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学叫刘建民,今年五十九,过年就六十整。我们俩一个村出来的,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他念到一半不念了,回家种地。我考上技校进了厂,他还在村里。后来我进了城,他去了北京,再后来就断了联系。前年夏天他给我打电话,不知道从谁那儿找着我的号。电话响的时候我在棚子里干活,手上全是油,让我老婆接的。她捂着话筒说是个男的,说话含含糊糊的,找你。我擦了手拿过来,喂了一声,那边说,老陈,是我,建民。我愣了一下,说哪个建民。他说刘建民,咱俩一个村的,你忘啦,小学四年级咱俩爬墙头偷人家枣,你从墙上掉下来把裤裆撕了。我说我记得,你后来去哪儿了。他说我在北京,现在在保定,你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去保定见的他。他从北京出来了,在保定一个城中村里租了间房,一个月二百六,没窗户,门一关什么也看不见。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吃馒头,就着一袋榨菜,榨菜已经吃完了,塑料袋里剩点汤,他拿馒头蘸着吃。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说老陈你坐。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塑料凳子,橙色的,上面裂了一道缝。我说你吃饭,不急。他说不吃了,吃饱了。
他瘦了。上次见他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刚从北京回来一趟,穿一件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两条烟,给我爸一条,给我一条,说在北京混得还行。后来就再没见过。眼前这个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皮松了,颧骨高出来,穿一件灰色旧T恤,领子已经洗得没了形。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后跟磨没了。
我说你这些年在北京干吗。他说干过保安,干过搬运,干过保洁,最长的一份工是在一个家具城当装卸工,干了八年。一个月拿过最高的是四千二,平时三千多,不管吃住。他租的房子在北京五环外,一个月一千一,合租,一间屋六个人。后来房东不租了,他就出来了,到了保定。保定的房租便宜,他就留下了。
我问你现在干什么活。他说在附近一个物流园卸货,一车货来了,跟另外两个人一块卸,卸一车三个人分一百二,一天能卸两三车,好的时候能卸四车。他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三千五到四千。我说你多大了。他说五十九。我说物流园要这么大岁数的?他说要,年轻的不愿意干这活,嫌累,他们几个干这个的都是五十往上的,最小的五十二,最大的六十四。
我说你社保呢,在北京干了那么多年没交社保?他把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挺久,咽下去,说有的给交有的不给交,给交的那几个也没交长,最长一个交了两年七个月,断断续续加起来可能不到四年。他自己没往里面续,因为每个月要交的钱他交不起。我说那你老了怎么办。他说到时候再说吧,还有一年。
那间屋子真小,我站了一会儿就坐下了。屋里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暖壶,一个塑料盆。墙上钉了两根钉子,挂了件外套和一条毛巾。床底下塞着一个蛇皮袋,他告诉我里面是他的全部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被,一个收音机,还有一张他儿子的照片。他说儿子在天津打工,干装修,二十八了,还没娶媳妇。
我说你有多少存款。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说存什么款,每个月剩不下多少。他说前些年攒过一笔,一万八,后来他爸生病,他拿回去了八千,剩下的一万,前年他儿子说想买个电动车跑外卖,他给打过去了。现在手里有个三四千块钱,够吃饭。
那天晚上我请他吃的饭,在城中村门口一个小馆子,两个人点了三个菜,一盘回锅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汤,米饭管够。他吃了两碗半,回锅肉的油汤他拿勺子舀了拌在饭里,吃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他抢着要付,我说你别抢,我来。他手伸在口袋里半天没拿出来,最后说那下次我请。
我说你跟我去台州吧,我那儿有活干,你帮我打打下手,一天给一百五。他说太远了。我说远什么远,你在这儿卸货一个月三千多,在我那儿一个月四千五,管住。他想了想,说等我想想。
后来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也没说来不来。有一次他问我,老陈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废了。我说什么叫废了。他说没房子没地没社保,儿子也顾不上,我这辈子等于白活。我说你别这么说,每个人命不一样。他说你是命好的,有手艺。我说我也是穷干出来的,刚出来的时候比你强不了多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我试试。
去年冬天他来了。我让阿强开车去火车站接的他,我在棚子里等着。他进来的时候拎着那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棉袄,袖口磨白了,里面是那件灰T恤。我老婆给他收拾出来一间屋,就是彩钢瓦房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一张折叠床,一个新买的枕头,一床棉被,还放了个小暖风机。他放下蛇皮袋,在床边坐了坐,按了按床垫,说这床挺好的。
