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南宋历史一览表之九志士宁死抗争：「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

建炎元年（1127）八月，应天府的秋风中飘着血腥味。

一位三十一岁的江西布衣，与一位太学生，被斩于大宋新朝的都市。

他叫欧阳澈，抚州崇仁人，徒步千里来见天子，只为进言： 李纲不可去，汪黄不可用，陛下当亲征迎还二圣。

一百五十二年后，德祐二年（1276），宝庆府的春寒里浸着江水声。

一位江西通判在郡斋壁上写下"舍生取义"四个大字，携家投江。

他叫曾如骥，吉州泰和人，元兵破长沙后兵临城下，僚属皆劝降，他说：" 吾安忍为身谋 ？"

从欧阳澈到曾如骥，从靖康到崖山，江西人用血在南宋史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圆心是那十个字——

"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

一、靖康：当皇帝成为俘虏

靖康元年（1126）冬，金兵围汴京。

欧阳澈在崇仁家中上书，陈"安边御敌十策"，州官扣下不转。

他徒步北上，再上书，再被扣。金人退后，他第三次上书，直言"臣非不知而敢抗言者，愿以身而安天下也"。

高宗即位应天府，改元建炎，下诏求直言。

欧阳澈以为时机到了，第四次上书，请留李纲、罢黄潜善汪伯彦、亲征迎二帝。

黄潜善以"宫禁燕乐事"激怒高宗，八月二十五日，欧阳澈与陈东同斩于市。

欧阳澈之死，是南宋初年皇权与士权第一次血腥碰撞。

北宋立国以来，"不杀士大夫"是祖宗家法，太学生伏阙上书更是常态。

但靖康之变打破了这一切——当徽钦二帝被俘，高宗的皇位本身就建立在"非正常继承"的脆弱合法性上。

他最怕的不是金兵，而是"迎还二圣"的呼声。

欧阳澈与陈东恰恰踩中了这根神经：他们要求的不是改革，而是对皇权合法性的公开质询。

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对"让新皇帝无法安睡。

讽刺的是，高宗后来"甚悔之"，追赠承事郎，绍兴四年加赠秘阁修撰、赐田十顷。

二、真定与燕山：一座孤城的四十年

李邈，临江军清江人，唐宗室宰相李适之后，母亲是曾巩的妹妹。

靖康元年，他以河北西路制置使知真定府。

金兵南下，真定"兵不满二千，钱不满二百万"。

李邈晓谕百姓出财死守，数日得钱十三万贯、粟十一万石，孤城相持四十日。

城破，巷战，投井，被左右抱住，被俘。

金将斡离不逼他下拜，不拜；火燎须眉双腿，不顾。

拘押燕山府三年，金人以沧州知州招降，一笑回绝。

金人下"髡发令"、命他左衽换装，他破口大骂，被打裂嘴，满口血喷向敌人；第二天索性剃发扮成僧人。

金人大怒，将他击杀。临刑脸色不变，向南再拜，端坐就戮。燕地人为之流泪。

三、建康：满城官属迎拜时

建炎三年（1129）冬，金兀术渡江。

建康留守杜充不战而降，户部尚书李棁、知府陈邦光率官属出城十里迎拜。

满城文武，唯有通判杨邦乂一人不跪。

杨邦乂，吉州吉水人，字晞稷。

他咬破手指，血书衣裾："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

次日，兀术遣人劝降，许以旧官。

邦乂以首触柱础，血流满面："世岂有不畏死而可以利动者？速杀我！"

第三日，兀术与李棁、陈邦光宴饮，令邦乂立于庭下。邦乂奋笔写下一个大字——"死"。

随后遥望大骂：" 若女真欲占中原，天岂能久容汝等？必将汝万段磔杀，安得污我！"

