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存款
一
陈建国的手机响了三次,他才听见。
不是他反应慢,是那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而他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浇水。水壶里的水快见底了,他拎起来晃了晃,只剩几滴。这盆吊兰是他老伴儿在世时养的,五年了,从一株小苗养到现在垂下来半米多长,叶子绿得发亮。他每周浇两次水,一次不多,一次不少,跟老太太在时一模一样。
手机还在响。他放下水壶,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屏幕上显示"三单元王姐"。
"喂,王姐?"
"建国啊,你今天没出门吧?"
"没呢,天热,懒得动。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那个小儿子,陈磊,他电话多少来着?我找不着了。"
陈建国皱了皱眉。"找他干啥?"
"就是……也没啥大事,你先给我号码,我跟他聊聊。"
"王姐,你直接跟我说,到底啥事?"
王姐又犹豫了一下。"我昨天下午去敲你家门了,没人应。今天上午又去了一次,还是没人。我想着你是不是出门了,可你鞋就放门口,门锁着。我有点担心,就给你打电话。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又看了看门口那双灰色布鞋——确实就放在门边鞋架上,鞋带松着,他昨天出门扔垃圾时穿的。
"我前天出门扔了个垃圾,回来就一直在家,可能没听见你敲门。"
"那就好那就好。你一个人住,还是得多注意。那个……你那个小儿子电话,你回头发我一个呗。"
"行。"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他今年六十七了,退休七年。老伴儿走了五年,大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小儿子在成都市区上班,住得不算远,但一个月能来一次就算勤了。他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在成都东边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三楼,没电梯。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了看。里面东西不多: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盒豆腐、一瓶老干妈、两袋速冻饺子。他拿了一袋饺子出来,撕开口,倒进锅里煮上。
水开的时候,他想起了王姐要陈磊电话的事。他摸出手机,翻到陈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拨。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微信:"王姐问你电话,给你了。"
发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跟小儿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超过十个字的对话了。上一次正经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春节,陈磊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吃了顿午饭。饭桌上他问了句"工作还顺利吧",陈磊说"还行"。然后就是沉默,各吃各的。
饺子煮好了,他捞出来,浇了点醋,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吃。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法制节目,讲一个老人立遗嘱把房子给了保姆,儿女闹上法庭。他看了两眼,把遥控器放下,换了个台。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了灶台,坐到沙发上。茶几的抽屉里有一本存折,他拿出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取的五千块,给孙子买了个遥控车。余额:3,217,642.58元。
三百二十一万七千多。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笔钱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大儿子不知道,小儿子不知道,老伴儿在世时也没提过。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这钱是他和老伴儿一辈子攒下来的——他退休前在国企做会计,老伴儿是小学老师,两人工资都不高,但胜在稳定,几十年下来,加上后来拆迁补偿、理财收益,一点点滚到了这个数。
他合上存折,放回抽屉,关了电视,去洗澡睡觉。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儿坐在床边叠衣服,嘴里念叨着:"建国,你那个钱,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
陈磊接到王姐电话的时候正在开部门周会。手机在桌上震动,他瞟了一眼,没接。等散会了他回拨过去,王姐的声音透着急切:"磊娃子,你爸这两天在家吗?我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都去敲门,没人应。"
"应该在家吧,我爸平时不出门。"
"可门锁着,鞋在门口,人不在。我有点担心。"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王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他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开车往父亲住的小区赶。路上他给父亲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父亲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快七十了,高血压、糖尿病都有,一个人住,万一……
他不敢想。
到了小区门口,他几乎是跑着上的三楼。门还是锁着的,门口那双灰色布鞋还在。他用力敲门,喊"爸",没人应。他又敲,声音越来越大。隔壁的门开了,王姐探出头来:"磊娃子,你来了。"
"王姐,你最后一次见我爸是什么时候?"
