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美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周晓梅,街坊喊她梅姐,正给对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她的左手在客人发间穿梭,中指短了一截,动作却比谁都稳。
熟客都知道,梅姐三十九岁,这家四个座位的小店她撑了十二年。也都知道她这些年感情路上走得颠簸。数字她自己数过,十二个。
这数字放在别人嘴里是闲话,放在她自己心里,是一本账。
账要从二十岁翻开。那时她在县城当学徒,管吃不管住,跟着一个开挖掘机的男人住进糊报纸窗户的平房。冬天生炉子,她清早捅炉灰,脸上一道黑一道白。男人发了工资会给她买花衣裳,喝了酒就摔碗。瓷片划破她脚背的那道疤,现在还在。八个月后她跑了。
第二段,两年,一个跑运输的。楼房,有热水器,在她眼里已是天大的进步。男人母亲见了她,听说她理发的,脸色变了,说姑娘啊,这手艺抛头露脸。男人劝她换工作。她换什么呢,她只会这个。后来男人出车走了,电话里丢下一句,咱俩不是一路人。那天她记住了:手艺好坏不要紧,“正经营生”四个字才是门槛。
中间那几个,她如今回忆起来像翻旧相册。饭馆老板离过婚带个儿子,孩子喊她阿姨,她堵得慌,走了。卖保险的嘴甜,脚踩三四条船,船里一只是她的老顾客。修车的实在,母亲癌症掏空了家底,他反过来劝她别被拖累。大学老师斯文,带她赴宴时管她的活儿叫“美发设计”,她剪一个头收十五块。听完“社会关系太复杂”这话,她买了根冰棍,一路吃到牙疼。
出租车司机沉默寡言,每天帮她在垃圾袋送下楼。安稳了一年多,男人的原配领着孩子找上门来,她才知道那纸离婚证压根不存在。她夜里喝掉两瓶啤酒,吐完,第二天照常开门营业。
装修工小她五岁,那次她最认真,动过盘店跟他回老家的念头。前妻上门讨抚养费,真相摊开。她没吵没闹,把他的行李码进楼道,换了锁。门被拍了半小时,停了。
老郑,建材生意,大她十岁。周末来剪头,从不预约,坐在旁边等两个小时也不催。电动车是他买的,带毛的靴子也是。她说太贵退了吧,他说你脚怕冷我知道。两年里她胖了几斤。女儿回国那天,她泡的茶没人碰,一个眼神她就读懂了。老郑道歉三次,她主动喝了场告别酒,搬走那天他站在楼下没帮着抬箱子。
四十岁前最后一位,姓肖,图书馆编目员,比她大两岁。头皮屑让他不好意思进高档店,每周五固定来她这儿洗头。洗了半年,话没超过十句。某天他落了眼镜,她追出去还他。他道谢,喊她周师傅。她说你居然知道我姓周。他说,门口牌子写着呢。
又一个周五,他洗完头坐着不走。她问还有事。他问,一个人撑着这家店,累不累。
她攥着梳子愣住了。十九年,没人问过这句话。陈强没问,孙大伟没问,老郑也没问。所有人都默认她能扛,她手快,她爱笑,她理所当然不累。
她说,累,挺累的。他说,那我以后每周五来,给你带杯豆浆。
一年半了,周五没断过。豆浆、包子、热天的绿豆汤。他不哄人,有次只说,你剪头时左手总蜷着,是怕人看见那截指头吧。她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握剪子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
十九年,十二个人,每一段她都当真过。年轻时没资格挑,谁递个屋檐她就钻进去。后来有了店,有了手艺,有了底气,以为能挑到好的了,结果还是不行。不是人坏,是她太急。急着要一个家,急到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路过顺便。
她如今把这本账总结成一句话:从前她怕屋子空,拼命找人填,谁来都行。她从没检查过自己心里那套房,灯亮不亮,窗擦没擦,花种没种。她不爱自己,来的人就都是租客,住一阵总要走。
能陪你到最后的从来不是你找来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心里那套房先收拾利索,住舒坦了,后来的人才是来做客的,客人和租客的区别在于,客人走了,房子还是你的。
现在每周五,肖老师坐在店里等她收工,低头翻他那些考古书、历史书。门外银杏哗哗响,吹风机嗡嗡转,他不说话,她心里踏实。她不急着把他拽进自己的生活了。
阳台上多了两盆绿萝,长得正好。哪天他要是不再来了,她想,那套房子,她自己住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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