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姑妈撞墙那天,我正好在医院陪我爸复查。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咚咚咚的,特别规律,像有人在拿拳头捶水泥墙。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护士站的人全跑过去了,我才跟着看了一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额头抵在走廊的瓷砖墙面上,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频率很快,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撞法,是认真的、带着狠劲的,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磕上去。
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妈,你至于吗?我哪句话说重了?”
没人拦。
我姑妈没看她,继续撞。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是她儿媳妇,俩人因为晚饭时一盘青菜咸了淡了拌了几句嘴,姑妈摔了筷子,儿媳妇说了一句“您这脾气也就我爸忍得了您”。
然后姑妈就冲到走廊里,开始撞墙。
送到急诊的时候,姑妈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医生问家属情况,她儿子站在一边说:“没事大夫,她以前也这样,一不高兴就往墙上撞,吓唬人呢,过会儿就好了。”
医生没理他,直接开了检查单。
等CT结果的时候,姑妈躺在平车上,突然开始尿失禁。
灰色的运动裤从大腿根到膝盖慢慢洇成深色,一股热烘烘的腥气散出来。
她本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她儿子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儿媳妇站在三米外,低头看手机,拇指一直在屏幕上划,没抬头。
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装的吧,故意的。”
我爸在旁边推了推我:“别看了,走吧。”
我没动。
那天我站在急诊大厅里,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砖,头顶是惨白的LED灯管,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姑妈身上那股尿味。
我突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姑妈撞墙,也不是因为她尿失禁。
是因为她儿子走出去的时候,步伐特别稳。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没有那种“我妈出事了”该有的踉跄。
他就像去自动售货机买瓶水一样,步子均匀,肩膀松弛,甚至走之前还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要是装病,最明显的破绽是太夸张。
演心梗的会捂着胸口满地打滚,演晕倒的会挑软的地方倒下去。
但姑妈不是,她是真磕,额头上一片青紫泛血丝,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大小便失禁,这他妈装不出来。
但我后来发现一个更让我发冷的规律:
有些人的冷漠,不是因为他判断出来“你是装的”。
是他宁可相信你是装的。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不心疼。
姑妈在急诊留观室躺了一整夜。
我趁我爸睡了,偷偷过去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躺在靠墙的床上,床头的监护仪嘀嘀响着,心率偏快,血压偏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她醒了,但眼神还是散的,看见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她儿媳中途来送过一次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全程没跟姑妈对视。
她儿子的外套还在椅背上搭着,人一直没回来。
护士过来换输液瓶的时候,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家属呢?这个得留人看着。”
没人接话。
后来是我爸拄着拐棍挪过来,在姑妈床边坐了半宿。
他跟我姑妈其实不亲,是堂兄妹,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
但那晚他坐在塑料方凳上,脊背弯着,时不时伸手探一下姑妈的额头,像摸一个发烧的孩子。
我问他:“爸,你不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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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一个老太太,身边没人,不好。”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颈贴着冰凉的铁管,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奶奶住院,我爸也是这么坐着的。
那时候我奶奶还能说话,嫌医院饭菜难吃,我爸每天骑电动车回家做了饭再送来。
后来奶奶病情重了,大小便也开始失禁,我爸从来没说过一个“脏”字,每次换床单都跟护士说“辛苦了”。
但我知道,他那半年瘦了十五斤。
我那时候刚工作,周末去替班,在病房里待两个小时就想逃。
