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被亲戚欺负,我小声问老公:能撒泼吗?他:快点!我转身开战
楔子
楼下的喧闹穿透了厨房的油烟,婆婆攥着钥匙的手在发抖。我瞥见大伯母正叉腰堵在单元门口,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锅铲往台面一搁,我凑到程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能撒泼吗?”他眼都没抬,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轻快得像在点外卖:“快点,汤要糊了。”我转身解下围裙时,楼道里已经响起了我带着笑意的嗓门:“哟,大伯母这是来拜早年呢?”
第一章 拆迁消息炸了锅
楼下闹哄哄的声响穿过厨房窗户传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一勺盐撒进番茄蛋花汤里。婆婆刘秀兰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串老宅钥匙,指节发白。
“小晴,你大伯母带人来了,说要拿钥匙,说这老宅是程家的,你们姓苏的没资格住。”她声音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我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汤面上的蛋花晃了晃。程浩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能撒泼吗?”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身,声音比我更小,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快点,汤要糊了。”
我转身解下围裙,顺手甩在椅背上,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楼下单元门口,大伯母周彩娥正叉着腰站在那里,身边站着她的儿媳妇王芳,后面还跟着两个我不太认得清的男人,看模样像是大伯家的远房亲戚。她嗓门大得像要掀翻整栋楼:“这老宅是程家祖上传下的,如今要拆迁了,那是我们程家的根!建国两口子住着不走,还把钥匙交给外人——你们说说,哪有这个理?”
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有探头看热闹的邻居,也有路过的生面孔。我走到门口,肩膀一靠门框,笑着开口:“哟,大伯母这是来拜早年呢?来得巧,我刚煮了汤,要不要上来喝一碗?”
周彩娥看见我,眉头一拧,声音拔高了两度:“苏晴,我没跟你笑嘻嘻!你把老宅钥匙拿出来,这是我们程家的事,你一个外人不能插手!”
我笑得纹丝不动:“大伯母这话说的,我嫁进程家五年了,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您说我外人,那您儿媳王芳,她是程家人还是外人?”
王芳站在周彩娥身后,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开口,周彩娥一把拦住她:“王芳是程亮媳妇,那当然是我们程家的!”
“那我是程浩媳妇,怎么就不是程家人了?”我语气不紧不慢,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您这标准,是看孙子还是看本事?还是说,看谁好欺负?”
周围有人偷偷笑了一声。周彩娥脸色变了变,往前一步:“你别跟我耍嘴皮子!老宅钥匙是程家祖产的根儿,你们家占着不走,想干什么?拆迁款下来,那得按规矩分!”
“按规矩分?”我歪了歪头,“大伯母,您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是按房契分,还是按谁嗓门大分?”
周彩娥被噎了一下。她身后一个男人往前探了探头,一脸不耐烦:“嫂子,跟她费什么话,钥匙直接拿了走人就是了。”
我眼光扫过去,没笑:“这位大哥,您姓程?”
男人一愣:“我姓李,是他们家表亲——”
“李大哥,那您来拿程家的钥匙,是代表咱们程家哪一房?”我语气温和,话却不软,“大伯母带您来,是给您包了红包,还是许了拆迁款里有您一份?”
那姓李的表亲讪讪缩了回去,不吭声了。
周彩娥急了,提高嗓门:“苏晴你别扯别的!今天钥匙你必须交出来,你公婆住了这些年,也该让让了——长子为大,老宅本来就该归我们大房!”
“大伯母,您要说‘长子为大’,那我爸程建国是老二,您家程建平是老大,这话我听见了。可老宅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宅基地本子上写的是谁的户口,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我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要说长子为大,那太爷爷还在呢,他老人家说句话,比咱们谁都算数。要不您现在给太爷爷打个电话,问问他老人家,这老宅钥匙该归谁?”
