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搬家,搬到什么地步?
大臣们舍不得家产,不肯走;等真肯走了,宫里连车都凑不齐;那就走路出城吧——刚走到大街上,被成群的"盗贼"抢了,灰溜溜又退回宫。
这位皇帝,是大晋天子司马炽;这座城,是洛阳。这是永嘉五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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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城十万人没了的消息传到洛阳,满朝这才真怕了。
怕到什么份上?宁平那场仗,死的是东海王司马越带出去的最后一支大军。可司马越活着的时候,也没干什么好事——他留在洛阳看家的河南尹潘滔、守将何伦一伙,"抄掠公卿,逼辱公主",连公主都敢欺负,把个洛阳城搞得天怒人怨。怀帝早就忍不了了,此前已悄悄下了手诏给苟晞,命他起兵讨越;苟晞移檄各州,列数越的罪状。司马越又气又怕,三月里忧愤成疾,死在项城——朝廷跟执政的太傅,最后竟是这么个撕破脸的局面。太傅一死,怀帝倒是把他追贬为县王,可天下的兵,也跟着太傅一块儿埋进宁平城了。
满朝能指望的,只剩一个苟晞。
苟晞上书,请皇帝迁都仓垣——他手里有兵有粮,能接驾。船都派来了:从事中郎刘会带着几十艘船、五百名宿卫、一千斛谷子,停在河阴,等着接天子上船。
怀帝答应了。可临到动身,公卿们犹豫了。《晋书》记了一层更窝囊的缘故:"诸大臣畏滔,不敢奉诏"——大臣们怕潘滔报复,连奉诏都不敢;再加上皇帝身边的人舍不得洛阳的宅第、金帛、官位,"宫中及黄门恋资财,不欲出"。
《通鉴》一笔收束:"公卿犹豫,左右恋资财,遂不果行。"
就这么拖着。拖到五月,洛阳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洛阳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城里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十个百官跑了八九个。
皇帝再召公卿商量走。这回没人拦了,可该走的时候,"卫从不备"——警卫仪仗凑不齐。怀帝抚着手长叹:"如何曾无车舆!"——怎么连辆车都没有!
当年洛阳是什么排场?铜驼大街宽阔得能走六匹马,公卿上朝车盖如云。如今天子出行,连一辆车都凑不出来。
没车,那就走。皇帝拜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派他先出城,到河阴去备船、整修舟楫,安排水路;自己带着几十个朝士导从,步行出西掖门。
傅祗是武帝朝就出道的三朝老臣,字子庄,年近七旬,带着诏书就出了城。后来洛阳城破,他在河阴建行台、传檄四方,推举琅邪王为盟主,撑到暴病而亡——这是后话。
刚走到铜驼街,出事了。
铜驼街,洛阳最宽的大街,街两旁蹲着的铜驼,见过太康年间万国来朝的繁华。如今这条街上,挤满了饿疯了的流民。天子的行列一出现,"为盗所掠"——被这群"盗贼"一拥而上,连抢带冲,行列大乱。朝士几十人导从,护着皇帝,硬是一步都挪不动。
这些"盗贼"是谁?不是山贼,是活不下去的洛阳百姓、是逃散的军卒、是从城外涌进来的饥民。他们认得那是皇帝吗?大概认得。可饿到那份上,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宫里黄门舍不得带走的金帛,他们敢抢;皇帝本人,他们也敢围。
皇帝过不去了,"不得进而还"。
大晋的天子,在自己的都城大街上,被自己的子民抢了,退回宫里。
老夫看到这段,半天没说出话。黄忠我在定军山见过夏侯渊,人家是来打仗的,明刀明枪;洛阳这帮公卿,大敌当前先数自己的箱笼,数完了,连皇帝走路都没人护——他们不是来守城的,是来陪葬的,还自己挑好了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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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还剩一条指望:傅祗在河阴备好的船。度支校尉魏浚带着几百家流民守在河阴硖石,时不时抢来点谷麦,献进宫里——天子的口粮,靠流民帅打劫接济。
可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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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刘聪的兵到了。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两万七千骑兵直扑洛阳。还没到河南,"晋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馀人"——晋军连输十二阵,死了三万多人。宁平城把精锐埋光了,城里剩下的,根本不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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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晏把辎重留在"张方故垒"——当年张方进洛阳时修的旧营,如今成了胡人的中转站。他自己带轻兵先到:五月二十七日抵洛阳,次日攻平昌门,第三日攻破,"遂焚东阳门及诸府寺"——放火烧门、烧官府。六月初一,因为王弥、刘曜的后续大军还没跟上,他不敢久留,先抢了一波撤走。
撤之前,他干了件绝的:怀帝在洛水上备了船,准备东逃,呼延晏"尽焚之"。
最后一条退路的船,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着洛水,也照着洛阳城里最后一口气。
城里头有点门道的,开始各寻生路。司空荀籓、光禄大夫荀组兄弟俩,带着家眷逃出城,奔轘辕关;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就是当年给成都王司马颖当家臣、替他收尸的那位卢志——往北奔并州,去投刘琨。有地方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是皇帝。
呼延晏不是退了,是回去叫人了。王弥来了,刘曜来了,石勒的兵也在路上——下一篇,洛阳城破。
老兵叹一句:迁都这种事,早走三天就活了,晚走三天就没了。公卿们舍不得的宅子,后来烧了;舍不得的金帛,后来抢了;舍不得的官位,连着脑袋一起没了。铜驼街上年年生的荒草,大概也想不明白:天家的事,怎么就拖成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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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五月,洛阳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洛阳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城里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十个百官跑了八九个。
皇帝再召公卿商量走。这回没人拦了,可该走的时候,"卫从不备"——警卫仪仗凑不齐。怀帝抚着手长叹:"如何曾无车舆!"——怎么连辆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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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洛阳是什么排场?铜驼大街宽阔得能走六匹马,公卿上朝车盖如云。如今天子出行,连一辆车都凑不出来。
没车,那就走。皇帝拜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派他先出城,到河阴去备船、整修舟楫,安排水路;自己带着几十个朝士导从,步行出西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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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祗是武帝朝就出道的三朝老臣,字子庄,年近七旬,带着诏书就出了城。后来洛阳城破,他在河阴建行台、传檄四方,推举琅邪王为盟主,撑到暴病而亡——这是后话。
刚走到铜驼街,出事了。
铜驼街,洛阳最宽的大街,街两旁蹲着的铜驼,见过太康年间万国来朝的繁华。如今这条街上,挤满了饿疯了的流民。天子的行列一出现,"为盗所掠"——被这群"盗贼"一拥而上,连抢带冲,行列大乱。朝士几十人导从,护着皇帝,硬是一步都挪不动。
这些"盗贼"是谁?不是山贼,是活不下去的洛阳百姓、是逃散的军卒、是从城外涌进来的饥民。他们认得那是皇帝吗?大概认得。可饿到那份上,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宫里黄门舍不得带走的金帛,他们敢抢;皇帝本人,他们也敢围。
皇帝过不去了,"不得进而还"。
大晋的天子,在自己的都城大街上,被自己的子民抢了,退回宫里。
老夫看到这段,半天没说出话。黄忠我在定军山见过夏侯渊,人家是来打仗的,明刀明枪;洛阳这帮公卿,大敌当前先数自己的箱笼,数完了,连皇帝走路都没人护——他们不是来守城的,是来陪葬的,还自己挑好了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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