兀术大怒，剖其心。

年四十四。

杨邦乂的"血书"之所以震撼，在于它重新定义了"臣"的身份。

在杜充们看来，"臣"是向皇帝个人效忠的雇员；在杨邦乂看来，"臣"是向"赵氏"——一个延续了一百六十年的文化-政治共同体——效忠的士人。

"宁作赵氏鬼"的"赵氏"，不是赵构个人，而是从太祖太宗传下来的法统与道统。

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它让抵抗超越了"忠君"的层面，进入了"文化守灵"的维度。

四、越州与亳州：曾氏一门的四十口

建炎三年冬，金兵陷越州（今绍兴）。

金将琶八下令：城中文武明早全部到官署参拜，不到、藏匿者死。

满城官都去了，唯独曾怘不去。

曾怘，建昌军南丰人，字仲常，曾巩之孙。

他被邻人告发逮捕，见琶八，辞气不屈："我家世代为宋臣，只恨没有尺寸权柄报国，怎能贪生侍奉你们这些狗奴！"金营卫士皆面面相觑。

琶八下令，将他全家四十口同日杀于越州南门外。

当地人偷偷挖窖掩埋。

他四岁的幼子曾崈与乳母张氏一同被害，夜里遇小雨苏醒，被郡卒抱走藏匿，后来官至南安军知军。

几乎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亳州，曾怘的从弟曾悟也正走向死亡。

曾悟，字蒙伯，翰林学士曾肇之孙，宣和二年进士，靖康间为亳州士曹。

金人破亳州，曾悟被执，抗辞慢骂，众刃劘之，"尸体无存"，妻孥同日被害，年三十三。

南丰县在他们生前读书的溪山精舍建忠节祠，兄弟并祀。

曾氏兄弟的殉节，揭示了江西科举世家在国家崩溃时的集体命运。曾巩、曾肇，一代文宗，他们的子孙不是武将，不是封疆大吏，只是通判、士曹——中下级文官。

但正是这些"小官"，在最黑暗的时刻守住了士大夫的底线。

五、深州与同州：两个使者的两种死法

欧阳珣，吉州庐陵人，崇宁五年进士。

靖康元年，朝廷议割河北绛、磁、深三镇求和，欧阳珣率友九人上书："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以与人。"宰相怒，故意派他去深州交割割地。

他到深州城下，恸哭对城上喊："朝廷为奸臣所误至此，吾已办一死来矣，汝等宜勉为忠义报国！"

金人把他押送燕山，焚死。

郑骧，信州玉山人，元符三年进士，建炎元年以直秘阁知同州兼沿河安抚使。

金将娄宿攻同州，郑骧据山险迎击失利，通判以下属官全部逃走。

他说："所谓太守者，守死而已。"城陷，投井死。

六、燕山与穷荒：握节而死的使者

崔纵，抚州临川人，政和五年进士。

徽钦二帝被掳后，高宗欲遣使通问。

先前派出的使者接连被扣留，满朝文武无人敢往。

崔纵毅然请行，授试工部尚书。

到金营，他以大义责备金人、要求归还二帝，连写三封信。

金人怒，徙之穷荒。

久之，金人许南使自请南归，他因"王事未毕"不肯开口。

金人再以官爵引诱，他忧愤成疾，握节而死。

洪皓、张邵南归，把他的遗骨带回。

崔纵的"毅然请行"，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他是在朝廷最卑微的时刻，用个人的尊严为朝廷挽回最后一丝体面。"

王事未毕不忍言"——当金人允许他回家时，他选择留下。

这不是愚忠，而是一种对"使命"概念的严格坚守：使命没有完成，使者就不应该存在；

如果活着回来，就意味着承认"迎还二帝"是不可能的，从而彻底摧毁南宋政权的道德基础。

七、宝庆：最后一投

德祐二年（1276），元兵破长沙，兵临宝庆府（今湖南邵阳）。

僚属劝降，说降可自保。

通判曾如骥说："吾安忍为身谋？誓与此城俱存亡。"