周彩娥脸僵住了。太爷爷九十一了,住在城郊叔叔家,虽然年迈,脑子却清楚,最烦的就是后辈为钱撕破脸。周彩娥哪里敢打这个电话。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再说什么,程浩从楼上下来了。他慢悠悠走到我身边,手里端着个碗,冲我递过来:“汤好了,你尝尝咸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啧了一声:“淡了。”然后抬头冲周彩娥笑,“大伯母要不上楼坐坐?我重新调个味,咱们边吃边聊?”
周彩娥被我这副闲适模样气得更狠,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那些理儿已经被我一句“太爷爷”堵了回去。她跺了跺脚,回头看了王芳一眼,王芳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妈,要不今天先回吧,外头人多……”
周彩娥不甘心,又瞪了我一眼:“苏晴,你等着,老宅的事没完!”
“那必然的,拆迁的事,本来就该摆到桌面上谈清楚。”我笑眯眯点头,“大伯母放心,我们家的账本和房契都收得好好的,到时候一块儿拿出来对。”
周彩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掉头就走。王芳跟在她身后,低着脑袋,小跑着跟上。那两个表亲男人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了。我长长吐了口气,转头看程浩。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挑着一点笑意:“行啊,苏女士,泼辣劲儿没白练。”
“你倒是淡定,刚才一句话不帮。”我戳了一下他胳膊。
“我给你表演的舞台,还嫌不够?”他接过我手里的碗,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淡了,上去再添点盐。”
我跟着他上楼,婆婆站在楼梯口,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多了些松快的神情。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晴,你刚才……我担心你吃亏。”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妈,放心吧。咱们家占了理,走到哪儿都不怕。大伯母嗓门大,那就比嗓门,她闹得越凶,越显得咱们心里有底。”
刘秀兰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我回到厨房重新调汤的时候,看着灶台上跳动的蓝火苗,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周彩娥今天嘴上退了,但我知道,她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老宅拆迁的消息刚传出来,她就已经第一个冲到门口来抢钥匙,往后的事,怕是一桩接一桩。
程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碗看我:“想什么呢?”
“在想,”我把盐罐子搁下,“你妈妈的汤里,要不要再加一点醋。”
他笑了:“加吧,反正日子是酸甜的,躲也躲不过。”
窗外暮色沉下来,楼下街道渐渐安静。我把汤重新烧滚,香味一点点升起来。这顿饭还没吃,我心里已经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但手里有钥匙、有理、有家里的这口热汤,我心里怎么也不慌。
第二章 公婆的多年委屈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婆婆刘秀兰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来回搓着,半天没说话。公公程建国坐在她对面,低头抽着烟,烟雾绕着灯泡转了一圈,散进屋里淡淡的饭菜香气里。
我把汤盆端上桌,又摆好碗筷,这才坐下来。程浩在我旁边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也不开口。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说点什么。
“爸,妈,”我斟酌着开口,“今天楼下的事,你们也看见了。大伯母那个架势,不像是一时兴起。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才传出来几天,她就带着人上门来拿钥匙——这说明她早就打好算盘了。”