"前天吧,我在楼下看见他扔垃圾,还跟他打了招呼。昨天和今天都没见着。"
陈磊掏出手机,翻到开锁师傅的电话。等师傅来的那十几分钟,他站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上次来父亲家,是三个月前,父亲给他煮了一碗面,问他工作的事,他只说"还行"。父亲又问孙子上学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就是沉默。他记得父亲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没动,眼神看着窗外。
那时候他应该多坐一会儿的。
开锁师傅来了,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了。陈磊冲进去,一间一间地找。客厅没人,卧室没人,卫生间没人,阳台没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喘着气。茶几上放着遥控器、一个空茶杯、一包开了封的降压药。电视关着。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磊娃子,你爸是不是出门了?"王姐在门口探头。
"鞋还在门口,钥匙也在玄关的挂钩上。"陈磊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东西不多,但也不少,说明最近几天还在用。阳台上那盆吊兰的土是干的,应该好几天没浇了。茶几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本存折,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三百二十一万?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父亲的存折,开户行是附近的建设银行,户名陈建国。他翻了翻存取记录,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取的五千块。也就是说,这本存折是活的,而且余额巨大。
他把存折放回抽屉,关好。
"王姐,我爸可能出去散步了,手机可能没带。我留在这儿等他。"
王姐点点头,回了自己家。
陈磊一个人坐在父亲家的沙发上。这沙发他太熟悉了,棕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陷了一块,是父亲常年坐的那个位置。茶几上的茶杯还是他上次来时用过的那个,白瓷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纹。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一张是父母年轻时的结婚照,一张是全家福,他和大哥站在父母两边,那是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大哥还没去深圳,他还没结婚。
他拿起手机,给大哥陈峰打了个电话。
"哥,爸这边有点情况,他不在家,门从里面锁着,手机也没带。我正在他家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报警没有?"
"还没,我先等等。"
"别等了,报警。万一出什么事呢?"
陈磊挂了电话,又拨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他们听陈磊说了情况,又问了王姐几个问题,然后建议他联系开锁师傅打开所有房间确认一下。
"都打开了,没人。"陈磊说。
"那可能真的是出门了。你爸平时有去什么地方的习惯吗?公园?菜市场?"
"不太清楚,我……我不太了解他的日常。"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年长的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样吧,"年长的民警说,"你先留在这儿等,如果晚上还没回来,我们再进一步处理。另外,你可以联系一下他的朋友、老同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陈磊点点头。
民警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父亲家的沙发上,觉得这屋子大得可怕。六十七平的两室一厅,对一个人来说确实不小。他环顾四周,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他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父亲现在的生活。父亲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说话?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父亲"身体还行","一个人住挺好的","不需要我们操心"。这些都是他自己告诉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他翻了翻父亲的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不多,大部分是老同事和远房亲戚。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三天前打给一个叫"张叔"的人,通话时长两分钟。他回拨过去,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喂,建国?"
"张叔,我是陈磊,陈建国的儿子。我爸这两天在您这儿吗?"
"陈磊啊?你爸没在我这儿。前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下棋,我说过两天吧,这两天腿疼。咋了,你爸不见了?"
