐皮上拧螺丝。所有进针都要求一次成功。进针深了，会出血；太浅了，术后，心脏需即刻恢复泵血功能，以维持全身血液循环，人工心脏一启动就可能扯脱。此外，缝合针距要匀，打结力度要刚好咬住心肌又不勒碎它。

最后是处理左心耳。团队完整封闭左心耳内口，消除房颤相关血栓脱落致脑栓塞风险。

“整个手术就像在钢丝上跳舞。”曹海龙回忆，幸运的是术中没有发生意外。李爷爷的心脏停搏时长，几乎是常规同类手术的一半。

术区全面探查后，曹海龙确认各吻合口、缝合面无明显活动性出血，于是撤出体外循环，放置引流管，逐层关胸。李爷爷被转入重症监护室，情况稳定后回到普通病房。

术后11天，动态心脏超声报告好消息。李爷爷的二尖瓣、三尖瓣返流均减至轻度，左心收缩功能逐步改善，左心室EF值升至32%。

术前，李爷爷的肺动脉压力约27mmHg，右心负荷大，术后降至18mmHg，随访更是降至13mmHg。这表明人工心脏起作用了，有效降低肺循环压力，减轻右心负担，改善全身循环灌注。

曹海龙团队在手术中。/图源：受访者

向“无人区”进发

7月24日，曹海龙在朋友圈发帖，晒出李爷爷一家送来的锦旗，“官宣”这一成功的超高龄手术。此时，李爷爷能由家人搀扶，下地活动了。

消息经医院官微传播后，快速引起媒体、业界广泛关注。不少同行联系到曹海龙，想学习经验。除了具体手术细节，大家感兴趣的还包括抗凝、出血怎么平衡，如何灌注保护脆弱的心肌，术后康复怎么做……

“心脏外科超高龄手术，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它靠的是各个学科无缝衔接、层层保障，细抠每一个环节。套用水桶理论，我们没有短板。”曹海龙告诉“医学界”。

中大医院心脏外科建科迄今约3年，在高龄心脏瓣膜病手术治疗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2025年，科室共完成1515台手术，其中80岁以上患者手术达115台，二次、三次手术占总量的7.39%。

曹海龙介绍，多学科团队形成一套可复制的“高龄手术SOP”。包括建立了完善的术前评估与团队决策模式，要评估患者临床症状、心功能评分（NYHA、STS评分），以及患者意愿、求生欲与生活质量多方面。

“还要看家属积极性、经济能力、期待值，术后能不能配合患者、维护人工心脏。这块工作量不小，每天要记录数据，给设备充电。维护做不好，手术就没有意义。”曹海龙说。

在临床层面，多学科团队还摸索出特别的灌注策略、康复思路。重症医学科团队将正灌、逆灌结合起来，只采用高钾模式，尽可能缩短灌注间隔时间。复温要充分，一旦开始就要泵血管活性药。

曹海龙坦言，李爷爷在术后早期发生过小波折，出现消化道出血。“这在预料之中，病房医生在查房时一直密切监测相关指标，第一时间就采取了胃镜下止血，把问题解决了。”

他告诉“医学界”，针对超老龄老人心脏手术后常见的感染、降压、谵妄等问题，SOP都有明确指引和解决方案。

在多学科团队保障下，曹海龙等人不断突破超高龄老人的人工心脏植入全球纪录，还曾为一名97岁老人同期置换了两个心脏瓣膜、修复一个脉瓣、完成一处心脏搭桥，99岁时老人来复查，一切安好。

“2025年，江苏省人均预期寿命超过80岁。随着老龄化社会到来，超高龄患者的治疗需求必将越来越多。”曹海龙说。

“我们的经验证明，医学边界绝不是单纯的年龄，而是医疗团队的技术、理念和协作能力。”他强调。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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