程建国吐了一口烟,闷声道:“她就是那个性子,这些年在咱家跟前占便宜占惯了。”
“爸,您跟大伯家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您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说?”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我得知道全貌,才知道往后怎么应对。”
程建国沉默了好一阵,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刘秀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爸不爱提这些事,一提心里就堵。”
程浩放下筷子:“爸,现在不是堵不堵的时候。今天周彩娥敢带人来抢钥匙,明天就敢去拆迁办冒充户主。该说的一件一件说清楚,咱们心里才有底。”
程建国这才把烟掐了,长长叹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他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些话落到我心里,却一句比一句沉。
三十多年前,程家老宅分家的时候,太爷爷做主,把老宅正房给了长子程建平,偏房和后院给了次子程建国。程建平嫌正房旧,住了几年就搬到城里单位分的楼房里去,把正房空着。太爷爷看不过眼,跟程建平商量,让程建国一家搬到正房住,偏房搁杂物,两边都不亏。程建平当时满口答应,说“老二你先住着,回头再说”,可这个“回头再说”,一回头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程建平在城里混得不错,孩子程亮也大了,周彩娥看程建国在正房住得安稳,心里便开始不舒坦。先是偶尔回来阴阳怪气,说“老宅正房可是我们的,你们住了这么多年,不得说声谢谢”。程建国脸皮薄,每次听了就笑笑,不接话。
刘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光嘴上的酸话倒也算了。前些年咱们想翻修屋顶,你大伯知道后,硬说修屋顶的钱得算在他们头上,要不就免谈。你爸没办法,自己找了个泥瓦匠,偷偷修的。”
“还有宅基地的事。”程建国接着往下说,“老宅后面那块空地,太爷爷当年指给我种菜用。我种了十几年菜,后来手脚不方便了,地就撂荒了。程建平说空着可惜,要在那儿搭个棚子存东西。我想着亲兄弟,地放着也是放着,就点头了。他把棚子搭起来,一开始确实存点杂物,后来他儿子程亮在外面做生意赔了,就把那棚子翻盖成一间小房子,说是租出去收点租金补贴家用。”
“那后来租金呢?”我问。
程建国嘴角扯了一下,有些苦涩:“哪有什么租金。周彩娥说那房子是她家出钱盖的,收的租子自然归她家,跟咱没关系。”
我听到这儿,心里已经压了一团火,但没急着吭声。程浩在桌底下握住我的手,捏了一下,示意我稍安勿躁。
“最过分的是前年的事。”刘秀兰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微颤,“咱们程亮结婚的时候,周彩娥来找我们,说程亮新娘子家里那边看上了婚房,但房子首付差八万,说借咱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你爸心软,借了。那时候咱们家存款总共就十万出头,还是准备给你和程浩装修用的……”
“妈,这事您怎么没跟我提过?”程浩皱眉。
“提它做什么,让你们小两口为这操心?”刘秀兰说,“后来三个月过去,周彩娥只字不提。你爸憋到半年,才去问了一声。周彩娥说‘都是一家人,这钱你们还好意思往回要?程亮结婚是大事,你们做叔叔婶婶的,出点血怎么了?’你爸张了张嘴,没再提。”
我心里那团火猛地蹿高了一截,但面上还稳着:“那八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
刘秀兰摇头,眼睛有些红了。
“还有别的。”程建国又说,“你妈去年腰不好,去医院做检查,挂了专家号,排了一上午队,下午拿药的时候碰上周彩娥。周彩娥让你妈帮她交一下药费,说没带钱包。你妈心软,垫了三百多。第二天周彩娥说回头转你卡里,到今天也没动静。”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桌上的汤慢慢凉了,饭碗都没动几口。
“这些年零零碎碎的,”程建国说,“借项、垫付、搭工搭料,我都记不太全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软了,才让他们家一步一步蹬鼻子上脸。可我总想着,那是我的亲哥哥——老父亲的生日、过年的团年饭、清明上坟烧纸,总还是要见面的。撕破了脸,往后怎么走动?”