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的警报声、隔壁床老人不分昼夜的呻吟,每一样都让我心率过速。
我跟我爸说:“爸,你请个护工吧。”
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你这样身体扛不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现在想起来鼻子还会发酸的话:“你奶奶以前也是这么把我扛过来的。”
我以前觉得我爸这句话是说“孝顺”,说“反哺”,说“养儿方知父母恩”。
我现在不觉得了。
我现在觉得他那句话的意思是:
“她照顾过我,所以我照顾她,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但姑妈的儿子显然不这么想。
事后我从亲戚嘴里拼凑出了更多的细节。
姑父走了六年,姑妈一直一个人住。
前年查出来轻度脑萎缩,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忘关煤气,有一次煮着汤出门倒垃圾,回来锅都烧干了。
她儿子不放心,接她过来同住。
听起来像个孝顺的故事。
但住进去之后,几乎每个月都要吵一次。
儿媳妇嫌姑妈做饭太咸,姑妈嫌儿媳妇乱花钱;
儿媳妇嫌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太大,姑妈嫌儿媳妇周末睡到中午太懒。
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但每件事都能烧起来。
有一次我表姐去她家串门,看见姑妈蹲在阳台上择菜,儿媳妇在客厅里跟闺蜜视频,声音很大:“我婆婆啊?哎,反正就那样吧,人老了脾气比本事大。”
姑妈在阳台上择菜的手没停,但表姐说她肩膀在抖。
后来姑妈开始“犯病”了。
第一次是在餐桌上,儿媳妇说了句“您这菜又放了两遍盐吧”,姑妈突然把碗一推,头往桌角上撞。
当时一家人吓坏了,赶紧拦,送医院检查啥事没有,医生说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应激反应。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因为孙子的辅导班费用,姑妈说“报那么多班把孩子累坏了”,儿媳妇说“现在不累以后更累”,姑妈转身就往墙上撞。
这回全家没那么慌了。
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她儿子甚至学会了一边玩手机一边说:“行了妈,别装了,起来吃饭吧。”
我听到这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凉在姑妈被当成“装的”这件事上。
是凉在,她可能的确是在装。
但一个55岁、轻度脑萎缩、寄居在儿子家的老太太,她能怎么办?
她想让全家人看见她的情绪,可她不会吵架了。
她的词汇量不足以支撑一场势均力敌的争吵,她的体力也撑不起摔门而出的离家出走。
她只剩下自己这副身子了。
撞墙、摔倒、呼吸急促、哭到背过气去,这些是她仅剩的表达方式。
你说这是演的?
对,可能是演的。
但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用撞墙来演?
我有个朋友是精神科医生,有次聊天他说了一句话:“老年人的情绪不会转弯,只能折返,然后撞在自己身上。”
年轻人生气了可以发微信骂人、可以找朋友喝酒、可以冲进健身房撸铁。
但一个55岁、没有朋友圈、不好意思跟老姐妹倒苦水、连生气都要看儿媳妇脸色的老太太,她的愤怒流不出去,只能倒灌。
倒灌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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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到骨头里,变成疼。
灌到脑子里,变成晕。
灌到膀胱里,变成尿失禁。
姑妈住院的第三天,她儿子终于来了一次。
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妈,你到底想咋样?你要是真不想在我家住,我送你回老房子,找个钟点工,行不行?”
姑妈不说话。
她额头包着纱布,眼睛看着窗外。
她儿子等了三分钟,走了。
我正好端着一杯热水经过,听见姑妈在他走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我不想回老房子。”
水杯烫着我的手指,我没松开。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小时候去姑妈家玩,她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响。
我站在门口问她:“姑妈,你最喜欢啥呀?”
她想了想,说:“最喜欢你们都在。”
那时候她家客厅里坐满了人,姑父在看电视,表哥在打游戏,表姐在织围巾,满屋子都是人声、油烟味、电视里的广告声。
她端着丸子从厨房出来,被热气熏得眯着眼笑。
那时候她觉得“你们都在”是常态。
后来姑父走了,表姐嫁去了外地,表哥结了婚搬进新房子。
她后来再也没炸过丸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件事。
有些人会骂她儿子儿媳不孝,冷血,白眼狼。
我不太想骂。
不是因为我理解他们,是因为我发现一个更让我不舒服的事实:
那些对父母不耐烦的中年人,小时候往往也是被父母不耐烦地带大的。
姑妈年轻的时候脾气就不好,表哥小时候考了第二名,被她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表哥青春期叛逆,她直接锁了房门不让他吃饭。
表哥结婚的时候她嫌儿媳妇家条件不好,当着媒人的面说了好几遍“凑合吧,就那样了”。
她当时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她儿子现在对她不耐烦,不过是在还她当年的不耐烦。
但这事又没那么简单。
因为姑妈对她儿子不好吗?