"不是不见,就是没在家,手机也没带。"
"那可能出去散步了。你别急,建国这个人,生活特别规律,不太可能出什么大事。你再等等。"
挂了电话,陈磊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打开父亲的冰箱看了看,又看了看厨房的米桶、油瓶。一切都很整洁,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跟父亲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不给人添麻烦。
他注意到厨房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每周的菜单:周一饺子、周二白菜豆腐、周三面条、周四炒饭、周五蒸蛋、周六炖汤、周日随便。字迹工整,像在记账。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
父亲是第二天上午被找到的。
不是陈磊找到的,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一个环卫工人在锦江边的步道上发现了一具男尸,经确认是陈建国。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两天前,死因疑似突发心梗。
陈磊赶到现场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了。他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看着下面浑浊的江水,脑子一片空白。两天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倒下的。手机在口袋里,但没电了。钥匙在另一个口袋里。他一个人,倒在离家两公里的地方。
他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订机票,明天到。"
挂了电话,陈磊在江边站了很久。他想起父亲手机里那条通话记录,前天打给张叔,说想约下棋。他突然明白了,父亲那天可能就是想出门走走,去公园找张叔下棋,或者只是散散步。一个人,六十七岁,高血压,走了两公里,然后倒下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阴谋,没有意外,就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普通一天,只不过这一天成了最后一天。
他回到父亲家,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哭了出来。
他不是那种经常哭的人。三十多岁,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每天面对的是KPI、报表、下属的汇报。他习惯了把情绪压在下面,像把文件塞进抽屉,关上,锁好。但此刻,抽屉关不上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父亲的背很宽,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体温。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走路带风。后来他上了初中,父亲开始有白头发了。上了高中,父亲的背有点驼了。大学毕业后他去了外地工作,每次回来,父亲都老了一截。
最后一次见面,三个月前,父亲坐在他对面吃面,半天没动筷子,看着窗外。那时候父亲想说什么?他想问,但没问。他总是这样,觉得父亲"不需要",觉得老人家"自己能行"。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存折还在那里。三百二十一万七千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笔钱,父亲从来没提过。大哥不知道,他不知道,连老伴儿在世时可能都不知道。父亲一个人守着这笔钱,守了多久?为什么要守着?
他合上存折,放回抽屉。这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四
陈峰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成都。他从深圳飞过来,落地后直接打车到父亲家。兄弟俩在门口见了面,陈磊叫了一声"哥",陈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屋。陈峰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全家福上。他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爸的事,我听磊磊说了。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心梗,具体结果要等法医报告。遗体在殡仪馆,后天可以火化。"
"后事怎么办?"
"我想着,先在殡仪馆办个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火化,骨灰先放着,等过段时间选个地方安葬。爸生前没提过这些,我们看着办吧。"
陈峰点点头。"行。通知亲戚了吗?"
"还没,等你来了一起商量。"
兄弟俩坐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梳理后事。通知哪些亲戚,仪式怎么安排,费用怎么出。说着说着,陈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存折的事说了。
"哥,我整理爸的东西时,发现了一本存折。建行的,余额三百二十多万。"
陈峰愣了一下。"多少?"
"三百二十一万七千多。"
"你确定?"
"我看了,是爸的名字,开户行就在附近。存取记录很正常,上个月还取了五千。"
陈峰沉默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爸从来没提过。"他说。
"我也没想到。"
"三百二十万……"陈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它的真实性。"他一个退休会计,老妈是小学老师,哪来这么多钱?"
"可能是拆迁款?爸以前提过老房子拆迁的事,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再加上理财收益,几十年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陈峰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这笔钱,爸没留遗嘱吧?"
"没找到遗嘱。我翻了翻他的东西,没看见。"
"那就按法定继承走。你我各一半。"
陈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松开。
"磊磊,你什么意思?"陈峰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爸攒这笔钱不容易,我们得好好想想怎么用。"
"怎么用?"陈峰看了他一眼。"先处理后事,剩下的存着,等以后再说。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就是随口一说。"
陈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兄弟俩睡在父亲的两间卧室里。陈峰睡主卧,陈磊睡次卧。半夜,陈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区。路灯昏黄,几个老人在楼下散步,慢悠悠的,像父亲以前那样。
他想起那张贴在厨房墙上的菜单。周一饺子、周二白菜豆腐……一个老人,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张表格。不是因为喜欢表格,是因为只有表格能让他不忘记今天该吃什么。
三百二十一万。父亲攒了一辈子,最后一个人走了,这笔钱成了遗产。
他不知道父亲攒这笔钱是为了什么。养老?留给儿子?还是单纯地攒着,像有些人攒邮票、攒硬币一样,攒本身就是目的?