“爸,您讲情分,可别人不一定领情。”程浩开口,声音沉下来,“今天楼下那个阵仗,您看见了——周彩娥当着全小区那么多人的面,说老宅就该归他们家。您这边的礼让,在她眼里就是好欺负。”
我看着程建国低垂的头发,有些花白了。他是那种最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可问题是,他咽了,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周彩娥今天的架势,明显是奔着把好事全都占尽来的。
“爸,妈,”我放缓声音,一字一句说,“这些年他们占的便宜,一桩一桩的,咱们记在账上。不用今天一口气讨回来,但如果他们再往前逼——该算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她们算清楚。咱们不仗势欺人,但也绝不能让人骑着脖子走。”
程建国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意外的动容。
程浩在旁边笑了一声:“刚才你都喊出‘能撒泼吗’那种话了,倒说起‘不仗势欺人’来了。”
“我是说不主动欺负人,但别人欺负到头上来——”我瞥了他一眼,抬起下巴,“那我撒起泼来,我自己都怕。”
刘秀兰被我这副模样逗得噗嗤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眼角:“小晴,说真的,我跟你爸都是怕麻烦的人。你嫁进来这些年,从来没跟咱们红过脸。今天你那一闹,我虽然是捏着把汗,但心里……竟觉得松快了些。”
我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却温厚。这些年她帮着带程浩,又在老宅里伴着公婆侍奉老人,没享过什么福,倒受了不少气。
“妈,你们吃了半辈子亏,那是在将就亲情。可这回不一样了,拆迁补偿关乎咱家往后住哪儿、手里有没有余钱、日子过得下去过不下去。这是大事,不能再退让。”我说得认真,“退一步海阔天空,那是给懂道理的人。遇到不讲理的人,退一步就往后退十步。”
程建国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又点了一根烟。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遮了他半张脸:“行了,既然你们小两口有主见,那这回我就不唱反调了。那笔八万块的账,我本来也不打算追了——但别再让他们得寸进尺就行。”
“爸,那八万块该追还是得追。但不是现在。”程浩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老宅的底子摸清楚,房契、户口、宅基地登记本,都得找出来核一遍。占理的事,咱们一件都不松。”
我起身去把灶上的汤重新热了热,盛好端上来。这一顿饭吃得安静,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堵着些什么。饭后我收拾碗筷时,刘秀兰跟到厨房来帮我擦灶台,她忽然小声说:“小晴,你爸妈那边……别让他们知道太多。免得他们跟着担心。”
我应了一声,她又低头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爸这辈子,吃了太多哑巴亏。我嫁进来那年,你奶奶还在,她说老程家二儿子心眼实,往后得靠儿媳妇护着点。我当时没太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真让她说中了。”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角,轻声说:“妈,往后不用怕。有我在呢。”
窗外路灯亮起来,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孩子的笑声。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老宅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心里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周彩娥今天铩羽而归,肯定不甘心,她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找别的由头生事。但我手里握着的东西——房契、户口本、分家时的旧协议,还有这些年积攒的委屈账目——一样也不会少。
程浩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肩,下巴搁在我头顶:“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
“我没想太多,”我说,“我只是在盘算,她下次来的时候,我该先端哪杯茶、翻哪本账。”
他笑出声来,胸腔轻轻震动:“行,那我负责给你续茶。”
第三章 家里的经济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浩被我折腾醒了,伸手搭在我腰间,含糊地问了一句:“咋了,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我干脆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灯,“睡不踏实,心里总搁着一件事。”
“什么事?”
“钱的事。”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今天周彩娥能那么理直气壮,说白了就是觉得咱们家好欺负。可欺负人这事,最怕的不是对方闹得凶,而是咱们自己口袋里没底。你想想看,这些年你爸妈往老宅贴了多少?他们手头到底还有多少积蓄?这次拆迁补偿到底能分多少?这些数,咱们心里得有个谱。”
程浩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也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说实话,我还真没细算过。只知道我爸妈手里攒了些钱,具体多少,他们没说过。”
“那明天咱们问问。”我说,“我不是要惦记他们的钱,而是得把家底摸清楚。周彩娥今天敢这么张狂,就是咬定咱们家条件差、不敢折腾。咱们得让她明白,论理也好、论钱也好,咱们都不亏。”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把早饭做得丰盛些,煮了粥,煎了鸡蛋,又热了几个包子。程建国坐在桌边沉默地喝粥,刘秀兰在旁边择菜,气氛有些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妈,我想跟你们聊聊家里的事。”
程建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说。”
