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退休五年了,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扳道岔的,后来换成电子系统了,我的岗位也就没了,提前退了。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六,不算多,够花。我老伴儿比我小两岁,六十五,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
这两年我老琢磨一个事。人老了,不能动了怎么办。
我有个老同事,老刘,比我大八岁,前年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躺床上一年多。他儿子在上海上班,回不来,儿媳妇一个人伺候了一年多,端屎端尿,喂饭翻身,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八千,老刘的退休金加上他老伴儿的,刚好够。但他老伴儿自己也七十了,高血压心脏病,伺候了一年多整个人瘦了二十斤,脸都脱相了。我去看过老刘一回,他躺在护理床上,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老伴儿在边上给他擦嘴,手抖得厉害,毛巾拿不稳。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那天下着小雨,烟头一会儿就灭了。
从那儿以后我就开始想这个事。想了两年了,也看了不少,问了几个已经不能自理的老人是怎么过的。我总结出三条。不是建议别人,是我自己想好了,到时候就这么办。
第一条,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别心疼。我们这代人,一辈子节省惯了,剩菜舍不得倒,旧衣服舍不得扔,看病也舍不得挂专家号。但到了不能动的时候,钱就是工具,是请护工的钱、买康复设备的钱、住好一点养老院的钱。老刘的儿子后来请了护工,虽然贵,但老刘的老伴儿能喘口气了。她跟我说,早知道早点请,也不至于把自己拖垮。我说护工一个月八千,你退休金多少,她说她一个月三千二,两个人加起来八千多,全给了护工,自己就剩几百块钱吃饭。我说那你后悔不。她说后悔,后悔没早点请,那几百块钱够吃饭了。我听完没接话。我想的是,如果到时候我一个月要花八千、一万,我就花。退休金不够,把房子卖了,住到养老院去,反正不能把老伴儿拖死。
第二条,接受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我们上一辈的老人,总觉着儿女伺候才是孝顺,送养老院就是不孝。其实不是的。我后来打听了好几家养老院,有公办的,有民营的。公办的一个月三千到五千,环境一般,但护理员都有证。民营的好一点的七八千到一万多,有护士、有康复师、有营养配餐。我去过一家,在城郊,院子挺大,种了些花和菜,老人住的房间朝南,阳光好。有护工推着轮椅带老人去晒太阳,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毛衣,虽然手抖,但针还在走。护理员跟我说,失能老人最怕褥疮和肺部感染,他们有两小时翻一次身的制度,有专业的防褥疮床垫,有雾化吸入的设备。这些东西,你家里再孝顺也不可能有。我说对对对。我在那家养老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跟一个老头聊了会天,他八十三了,自己不能下床,但床头有呼叫铃,一按就有人来。他说他来了一年多了,儿子每礼拜来看一回,比以前在家时儿子一年回两回还多。他笑了,牙掉了好几颗,但笑是真的。
第三条,趁自己还能做主的时候,把话说明白。我想好了,哪天我确诊了什么治不好的大病,或者医生明确说了没有治疗价值了,就不治了,不进ICU,不插管,不靠机器活着。这件事我跟我儿子说清楚了,他三十四了,在南京上班,一年回来两三次。去年春节他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我说爸以后要是躺那儿不能动了,你别为了面子硬救,把我送养老院或者请护工,别让你妈累着。他听完没吭声,低着脑袋,过一会儿说知道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我必须说。
我老伴儿也知道。我写了一个东西,搁在抽屉里,就是我自己手写的,没公证,但写了日期签了字。上面写着如果我自己没有表达能力了,医疗处置由我儿子根据这个意愿来做。我把这个东西给儿子看了一次,他拍了照片存手机里了。我说你存好了,到时候别犹豫。
我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我把我名下的存折、房产证、银行卡密码都告诉了我儿子,写在了一张纸上,密封了,跟那个意愿书搁一块。我说万一哪天我走得急,你不用到处翻东西,该取的钱取出来,该过户的过户。他拿着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说你别抖,这是个正常的事,每个人都要走,早安排早安心。他把信封收起来了,说爸你别老想这些,你还年轻呢。我说六十七不年轻了,我扳道岔扳了三十七年,那活儿废膝盖,我现在上下楼都嘎吱响,不定哪天就趴下了。
前两天我下楼遛弯,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刘的老伴儿。她推着轮椅,老刘坐在上面,穿了件新外套,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她跟我说换了护工了,这个好一些,干活仔细,一个月九千。我说那你们钱够吗。她说够,把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多四千块收入,自己搬去跟儿子住了。我说那挺好。老刘坐在轮椅上冲我眨了一下眼,嘴还是张了张没说出来,但他伸了一下左手,能动了。他老伴儿说,恢复了一点点,现在手能抬起来了。我说那就好,慢慢来。我站那儿看着他们走远了,轮椅的轮子轧在水泥地上,吱吱响。她推得很慢,步子碎碎的,老刘头上戴了顶帽子,灰蓝色的,是他以前上班经常戴的那顶。
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老伴儿在厨房择豆角,电视开着放的新闻,声音不大。我看着客厅那面墙,上面挂着一张全家福,好几年了,儿子还穿着校服呢。那时候他瘦,现在胖了不少,头发也少了。
厨房里传来老伴儿的声音,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豆角是炒还是炖。我说炖吧,烂糊点。她说好。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出来看了一下,封口贴了透明胶,还在。我又放回去了。
人老了不能动,就这么三样。钱别省,专业的事给人专业的人干,话提前说清楚。不拖累家人,不是说不麻烦他们,是别让他们替你扛你扛不动的东西。我这一辈子没给家里添过什么大麻烦,临了临了,也不想添。
楼下有人按车喇叭,滴滴两声。老伴儿在厨房喊,说盐放哪儿了。我说柜子里左边那个蓝罐子。她说找到了。锅盖碰着锅沿叮当响,油锅滋啦一声,香味慢慢飘过来了。豆角炖肉的味道,咸香咸香的。
窗户外头太阳斜了,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黄澄澄的一大片。明天早上我还下楼遛弯,要是碰见老刘两口子,我就跟他们打个招呼。不说什么了,笑笑就行。日子还长着,能走一天是一天,走不动了再说走不动的话。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纸也写好了,放在抽屉里。它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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