他不知道。
五
后事办得简单。
第三天上午,在殡仪馆的小告别厅里,来了不到二十个人。除了陈峰、陈磊两兄弟和各自的家人,就是几个父亲的旧同事和远房亲戚。王姐也来了,眼睛红红的,站在角落里。
仪式很短,十五分钟。陈磊站在父亲遗体前,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父亲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他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给他煮的那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那时候他应该多吃几口的。
仪式结束后,遗体被推去火化。兄弟俩站在走廊里,等着。陈峰点了一根烟,递给陈磊,陈磊摇摇头。
"磊磊,你那个房子,贷款还剩多少?"陈峰突然问。
"一百二十多万吧,还有十五年。"
"你嫂子一直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住的那个太小了,两个孩子挤一间。但深圳的房价……"陈峰吐出一口烟,没说完。
陈磊明白他的意思。"哥,你别急,爸的遗产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我不是急。"陈峰说,"我就是觉得,爸攒这笔钱不容易,不能糟蹋了。"
"我知道。"
火化完了,兄弟俩捧着骨灰盒回了家。骨灰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上面盖了一块黑布。陈磊看着那个盒子,觉得不真实。前几天父亲还坐在这个沙发上,吃饺子,看电视。现在只剩一个盒子。
他突然很想问父亲一个问题:爸,你攒那笔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六
清理遗物这件事,比陈磊想象的要难。
不是因为东西多——父亲的东西其实很少,一个退休老人的全部家当,装两个行李箱绰绰有余。难的是每拿起一件东西,都会想起父亲。
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拉链也不太好使,但父亲冬天就穿它出门。那顶毛线帽,是母亲在世时织的,针脚有点歪,但父亲每年冬天都戴。那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父亲说还能用,不换。
还有那些书。父亲的书不多,一个书架就装下了。大半是会计专业的旧书,翻得卷了边。几本字帖,父亲退休后练过一阵子书法,后来眼睛不好就停了。一套《三国演义》,书页泛黄,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陈磊拿起那套《三国演义》,翻了翻。在第三册的扉页上,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磊磊十岁生日,买于春熙路新华书店。磊磊说要看'打仗的书'。"
他十岁。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确实记得,父亲带他去春熙路,给他买了这套书。那时候他识字还不多,但喜欢看里面打仗的情节。父亲每天晚上给他念一段,念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他兴奋得睡不着。
他拿着那本书,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陈峰在另一个房间收拾衣柜。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几个信封。他拿出来翻了翻,是一些旧照片和信件。照片大多是父亲和母亲的合影,从年轻到年老,背景从黑白到彩色。信件是母亲在世时写的,不多,几封而已,但父亲都留着。
其中一封信的背面,母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建国,钱的事你别瞒我,咱俩是一家人。"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钱的事。母亲知道父亲有这笔钱吗?还是说,这笔钱是父亲瞒着母亲攒的?
他不敢确定。
兄弟俩把遗物清理完,装了三个纸箱。值钱的东西几乎没有,除了那本存折。三百二十一万,在成都,不算巨款,但也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发生质的变化。
陈峰把存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磊磊,这笔钱,爸没留遗嘱。按法律,你我各一半,一百六十万左右。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磊正在叠一件父亲的毛衣,手停了一下。"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别动。爸刚走,我们别急着分钱。等过段时间,大家都缓过来了,再好好商量。"
"行。"
陈磊把毛衣叠好,放进纸箱。他没说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这笔钱是父亲攒的,父亲没说怎么用,那就先存着,等想清楚了再说。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陈峰又说:"不过磊磊,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一下,深圳那边房子太小,孩子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如果能用上这笔钱的一部分,先付个首付换个大点的……"
"哥,"陈磊打断了他,"我说了,先别急。爸刚走,遗物还没收拾完呢。"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七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一起处理父亲的后事善后。去派出所注销户口,去社保局办理丧葬费和抚恤金,去银行咨询那笔存款的继承手续。
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由于存款人已故,继承人需要办理遗产继承公证,凭公证书才能支取存款。如果所有继承人协商一致,可以共同到公证处办理;如果有争议,可能需要走诉讼程序。
"三百二十万,公证费大概多少?"陈峰问。
"遗产继承公证按标的额收费,三百二十万的话,大概几千块。"
"行,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从银行出来,陈峰说:"磊磊,公证的事,你看什么时候去办?"