“就说说家里的账。”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这些年,你们明里暗里贴补大伯那边,前前后后应该不是个小数目吧?我不是想起急,就是想心里有个数。拆迁补偿的事,接下来肯定有得拉扯,咱们手里有底,才好应对。”
程建国没说话,闷着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妈那个记账本,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记了。每一笔,都记着呢。”
“记账本?”我愣了一下。
刘秀兰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进里屋,翻出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来。多年下来盒子的漆皮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一层铁锈的颜色。她揭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封皮发黄的软面笔记本,递到我手里。
我翻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让我心头一沉。她的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从二十年前开始——那会儿程浩刚上初中——到上个月,几乎每一笔都记着:
“2005年3月,建平家翻修,借两万。”
“2007年6月,程亮上高中,拿五千。”
“2010年9月,彩娥看病,先垫三千。”
“2013年,程亮结婚,随礼一万。彩礼不够,又补了一万五。”
“2016年,建平说做生意周转,借三万五,说好年底还。年末没还。”
“2018年,程亮买车子,又借两万。”
“2021年,替建平家还旧账,又拿了两万。”
一笔一笔,看得我眼睛发涩。最后一页,是去年八月的记录:“建平说拆迁要找人打点关系,拿了两万,说等补偿下来再还。”
我翻着那本册子,心里算着总账,最后一数,连借带贴补,竟有二十多万。而对于老两口来说,二十多万是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是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爸,妈,”我合上记账本,嗓子有些紧,“这笔账,你们从来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程建国叹了口气,“一家人,脸面上的事。他们开口了,咱们不帮,往后见了面也难堪。再说了,那些年他们过得也确实紧吧。我跟你妈想着,能帮就帮一把,总不能看着自己亲兄弟拉不开栓。”
“可您帮了这么多年,他们记您什么好了吗?”程浩坐在旁边,眉头紧锁,“昨天周彩娥那些话你也听到了——‘老宅就该归我们家’,‘你二哥二嫂都是老实人,吃点亏不打紧’。在她眼里,您的一片好心,就是可以随意踩踏的泥巴。”
程建国没接话,闷着头抽烟。烟雾缥缈里,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半天没松。
我把记账本收起来,轻轻揣进怀里:“这个本子,先放我这儿。不急着跟他们算,但早晚用得上。”
“小晴,”刘秀兰有些犹豫,“你是想……”
“妈,你放心,我不会拿着这账本去找他们家闹。”我笑了笑,“我只是得把咱们家的实际情况摸清了——拆迁补偿,按政策该分多少,别人能占到多少便宜,咱们能守住多少,都得有个数。这事儿光靠咱们自己瞎琢磨不行,得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看看。”
程浩这时候抬起头来:“你说的是陈静?”
“嗯。”我点头,“她做律师这么多年,专打民事案件,对拆迁补偿这一块应该熟。请她抽空帮咱们把政策捋一捋,把咱们家该得的权益都弄明白。钱该花的地方咱们花,该省的地方一文不丢。”
程浩想了想,拿过手机翻出通讯录:“行,我这就给她发个消息,约个时间见一面。”
“等一下,”我按住他的手,又转头看向公婆,“爸、妈,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老宅的房契、宅基地使用证这些手续,都在咱们手里吗?”
程建国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来。那布包被层层叠叠裹着,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拆开后,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页和一本陈旧的绿色证书。
他摊开来给我看:“房契在这儿,宅基地使用证也在这儿。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爷爷当面立的字据,写得明明白白——老宅归老二家,老大分了几亩地。”
我接过那些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平了。那上面有太爷爷当年亲笔写下的字迹,笔墨深浅不一,但内容清晰可辨。我翻开那本宅基地使用证,户主一栏,赫然写着程建国的名字。
“既然手续都齐,那就不怕。”我抬头看着程浩,“你给陈静发消息吧,就说咱们请她吃顿饭。顺便,请她把拆迁补偿这块的法律条文,给咱们好好讲讲。”
程浩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陈静说,周六下午有空,让咱们把相关资料都带齐。”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到这会儿才稍微踏实了些。
吃了午饭,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午后的风暖暖地吹着,楼下巷子里传来商贩的叫卖声。程浩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拧好的果汁。
“今天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他说,“我本来以为你要吭哧吭哧去跟人吵,没想到是先把家里的底摸清楚。”
“吵架归吵架,那是场面上的事。”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真正能分出胜负的,是私底下做的功夫。他们拿着空口白话到处嚷嚷,咱们拿着账本和政策条文跟他们讲道理——谁站得住脚,谁站不住脚,一目了然。”
程浩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笑意:“我妈早上跟我说,她悬了大半年的心,今天落下来了。”
“为什么?”
