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些年商场越盖越大、外卖越来越花哨,可老百姓在饭桌上、体检单前,还是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为什么消费券一轮又一轮地发、以旧换新一轮又一轮地补,消费的数字却总也追不上GDP的脚步?
这两个问题搁在心里其实很多年了。真正把它捅破的一个人,是经济学家刘元春。
他现在是上海财经大学的校长,早年在中国人民大学做过副校长,也是国内知名的宏观经济学者,业内人叫他"中国宏观经济论坛"里最敢说的那批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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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春讲过一句话:中国消费率上不去,根子不在老百姓不肯花,也不是所谓"消费信心不足"这么一层皮,本质上,是国民收入这块蛋糕怎么切的问题。这句话不是他今天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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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居民消费率,就是老百姓花掉的钱在整个国民经济里占多大一块。2020年前后,中国这个数字大概是38.8%,同期阿根廷是63%,波兰53.6%,西班牙51%,连泰国都有48.5%。
而把政府开销也算进来的最终消费率,我们这边大约54%出头。OECD那些发达经济体呢?普遍在75%到80%之间。
这个差距一摆出来,不是一点半点,是一个档次的错位。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发展阶段没到嘛,等富起来自然就上去了。刘元春不认这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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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掰开揉碎地算过:跟我们人均GDP差不多的那批国家,消费率早就顶上去了,中国反而在同一收入档次里垫底。所以问题不是"火候未到",是结构本身长歪了。
刘元春把这个歪的地方,归成了几层——一层挨一层,像剥洋葱。第一层,卡在初次分配。国际上大致的规律是:居民拿走六成六左右,企业拿两成,政府拿一成五。中国的数字分别是60.6%、24.7%、14.7%。
政府那一块几乎和国际持平,别急着骂财政。真正的偏差在居民和企业之间——老百姓的工资口袋薄了5.5个百分点,企业账户鼓了5.6个百分点,一分一厘对得几乎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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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某一年的意外,是二十年下来的老毛病。以前这个循环没显出病来。企业赚了钱去投资,投资拉动产能,产能卖给全世界,或者被居民加杠杆买房消化掉,钱最终又回流到工资和红利里,看上去挺顺。
问题是这几年外需一年比一年紧,房地产深度调整,居民资产表明显缩水,"投资—产能—外需与地产"的旧循环,事实上跑不动了。
钱在企业里打转,绕过了老百姓的餐桌。第二层,卡在二次分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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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春有个对比数据讲过很多次:欧盟十八个成员国,市场初始基尼系数0.443,经过社保和转移支付一轮"过滤",可支配收入的基尼系数降到0.29左右,一口气拉低四成。中国这个调节幅度是多少?
12.3%。差距不是一点,是三倍以上。这背后是养老、医保、失业救济、廉租房这些实打实的兜底能力。发达国家的居民敢把六七成收入拿去花,不是天生大手大脚,是背后有张网。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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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教育、父母看病、自己养老、失业过渡,四座大山任何一座塌下来,都能把一个中产家庭砸回原形。这种情况下你让他放心消费?他不敢,也不该敢。这话讲的是常识,可常识常常最没人听。
今年上半年的数据其实印证了他这个判断:城镇居民人均消费实际增长2.0%,农村居民3.8%,农村跑得比城镇快一倍。不是农村人突然阔了,是社保扩面、以旧换新下乡这些工具,边际上给到了低收入端。
同样一块钱,发给月入两万的白领,大概率进了定期存款;发给月入三千的家庭,当天就进了菜市场和百货店。二次分配的调节力度,决定的就是消费的天花板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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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卡在服务供给上。中国居民消费里,服务消费大约只占四分之一,发达经济体普遍过半。你说是因为穷所以先买东西不买服务?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像样的服务本身就没供上来。
三层剥完,就明白刘元春那句"本质是分配问题"是怎么来的了。这个诊断成立,药方才有意义。短期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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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的答案很直接:填缺口。有测算说过去几年中国的消费缺口平均每年大约6个百分点,累积摸到十几万亿的量级。
这个坑不填,供给端建起来的产能就找不到内部出口,只能继续往外挤,可海外这两年越来越挤不动。所以消费券、以旧换新、专项贴息这些工具还得用,短期甚至要加码。
但刘元春也提醒过一句听着刺耳的话:这些都是止血带,不是治病的药。政策一停,需求就回落,因为你没抬高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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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手术在中长期,得动到分配本身。他讲过两条硬骨头:一是政府自己得从"投资型"切换成"服务型",别再把大头砸在铁公基和产业园区上,转过来砸社保、砸医保、砸教育、砸保障房。
同一块钱财政,砸基建拉的只是短期的建筑业和上游材料,乘数在下降;砸社保释放的是几十年被压抑的消费预期,乘数在上升。这道选择题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只是难在动到既有的利益格局。
第二条更硬——国企利润必须加大对居民的分享比例。国企占的资源禀赋是天量的,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超额利润相当一部分在企业内部转成了新投资、新产能,回流到居民端的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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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推起来都慢,但绕不过去。刘元春举过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从投资型转消费型的路,效果不理想;也提过韩国收入倍增计划,家庭负债率反而飙上天。
这个诊断,经济学家从十几年前就在讲,为什么到今天才被摆到最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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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春自己心里其实有数——过去外需和地产两条腿撑着,问题被GDP的高增长盖住了,没人愿意动这个大手术。现在这两条腿都撑不动了,才不得不面对:消费不是备胎,是必须扶正的主引擎。
这也是他这些年反反复复讲同一件事的原因。有的话讲一次是提醒,讲十年就是执念了。
至于刘元春本人,从人大到财大,从政策研究到讲台,他后来的角色越来越像一个"提醒者",站在离决策不远又不近的位置上。这样的经济学家其实不多——愿意讲真话,又懂得怎么把真话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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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普通读者一个最朴素的判断:什么时候一个中年家庭愿意把定期存款拿出来给自己换台新车、给爸妈订个体检套餐、给孩子报个假期营,而不是继续攒着以防万一,中国的消费率就自然抬起来了。
这一天到来的前提,不是电视里天天喊"提振消费",而是他真真切切感到——工资在初次分配里拿到的份额涨了,社保网密到不需要为老病失业攒够百万现金,公共服务好到不用凡事都花冤枉钱。分配的秤砣挪一挪,消费的天平自然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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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讲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十年二十年的活。但方向摆在那儿,剩下的就是有没有决心真下手的问题。
刘元春讲了这么多年,等的其实也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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