"不急吧?爸的户口还没注销完,抚恤金也没下来。"
"户口的事明天就能办完。抚恤金也就几万块,不影响。公证越早办越好,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拖久了,夜长梦多。"
陈磊听出了他的意思。陈峰在深圳,待不了太久,最多再待一周就得回去。他急着把这笔钱的事定下来,好回去处理自己的事。
"哥,你先回去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公证的时候我通知你,你再飞回来签字。"
"那怎么行?这是咱俩的事,我得在场。"
"你来回飞一趟花不少钱,而且请假也不容易。我在这边,跑腿的事我来,你到时候回来签个字就行。"
陈峰犹豫了一下。"那……行吧。你办事我放心。不过磊磊,你别拖太久。这笔钱放着也是放着,早点办完,大家都安心。"
"我知道。"
陈峰走的那天,陈磊去机场送他。安检口前,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磊磊,爸走了,咱俩就是最亲的人了。这笔钱的事,你好好想想。我不是催你,就是觉得,爸攒了一辈子,不能让它闲着。"
"哥,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房贷,如果压力大,也可以先用一部分。别硬撑。"
陈磊点点头。
陈峰过了安检,回头挥了挥手。陈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突然觉得孤单。
他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锦江边的那个步道,他停下车,走过去。江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父亲倒下的地方,看着江水,想起父亲最后那一刻。一个人,六十七岁,手机没电,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倒下了,可能喊了一声,也可能没有。然后就是沉默。
他不知道父亲倒下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了母亲?是想起了他们兄弟俩?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胸口疼,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希望父亲什么都没想。想了,只会更难受。
八
陈峰走后,陈磊一个人住在父亲的老房子里。他本来可以回自己家,但他觉得应该在这里多待几天,把父亲的事处理完。
一个人住在这里,感受完全不一样。白天还好,他出去跑各种手续,忙起来没时间想。但到了晚上,这间屋子就变得格外安静。他躺在父亲睡了多年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樟脑味,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事。父亲的笑,父亲的沉默,父亲煮的那碗面,父亲贴在墙上的菜单。还有那笔钱。三百二十一万,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不是贪财的人。他有自己的工作,收入不算高但也不低,房贷压力大但还能撑。他不想动父亲的钱,至少现在不想。但陈峰想动,他想换房子。这无可厚非,深圳房价那么高,两个孩子挤一间房确实不方便。但那是父亲的钱,不是他们的。
他想起父亲那本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备注,用铅笔写的:"留给磊磊和峰峰。"
他当时看到这行字,心里一酸。父亲写了"留给磊磊和峰峰",但没写怎么分,没写比例,没写用途。就像父亲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想到了,但什么都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父亲挂照片时钉钉子留下的。他盯着那些划痕,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生前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一个月前。电话里父亲说:"磊磊,你那个房贷,压力大不大?"