我给他安排的活不算重。物流过来的毛坯料,他负责点数、登记、分堆。有时候成品出来了,他帮着往箱子里装。他干活慢,但是仔细,一件一件数从来不错。他每天七点起来,把棚子门口扫一遍,然后坐在那张凳子上等活。我老婆做饭多做一份,中午他跟我们一块吃。他头一次吃我老婆做的菜,吃了大半碗就搁了筷子。我说你多吃点。他说够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吃饱了,是不好意思。我就让我老婆把菜拨到他碗里,他也不推,就吃了。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把当天经手的件数写在纸上,拿铅笔,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叠好放进口袋。我问他写这个干吗。他说习惯了,心里有个数,睡踏实。有一次我翻了一下他口袋里的那些纸条,每张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比如二百三十七、一百九十四、三百零二,加上日期。最底下那张写着五十九,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虚岁六十"。
有天晚上收工了,其他人都走了,我还在调一台机床。他坐在门口抽烟,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那种,我递给他一根我的,十二块的,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说这个好抽。我说以后你抽我的。他说不用,我那个也习惯了。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老陈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觉着我还能干几年。我说你身体行,干到六十五没问题。他说六十五,那还有六年,六年能攒多少。我说你在我这儿干,一年能攒个三万,六年十八万。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十八万,回到村里能买间房吗。我说老家的房子便宜,三万就能买个小院。
那之后他干活更上心了,每天点数数两遍,装箱的时候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元旦那天我给他发了五百过节费,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老陈你干啥。我说过节了。他说我给不了你什么。我说你好好干就是给我了。
上个月他儿子来看他。他儿子叫刘阳,个子不高,瘦,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刘阳在棚子里站了会儿,看机床转,看铁屑飞,没怎么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一块,我老婆炖了排骨,刘阳吃了两块就不吃了。他爸说你多吃点,你在外面能吃上排骨吗。刘阳说能。然后低头扒饭。吃完饭刘阳跟我坐在门口抽烟,他问我,叔,我爸在这儿一个月多少钱。我说四千五,管住管吃。他抽了口烟说不少了。我说你爸挺能干的。他点点头,说你多照顾照顾他,他在北京那几年过得不怎么好。我说我知道。
刘阳走的时候他爸送他到公交站,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他没说,我也没问。那天晚上他在门口坐了很久,地上掉了三个烟头。我出来关灯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说建民回去睡吧。他说嗯,慢慢站起来,腰挺了一下才直起来,进去了。
今年过年他没回去,说回去也没地方住,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除夕那天他在我这儿过的,我老婆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跟当年我走的时候我老婆包的一样。他吃了二十二个,喝了半瓶二锅头,脸红了,话比平时多。他说老陈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我儿子,没给他留下什么。我说你把他养大了就是留下了。他说养大了有什么用,没房没车,他自己也难。我说他还年轻,路长着呢。他摆摆手,把那半瓶酒推到我面前,说我不喝了,喝多了难受。
初一那天他问我借了把钳子,说把门口那个松了的凳子腿紧一下。我给他找了把活扳手,他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把那把橙色塑料凳子的四条腿都紧了一遍,站起来坐上去晃了晃,说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把扳手递回给我,说老陈你这里什么都有,真好。
前两天他跟我提了一个事,说他听说现在社保可以补缴,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好像是有政策,但是要不少钱,而且各地的规矩不一样。他没说补不补,就是问了那么一句。后来我老婆跟我说,她有天晚上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好像是打给他儿子的,说钱的事,说什么凑一凑,语气挺低的。
我没去问他。他那个小间门上有个缝,那天晚上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坐在床边上,手里捏着那张折叠床上的被子角,一下一下地捋,捋得很慢。暖风机开着,嗡嗡响,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灯泡大概就五瓦。
今天是九月六号,他到我这儿快一年了。早上他来点数的时候跟我说,老陈我昨天算了一下,到年底我能攒两万七。我说不止,到年底还有四个月,你省着花能攒到三万二。他说三万二,够回村买个院子了。我说你回村干吗,一个人。他说一个人清净。
我说你先干着,别急。他嗯了一声,拿着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个数,三百一十六,然后放下本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那个搪瓷缸是我从山东带出来的那个,底儿缺一块黑瓷,他问我这个缸子怎么缺了个口,我说磕的。他摸了摸那个缺口,说这缸子有年头了。我说三十多年了。他放下缸子的时候轻轻搁的,比平时轻。
窗户外面那棵香樟树的叶子晃了晃,九月的风还不凉,带点南方的潮气。他坐回那张塑料凳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两块五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慢慢升上去,在灯底下散开,我看不清他的脸。
明天他还是七点起来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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