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小军,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妈这人平时不管我这些事,今天突然这么问,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着说:“你别瞒我,你二姨昨天在超市看见你了,你跟一个姑娘在买酸奶,你二姨说那姑娘长得挺白净的,个子也不矮。 ”
我没办法,就承认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问了三遍姑娘叫啥名字、家里几口人、干啥工作的。
我说她叫周莉,在幼儿园当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爸在钢铁厂退休了,她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
我妈听完更高兴了,说护士好,会照顾人,老师也好,以后教育孩子不用愁。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我妈又打过来了,这回是说正事的语气:“小军,你既然跟人家姑娘处对象了,就得正儿八经的。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咱家条件虽然一般,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你找个时间,买点东西去人家家里拜访一下,见见人家父母。 这是规矩,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不懂事。 ”
我心里有点犯怵。
我跟周莉才处了三个月,这就上门见家长,是不是太快了?
但我也知道我妈说得对,我今年二十八了,在汽修厂干了六年,手里攒了八万块钱,要说结婚也不是不行。
周莉比我小两岁,她爸妈肯定也操心她的婚事。
周莉知道这事后倒是挺高兴的,说她妈早就想见我了。
她跟我说:“我妈说了,这周六你来家里吃饭,她给你做红烧排骨。 ”
周六那天上午,我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盒脑白金,又去熟食店买了只烧鸡,花了二百多。
周莉家在老钢厂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她家在三楼。
我提着东西爬上去,出了一身汗。
开门的是周莉她妈,姓刘,我叫她刘姨。
刘姨五十出头,短发,戴个金丝眼镜,看着挺精干。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上说:“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 ”但眼睛扫了一圈我提的东西,脸上笑纹深了深。
周莉她爸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劲挺大。
他说:“小军是吧,坐坐坐,别客气。 ”
那天中午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炖鸡、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
刘姨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在汽修厂一个月挣多少。![]()
我都照实说了。
我爸妈都是纺织厂退休的,我爸退休金三千二,我妈两千八,我在汽修厂一个月到手五千五,加上加班费能到六千五。
刘姨听完点了点头,说:“年轻人踏实肯干就行,钱多钱少是后话。 ”
吃完饭,老周去阳台抽烟,刘姨在厨房洗碗。
我跟周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偷偷掐了我一下,小声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
我正想说啥,刘姨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说:“小军啊,今晚别走了,就在家里住吧。 老周明天一早要去钓鱼,我明天也得去医院值班,家里就你跟周莉俩人,你正好帮我们看着点她,别让她老熬夜玩手机。 ”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莉先急了:“妈! 你说啥呢! 人家小军第一次来咱家,你让人家住这儿,多不合适! ”
刘姨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有啥不合适的? 又不是外人。 小军,你说是不是? ”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是回去吧,但刘姨那眼神透过眼镜片盯着我,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那行,麻烦刘姨了。 ”
晚上九点多,刘姨给我抱来一床被子,铺在客厅沙发上。
她铺完被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说:“小军,我跟你说个事。 ”
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跟周莉处对象,我不反对。 但有一条,在我家里,你们俩不能睡一块儿。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一起睡,我拿扫把把你们俩一块儿打出去。 这话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你别到时候说我没打招呼。 ”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贴着靠垫,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我说:“刘姨您放心,我懂规矩。 ”
刘姨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周莉从她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我做了个鬼脸,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沙发有点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腿伸不直。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隔壁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火气。
我盯着天花板想,刘姨这话到底啥意思?
是试探我,还是真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老周就起来收拾渔具了,动静挺大。
我跟着起来,帮着把折叠凳和鱼竿包拎到门口。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有眼力见。 ”然后提着东西下楼了。
刘姨七点出门上班,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厨房有粥和包子,你自己热着吃。 周莉八点半起来,你叫她一声,别让她迟到。 ”说完就走了,门关得干脆利落。
我热了两个包子,喝了碗粥,坐在餐桌边等周莉起来。
等到八点二十,我去敲她门,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磨蹭了十分钟才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问我:“我妈走了? ”
我说走了。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笑着说:“昨晚睡得好不好? 沙发是不是特别硬? ”
我说还行。
她又说:“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上厉害,其实心软。 你别被她吓着。 ”
那天之后,我跟周莉的关系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我妈知道我去过她家了,催着我赶紧把婚事提上日程。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八万存款,加上我爸妈能支援五万,首付个二手房的首付是够了,但装修和彩礼还得再攒攒。
周莉倒是不着急,她说她妈说了,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不用攀比。
我听了心里还挺暖的,觉得刘姨虽然看着严厉,但人还是通情达理的。
后来我每周去周莉家吃一次饭,刘姨每次都做不同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酱牛肉,手艺确实好。
她有时候会问我工作上的事,有时候会说起周莉小时候的事,说到高兴处还会笑几声。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周莉手机上看见一条微信消息。
那天晚上我跟周莉在她家吃完饭,她去卫生间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没锁屏。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叫“王姨”的人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莉莉,你妈跟我说了,那小子在汽修厂干活,一个月挣那点钱,你们以后日子咋过? 你妈让我劝你,再想想,别急着定。 ”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动了动,但没碰手机。