他说:"还行,能撑。"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要是需要钱,跟我说。"
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然后就没了。
现在想来,父亲那句话可能不是随口一问。父亲有三百二十万,他知道儿子房贷压力大,想给钱。但他拒绝了。父亲没再坚持,只是沉默了一下。
一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想给儿子,儿子说不需要。他就不给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儿子说不需要。
陈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意识到,父亲这辈子可能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想给,但不敢给;想说,但不敢说;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他一辈子都在等儿子主动开口,但儿子从来没有。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多年,跟父亲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万句。小时候还多一些,上学、工作、结婚以后,越来越少。每次通话都是"吃了吗""挺好的""还行"。他以为这就是父子之间的正常相处模式,直到父亲不在了,他才发现,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
三百二十一万。这笔钱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讽刺。父亲攒了一辈子,最后连跟儿子说一句"这钱是给你的"的勇气都没有。
九
公证的事拖了两周。
不是陈磊故意拖,是手续比他想象的复杂。需要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所有继承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要去社区开证明。陈峰在深圳,把材料寄过来花了几天。陈磊跑了几趟公证处,每次都要排队,等一上午。
第三周,公证终于办下来了。陈磊拿着公证书去了银行,把那笔三百二十一万的存款转到了一个新的账户里,户名是"陈磊、陈峰(共有)"。
从银行出来,他看着手机上的短信通知:余额3,217,642.58元。这笔钱现在正式属于他们兄弟俩了。
他给陈峰打了个电话。
"哥,公证办完了,钱转到共管账户了。"
"好。那接下来怎么分?"
"你有什么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磊磊,我觉得,按法律来,一人一半。一百六十万。你那边房贷压力大,可以先拿你的那一半去还一部分贷款,减轻负担。我这边换房子的事,你嫂子那边也在看,如果看好了,我就用我的那一半付首付。"
"哥,你那一半是一百六十万,深圳的首付够吗?"
"够个差不多的。我们看了几个盘,总价六百万左右,首付一百八十万,差二十万我再想办法。"
"行。"
"那你呢?你那一百六十万打算怎么用?"
"先还一部分房贷吧,剩下的存着。"
"别都还了,留点应急。"
"嗯。"
挂了电话,陈磊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成都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突然觉得很空虚。三百二十一万,这么大的数字,分完了,好像什么都没改变。父亲的房子还在,骨灰还在客厅的茶几上,他的房贷还在,陈峰的换房计划还在。一切照旧,只是多了一笔钱。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如果知道这笔钱最后是这样分配的,会怎么想?一半给了大儿子换房子,一半给了小儿子还房贷。父亲攒这笔钱,是为了让儿子换房子、还房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从来没说过这笔钱该怎么用。也许父亲根本没想过要他们用这笔钱。也许父亲只是想攒着,攒着,直到有一天,他可以自己决定怎么用。但那一天没有来。
他叹了口气,开车回了父亲的老房子。
十
父亲的老房子要处理。
这是陈磊和陈峰商量后的决定。房子在成都东边,九十年代的老小区,三楼,没电梯,六十多平。按现在的行情,能卖个八十万左右。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卖了之后钱怎么分?"陈峰在电话里问。
"还是一人一半吧。"
"行。那房子你先挂着,我让深圳一个做中介的朋友帮你看看。"
"好。"
挂了广告之后,来看房的人不多。老小区,没电梯,户型一般,年轻人看不上,老年人又买不起。陈磊每周末去开门让人看房,大部分时间就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
有一次,一个中年女人来看房,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跑到阳台上看那盆吊兰。
"这盆花不错,"女人说,"老人养的吧?养得真好。"
"我父亲养的。"陈磊说。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她带着男孩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陈磊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吊兰。叶子还是绿的,但有点蔫了,因为他好几天没浇水了。他拿起旁边的水壶,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叶子好像立刻精神了一点。
他想,这盆花以后怎么办?带回家?他家住的是高层,阳台朝北,光照不够,吊兰养不活。扔了?舍不得。送人?送给谁?