“她说,她原本担心我娶了个只会跟自己人耍横的,看你这阵势,才发现这是真要护着咱们家的意思。”
我被他这话逗笑了:“那你觉得呢?”
他弯下腰,把脸贴到我耳边:“我觉得,当年那个在大雨里追着跟我说‘你被欺负了就算了,以后我罩着你’的姑娘,到现在一点没变。”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得好听。周六见陈静,你可得把我这些日子攒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有条有理地说。”
他笑着点头:“行,你说,我递证据。咱们夫妻同心——该不该撒泼的时候,我心里有数。”
风把窗帘吹得一荡一荡的。我看着楼下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响。我怀里还揣着那本泛黄的记账本,兜里有丈夫和公婆站在我这一边的底气。
对方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算不过我手里这一笔一笔的账。
第四章 大伯母上门叫嚣
周六下午,陈静还没到,我先把家里那几页资料摊开了摆在茶几上。正低头写字的时候,楼下传来动静,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铃就被按得“叮咚叮咚”直响,跟催命似的。
程浩放下手里的电脑:“谁啊?按这么急。”
我还没起身,门外已经传来响亮的嗓门:“苏晴,开门!我知道你们在家呢,程建国、刘秀兰,你们也出来!”
是周彩娥的声音。
我公公的手一抖,正在剥的花生米掉了一地。婆婆刘秀兰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沙发后缩了缩:“她……她怎么来了?还带着人?”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周彩娥正叉着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旁边还跟着王芳,手里拎着个包,脸上挂着礼貌又假的笑。王芳身后,还站着两个我不认得的中年女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她们那边的亲戚或者街坊。
我回头看了一眼程浩。
程浩放下电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朝猫眼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只轻轻说了句:“来就来吧,正好人家自己送上门,省得咱们去请。”
他抬手把门开了。
周彩娥一步跨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客厅,见程建国和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没动,脸上便露出一种“你们倒坐得住”的神色。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翘起腿来,王芳就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着舒坦不到哪去。
“二弟、二弟妹,”周彩娥开口,声音又脆又响,“我今儿来不是跟你们叙旧的,是想跟你们商量个正事。老宅的事,你们也该有个数了。”
我端了杯茶放到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说:“大伯母喝水。”
周彩娥不接茶杯,抬眼看着我说:“小晴啊,你进门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人看,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老宅那块地,当年是老爷子在世时分给两家的——可你没忘吧?老大是长子,按咱们老家的规矩,长子守着祖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真险些出口答应,话到嘴边先刹住了,微笑着倾听。
“现在拆迁政策下来了,老宅补偿和地皮款的事,将来少不了要弄个明白。”周彩娥说着,又瞟了程建国一眼,“二弟这个人,老实性子,我知道他从来不争不抢。可这世道,老实人容易吃亏,万一将来被什么地方上的人糊弄了,少拿个几万块,那不是丢了咱们程家的脸?”
程浩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大伯母,您的意思我还没听明白。老宅的手续是谁的名字?”
周彩娥嘴角一牵:“名字是你们的,可过日子讲的是人心。当年要不是你爸在老爷子跟前多嘴提了几句,你能有那本宅基地证?自家兄弟,心知肚明就行了,别拿纸面上的东西来跟长辈较真。”
我婆婆张了张嘴,眼圈已经泛红。
我放下手里的茶壶,在周彩娥对面坐了下来,声音不急不缓:“大伯母,您这话我听明白了。您是觉得,老宅按规矩应该归长房,我们手里那本写着程建国名字的使用证,不作数是吧?”
周彩娥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她笑了笑:“小晴,我不是说那个证不作数。我是说,咱们一家人,凡事好商量。将来补偿款下来,老大这一房多分一点,再看看你们这房有什么困难,适当照顾照顾——”
“大伯母,”我语气平静地打断她,“您说的‘适当照顾’,是指多分多少?有没有具体数?还是说,您已经替两家分好了?”