他知道大势已去，在郡斋壁上写下"舍生取义"，投江而死。

景炎元年，朝廷赠他敷文阁待制，谥忠愍。

邵阳建"二忠祠"，泰和立忠节祠。

曾如骥之死，与一百五十二年前欧阳澈之死，构成了南宋一头一尾的悲壮对称。但两者的政治语境已截然不同。

欧阳澈死时，南宋刚刚建立，"中兴"的神话还可以讲述；

曾如骥死时，南宋已经土崩瓦解，恭帝被俘，流亡政权在海上漂泊。

欧阳澈是向一个有希望的新朝进言而死；曾如骥是向一个已经死亡的旧朝殉节而死。

更重要的是，曾如骥的"舍生取义"不是写在奏章上——那是给皇帝看的——而是写在郡斋壁上，那是给后人看的。

当政治行动已经无效时，他转向了历史书写。

墙壁成为他最后的政治舞台，"舍生取义"四个字是对自己生命的最终定性，也是对后世评判的预设。

八、结语：江西为什么是南宋的脊梁

九位志士，籍贯都在今江西境内。

这不是偶然。

为什么江西能在南宋一头一尾两次国难中，持续输出死节之士。

江西的"忠义"，不是对某个皇帝的忠诚，而是对一种文明秩序的守护。

从欧阳澈到曾如骥，一百五十二年，变的只是敌人的名字（从金到元），不变的是那十个字——

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

此之赵氏已不是赵家天下，而是华夏之天下。

附表一：江西九志士宁死抗争一览表（修订）

姓名

籍贯（今属）

身份

殉节时间

死事

谥号/赠官

欧阳澈

抚州崇仁（今崇仁县）

布衣

建炎元年（1127）

应天府伏阙上书，与陈东同斩于市，年三十一

赠秘阁修撰，崇仁县学立祠

李邈

临江军清江（今樟树市）

知真定府

建炎三年（1129）

真定孤城守40日；拘燕3年，拒髡发，南向再拜端坐就戮

赠昭化军节度使，谥忠壮

杨邦乂

吉州吉水（今吉水县）

建康府通判

建炎三年（1129）

血书"宁作赵氏鬼"，庭上书"死"字，被剖心，年四十四

谥忠襄，南京褒忠庙、剖心处碑

曾怘

建昌军南丰（今南丰县）

通判温州（须次越州）

建炎三年（1129）

越州不拜金将琶八，一门四十口同日杀于南门

赠直秘阁（族谱一说赠谏议大夫）

曾悟

建昌军南丰（今南丰县）

亳州士曹

靖康末—建炎初（1127）

金人破亳，抗辞慢骂，众刃劘之，尸体无存，妻孥同死，年三十三

南丰忠节祠并祀

欧阳珣

吉州庐陵（今吉安县）

朝官、割地使

靖康末（1126—1127）

深州城下恸哭谕守，被执送燕山焚死

郑骧

信州玉山（今玉山县）

知同州

建炎元年（1127）

属官尽逃，独留；"太守者守死而已"，赴井死

谥威愍

崔纵

抚州临川（今临川区）

试工部尚书（使金）

约建炎三年（1129）

毅然请行使金，徙穷荒不屈，握节以死，洪皓归其骨

诏以兄子延年为后

曾如骥

吉州泰和（今泰和县）

宝庆府通判

德祐二年（1276）

壁书"舍生取义"，投江殉国（抗元）

赠敷文阁待制，谥忠愍

参考文献（增补）

史料：

《宋史》卷四四七《李邈传》《杨邦乂传》、卷四四八《曾怘传》（附曾悟、郑骧、欧阳珣）、卷四四九《崔纵传》、卷四五五《陈东传》（附欧阳澈），中华书局点校本 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八、卷二八、卷四一 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 邓名世《欧阳澈墓表》（载《欧阳修撰集》卷七） 《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六（曾如骥） 《南丰县志》卷二三（曾怘、曾悟、忠节祠）

近人论著：

许怀林《江西通史·南宋卷》，江西人民出版社 王曾瑜《岳飞和南宋前期政治与军事研究》 邓广铭《南宋政治史》，人民出版社 虞云国《细说宋朝》 周世泉《南丰曾氏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