他突然意识到,处理父亲的东西,最难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这些不值钱但有意义的东西。那盆吊兰,那张菜单,那套《三国演义》,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它们不值钱,但它们是父亲活过的证据。
他把吊兰搬到了客厅中央,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峰。
"哥,爸的吊兰,我拍给你看看。"
陈峰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没了。
陈磊盯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堵墙。兄弟之间,隔着屏幕,隔着城市,隔着各自的生活,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们能聊的只剩下分钱、卖房、办手续。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哥哥睡一张床,哥哥给他讲学校里的事,他给哥哥讲动画片。那时候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哥哥去了深圳,他留在成都,一年见一次,见面就吃饭、喝酒、聊工作。再后来,哥哥结婚了,他结婚了,各自有了孩子,见面就更少了,话也更少了。
现在父亲走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断了。剩下的,只有钱。
三百二十一万,一套房子,一些遗物。他们用这些来定义彼此的关系。一人一半,公平合理。但公平合理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吊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十一
卖房的事拖了两个月,终于有人出价七十五万,陈磊和陈峰商量了一下,同意了。签合同、过户、交房,又花了一个月。
拿到钱的那天,陈磊把三十七万五转给了陈峰。陈峰回了个"收到",加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到此为止,父亲的遗产处理完毕。三百二十一万的存款,兄弟俩各分一百六十万。七十五万的房子,各得三十七万五。加起来,陈磊到手约一百九十七万,陈峰到手约一百九十七万。
陈磊拿着这笔钱,先还了八十万的房贷。剩下的存了起来。他算了一下,每个月房贷从六千多降到了三千出头,压力小了很多。他跟妻子说了这件事,妻子松了一口气,说:"终于能喘口气了。"
陈峰那边,用一百六十万加上积蓄,付了深圳一套三居室的首付。他给陈磊发了一张新房的照片,客厅很大,两个孩子各有一间房。陈磊回了个"恭喜",真心实意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圆满。兄弟俩各得其所,父亲的钱派上了用场。但陈磊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吃了一顿饭,饱了,但不知道吃了什么。
他偶尔会开车经过父亲的小区。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路边,走进小区,上了三楼。门上贴着"已售"的纸条,锁也换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这扇门后面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起床、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一个人。偶尔儿子来一次,坐一会儿,吃碗面,走。大部分时间,就他一个人。
他攒了三百二十一万。这笔钱他没花过,没享受过,没用来旅游、没用来买好东西、没用来改善生活。他住在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吃着白菜豆腐,穿着磨破袖口的夹克,守着那本存折。
为什么?
陈磊想了很久,觉得可能只有一个答案:父亲攒这笔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为了大儿子在深圳能有个大房子,为了小儿子能减轻房贷压力。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大儿子在深圳挤在小小的房子里,他知道小儿子背着沉重的房贷。他不说,但他知道。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等着儿子开口。但儿子没有开口。
直到他走了,这笔钱才以遗产的方式到了儿子手里。
陈磊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掉了下来。
十二
又过了半年。
陈磊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周末陪家人。房贷压力小了,日子松快了一些。妻子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他笑笑,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存折,对他说:"磊磊,这钱是给你的和哥哥的。你们拿去用,别省着。"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峰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一个月前,陈峰发了张孩子在新房间写作业
的照片,他说"真好"。之后就没再聊过。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哥,你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陈峰可能睡了,或者忙。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成都的夜,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排火柴盒。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已经睡了。他可能刚浇完吊兰的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油油的植物,想着明天吃什么。
周一饺子、周二白菜豆腐、周三面条……
他突然很想再吃一次父亲煮的那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那时候他嫌不好吃,现在想来,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他回到客厅,打开手机,陈峰回消息了:"还行,老样子。你呢?"
"还行。就是突然想起来,好久没跟哥好好聊聊了。"
"是啊,都忙。有空视频?"
"好。"
他们约了周末视频。视频接通的时候,陈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深圳的客厅,两个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陈峰笑着说:"你看,换了大房子就是好,孩子们有自己的空间了。"
陈磊也笑了。"真好。"
"你那边呢?房贷压力小了吧?"
"小多了。爸的钱帮了大忙。"
提到"爸"和"钱",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陈峰说:"磊磊,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爸的那笔钱,我后来想了想,其实……其实我们不应该那么急着分。应该先留着,等想清楚了再用。"
"为什么?"