周莉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刚才走神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王姨是我妈同事,她说话就那样,你别理她。 ”
我没吭声。
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进去了。
过了几天,我二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一个老姐妹认识周莉她妈,听说了我们的事,说周莉她妈其实嫌我条件不好,嫌我在汽修厂干活脏,嫌我工资低,嫌我家是纺织厂家属院的,配不上她闺女。
我二姨说:“小军,你可得长点心,别让人家把你当傻子耍。 ”
我挂了电话,坐在汽修厂休息室里,手里攥着个扳手,半天没动弹。
外面工位上有人在打磨零件,砂轮声刺得耳朵疼。
我想起刘姨那天晚上跟我说“你们俩不能睡一块儿”时的眼神,想起王姨发的那条微信,想起周莉那天晚上脸色变了变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周末我又去周莉家吃饭。
这回刘姨做了酸菜鱼,桌上还摆了一瓶白酒。
老周给我倒了一杯,说:“小军,来,陪叔喝一杯。 ”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刘姨坐在对面,一边给周莉夹菜一边说:“小军啊,我跟你说个事。 ”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她说:“我跟老周商量了,你们俩的事,我们同意。 彩礼我们家不要多,六万六,图个吉利。 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你们结婚后,得住得离我们近点。 我们就周莉这一个闺女,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有个照应。 你看行不行? ”
我点了点头,说行。
心里却在想,六万六彩礼,加上办酒席、买三金、拍婚纱照,怎么也得十五万打底。
我手里八万,我爸妈能给五万,还差两万。
这两万我得再攒半年。
吃完饭,周莉送我到楼下。
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军,我妈刚才说的你别有压力,彩礼钱不够的话,我这边还有点私房钱,可以先垫上。 ”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那你别太累了。 ”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写着“恭喜本站彩民喜中双色球二等奖”。
我瞟了一眼,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我妈知道我彩礼的事后,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六万六倒是不多,就是他们家那个条件,让你以后住得近点,这意思你明白吧? 以后他们老了,养老送终都得你管。 ”
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妈不拦你。 但有一条,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别硬撑。 ”
我说我挺好的。
其实我心里不踏实。
周莉是个好姑娘,我知道。
但刘姨那双透过眼镜片盯着我的眼睛,总让我觉得她心里还有别的盘算。
王姨那条微信,我也一直没忘。
又过了半个月,周莉生日。
我提前订了个蛋糕,买了一条银项链,花了八百多。
那天晚上在周莉家吃饭,刘姨做了一桌子菜,还叫了她两个妹妹过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周莉去切蛋糕,她小姨拉着我说话:“小军啊,你可得对我们莉莉好点。 她可是她妈的心头肉,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
我说我知道。
她小姨又说:“她妈说了,你们结婚后,那套老房子就给你们住,她跟老周搬去她姥姥那套小房子住。 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学区也好,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
我心里一动,说:“那刘姨跟周叔住姥姥那边,会不会太挤了? ”
她小姨摆了摆手:“挤啥,那套小房子五十多平,两个人住足够了。 你刘姨说了,只要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她跟老周住哪都行。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刘姨这个人,嘴上厉害,但做事确实为周莉着想。
连房子都肯让出来,彩礼要六万六也不算多。
也许是我多心了,王姨那条微信,可能真是她妈同事自己嚼舌根,跟刘姨没关系。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那天晚上在周莉家,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刘姨卧室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她说:“……我知道,但小军这孩子看着老实,工作也稳定,虽然挣得不多,但对莉莉是真心实意的。 我试探过他几次,这孩子脾气好,能忍,不是那种浮躁的人。 彩礼六万六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我私下再给莉莉添两万,让他们小两口手里宽裕点。 ”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晰得吓人。
我悄悄退回客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原来刘姨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警告”,都是在试探我。
她不是嫌我穷,她是怕我对周莉不好。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刘姨送我到门口,说:“小军,下周六来吃饭,我包饺子。 ”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姨还站在门口,朝我摆了摆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脸在光里晃了一下,看不太清表情。
我心里那根刺,好像慢慢软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姨那晚说“要是你们敢一起睡,我拿扫把教训你们”,不是真的生气,她是怕我跟周莉年轻冲动,万一怀了孕,婚礼就得仓促办,委屈了她闺女。
她当护士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姑娘因为这事被婆家拿捏的。
周莉后来跟我说,她妈私底下跟她说过:“小军这孩子,我看得出来,是个实心眼的人。 你跟着他,吃不了大亏。 ”
现在我跟周莉已经领了证,婚礼定在十一。
那套老房子也收拾出来了,刘姨跟老周搬去了姥姥那套小房子,临走前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房子旧了点,但墙我找人重新刷过了,窗户也换了新的。 你们住着要是哪里不舒坦,跟妈说。 ”
我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福袋,里面装着一枚一元硬币。
刘姨说:“这是老规矩,新家进门带个铜钱,压财的。 ”
我捏着那枚硬币,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有点堵。
刘姨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背影有点驼,步子却走得很稳。
我站在那套老房子门口,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浮尘在光里飘。
我攥着那把钥匙,心里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为你着想的长辈,不容易。
那枚硬币我一直没花,搁在钱包里,跟身份证放在一块儿。
每次打开钱包看见它,我就想起刘姨那晚站在门口,透过金丝眼镜看着我的眼神。
她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要是你们敢一起睡,我拿扫把教训你们。 ”
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丈母娘这是把你当自家人了,才跟你说这话。 外人她才懒得管你睡哪。 ”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对。
那把扫把,刘姨到现在也没真抡起来过。
但我知道,要是哪天我跟周莉吵架了,惹她闺女不高兴了,她绝对会拎着那把扫把找上门来。
这就是当妈的。
手里的钥匙攥久了,掌心出了一层汗。
我把它揣进兜里,转身锁上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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