也不是。
表哥上大学那几年,姑妈每个月省吃俭用,自己膝盖疼得走不了路都不肯拍片子,把钱省下来给他买笔记本电脑。
表哥结婚买房,她把老房子的定期存款全取了,连棺材本都没留。
她打他,也省给他;
她骂他,也攒给他。
这两种东西同时存在,拧在一起,分不开。
所以她儿子最后变成那种“我妈病了也不急”的人,到底该怪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急诊那晚,我看着我姑妈躺在平车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周围没有亲人上前。
她儿子走出去的脚步太平稳了,那种平稳,不是天生的冷血,是练出来的。
他一定在之前无数次“狼来了”里,消耗掉了所有慌张。
等他妈这回真倒了,他的潜意识还在说:又是演的。
姑妈出院那天,我去送她。
她儿子开车来接,车停在门口没熄火,人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我扶着姑妈走出急诊楼,她走得很慢,脚底下有点拖沓,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
到车边的时候,她儿子放下车窗:“妈,上车。”
姑妈停了一下,伸手去拉后座的门。
拉了一下,没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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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拉了一下。
她儿子在车里说:“锁着呢,你坐前面,后面堆了东西。”
姑妈“哦”了一声,绕到副驾驶。
她拉副驾驶的门,也没拉开。
她站在车门边,像个小学生一样等着。
她儿子在车里按了一下开锁键,咔嗒一声,姑妈才拉开门,慢吞吞地坐进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走。
阳光很好,晒得我后颈发烫。
我忽然想,姑妈坐进副驾驶之前的那个“哦”,像不像一种道歉?
为当年追着儿子满街打道歉。
为当着媒人面嫌儿媳妇家穷道歉。
为这些年每一次情绪失控撞墙、让全家人不得安宁道歉。
那个“哦”说得太轻了,轻到没人听见。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以前觉得人老了最怕的是没钱、没健康、没人管。
现在我觉得不是。
人老了最怕的是,你已经失去了好好说话的能力,只剩下撞墙这一种语言。
而当你真撞出血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分不清你是真疼,还是在撒娇。
他们站在三米外,低头划着手机,说:“装的吧。”
然后你躺在平车上,裤子湿着,盯着天花板,想说“不是装的”。
但你张不开嘴。
因为你知道,从很多年前你第一次用愤怒代替表达开始,你就把这份信任,一点点撞碎了。
我爸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他剥得很慢,橘子皮上的油溅到他指甲缝里,他也没擦。
我坐在对面,看着电视里播新闻,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很久,他把一瓣橘子递给我,说:“你姑妈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接过橘子,说:“嗯。”
橘子很甜,汁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我爸又说:“以后我老了,要是也这样,你别嫌我。”
橘子卡在嗓子眼里,我没咽下去。
我说:“不会。”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剥下一个橘子。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降温,局部有雨。
我在心里想,我到底会不会嫌他?
我觉得我会烦,会累,会在某个深夜崩溃到想摔手机。
但我不会走出去,不会把他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我能保证的就这么多。
姑妈那袋吃剩的饼干,我后来再也没提过。
我爸也没提。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去超市,我都会在饼干货架前站一会儿。
然后买一包苏打饼干放家里。
不给她吃,就放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哪天她突然不记得路了,摔伤了,被送到急诊室。
那时候我能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到她手里。
跟她说:“没事啊,先吃点东西。”
然后让她知道,有人信她疼。
哪怕她这辈子说过一万次谎,这一次,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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