"因为那是爸的钱。爸攒了一辈子,我们一个星期就分完了。太快了。"
陈磊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哥哥的脸,突然发现哥哥老了。四十多岁的人,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深圳的快节奏把他磨得够呛。
"哥,你说得对。但钱已经用了。你的买了房,我的还了贷。都花了。"
"我知道。我不是后悔。我就是觉得……爸如果还在,他可能不想我们这么用他的钱。"
"那他想我们怎么用?"
"我也不知道。"陈峰苦笑了一下。"可能他根本没想过。他只是攒着,攒着,等着有一天我们问他要。但我们没问。"
"我们以为他不需要我们。"
"对。我们以为他一个人挺好的。"
兄弟俩在屏幕两端沉默了很久。最后陈磊说:"哥,等过年,我带孩子去深圳看你。"
"好。来住几天,新房子大,住得下。"
"好。"
挂了视频,陈磊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跟哥哥说了几句话。不是关于分钱、卖房、办手续的话,是关于父亲的话。
他想,父亲如果知道,应该会高兴吧。
十三
第二年春天,陈磊去了深圳。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在陈峰的新家里住了五天。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大人们在客厅里聊天、吃饭、看电视。陈峰的妻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磊的妻子帮忙打下手。其乐融融,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聚会。
临走前一天晚上,兄弟俩坐在阳台上喝酒。深圳的夜风很暖,远处是璀璨的灯火。
"磊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爸带我们去锦江边钓鱼?"陈峰突然问。
"记得。我钓上来一条小鲫鱼,巴掌大,我高兴坏了。"
"爸说放了吧,太小了。你不肯,非要带回家。爸就给你找了个桶,装了水,让你提着。结果走到半路,鱼跳出来了,掉在地上,你哭得不行。"
"哈哈,我记得。爸后来又去买了两条鱼给我,说是我钓的。"
"对,他怕你难过。"
陈磊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爸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陈峰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做。他怕你难过,就去买两条鱼。他怕我们压力大,就攒了一辈子的钱。他什么都为我们考虑,就是不为自己考虑。"
"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会说。他只会做。"
兄弟俩碰了一下杯,把酒喝了。
陈磊看着远处的灯火,想起了成都东边那个老小区,三楼,那套六十多平的两室一厅。父亲一个人在里面,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攒着那笔钱,守着那个家,等着儿子来。
儿子来了,坐一会儿,吃碗面,走。
儿子没来,他就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浇花,一个人睡觉。
三百二十一万。这笔钱他没花过一分。最后以遗产的方式给了儿子,儿子拿去还了房贷、买了房子。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觉得值。
但他知道,如果父亲能说话,父亲会说:"值。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值。"
这就是父亲。这就是陈建国。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一个普通的父亲。他不会说"我爱你",他只会攒钱、做饭、买鱼、等你来。
陈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哥,明年清明,我们一起回成都给爸扫墓吧。"
"好。"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陈磊站在父亲的墓前,放了一束菊花。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父亲离他很近,又很远。
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的那几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吃着白菜豆腐,守着三百二十一万的存款。他可能觉得,自己这辈子还不错。有房住,有钱攒,儿子们也都还好。他可能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了。
但他不知道,儿子们需要他。需要他活着,需要他说话,需要他坐在沙发上,哪怕只是沉默地看电视。
钱在人没了。
这句话陈磊在网上看到过,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懂了。三百二十一万,买不回一个父亲。买不回一碗清汤面,买不回一句"爸",买不回一个坐在沙发上等你的老人。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阳光照在上面,很亮。
他想,父亲这辈子,值不值?
也许不值。也许值。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父亲。他要跟孩子说话,要告诉孩子他爱他,要让孩子知道,爸爸不只是会赚钱、会做饭,还会说"我想你"。
他不能像父亲那样,把爱攒着,攒着,直到攒成了一笔存款,却没有人来取。
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爸爸想你了。晚上回家吃饭。"
发完,他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生活还要继续。父亲走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钱。还有那盆吊兰,那张菜单,那套《三国演义》,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他要把它们记住。
一直记住。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