王芳这会子开了口:“晴姐,我们也不是来吵架的。妈的意思是说,咱爸是长子,按老家的规矩,祖宅和地皮的事,应该由长房牵头处理,你们二房配合搭把手就行了。至于钱怎么分,到时候肯定亏不了你们家。”
我和程浩对视一眼,程浩嘴角微微一挑,倒没急着说话。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才慢吞吞说道:“王芳,你刚才说按老家的规矩,长房该牵头。那你知不知道,老宅和宅基地,当年是老爷子和我太爷爷在世的时候,当着族里几位长辈的面白纸黑字分好的?你爸分了几亩地,我爸分的是老宅跟房契——这事在族谱上都是有记录的。”
周彩娥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地不值钱,谁知道今天拆迁能拆出真金白银?再说了,老爷子当年偏心,谁不知道?他疼你爸,把好地方给了你们家,你爸心里也该有数才是。”
我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大嫂,你说话可得凭良心。当年分家的时候,老爷子把好地给了大哥,老宅是又老又破的土坯房,我和建国是后来自己一点点翻修的……”
“你攒了半辈子,受了多少累?”程建国也开了口,声音带着沙哑,“你们家亮亮上学那阵子,你急用钱,说首付差五万,我二话没说把工钱借给你们了。这些年,哪回你们家有事,咱们没伸手?”
周彩娥挥了挥手:“哎呀,家里兄弟互相帮衬那是应该的,你们当叔叔婶婶的给侄子搭把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记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翻开。那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旧了,但封面上那几行字还清晰。
“大伯母,”我说,“过去的事,可以不提。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发生过的事,我都记着;记着的账,迟早要算清楚。当年的借条咱们没让你们写,那是咱们顾念兄弟情分。但情分不是让您拿来当筹码用的,更不是让您拿来多占便宜的。”
周彩娥的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今儿好心好意来跟你商量——”
“您不是来商量的。”我笑了笑,语气却不含半分退让,“您是来确定结果的。”
我顿了顿,又说:“大伯母,政策摆在明面上,房契和使用证也都在我们手里。您有想法,咱们可以坐下来按规矩谈;您要是觉得凭一张嘴就能把两家的份额重新定了,那我实话告诉您——不成。”
王芳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晴姐,你这话说得可有点难听了。我们也是为自己家争取该得的东西,怎么就成不讲理了?”
“你们为自家争取该得的东西,我没意见。”我看着王芳,“可你们一没房契,二没分家字据,三没跟我们家打过招呼,就带着几个人上门来张口要份额——这是商量吗?这要是你们家,你乐意?”
王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彩娥站起来,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行啊老二家,长本事了,找了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来顶门。这可热闹了!将来要是把整个程家的人都得罪光了,可别怪我这个当嫂子的没提醒过你们。”
程浩这时走到我身边,语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大伯母,我们今天谁都没得罪,只是把话说清楚了。老宅分给谁家,您心里清楚,大家都清楚。您真要让族里的人来评理,咱们也可以把这份字据拿出来请他们看看。”
周彩娥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挤出像样的话来。她哼了一声,抬脚就朝门口走,王芳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我婆婆的眼角沁出泪来,我连忙坐过去搂住她的肩:“妈,没事了。”
程建国沉声叹了口气:“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把桌角那本记账本收好,又去厨房给婆婆倒了杯温水。抬头之际,眼帘里映出窗外巷口的影子——周彩娥和另外两个女人正站在墙根下面说话,手势比得又急又大,看样子回去的路上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开张的锣鼓,正戏才刚要开场。
第五章 弟弟的意外来电
周彩娥带着王芳走后,家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婆婆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温水,眼睛却望着门口出神。她没哭,只是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都重新咽回去。程建国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旧裤子,半晌才说了一句:“她这脾气,几十年了,改不了的。”
我没接话。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没意思,我只是把桌上的记账本收进抽屉,又把茶杯洗了,听见程浩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他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说什么正事。我心里正琢磨着今晚该做点什么菜让婆婆换个心情,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晨。
我弟弟。在省城一家报社当记者,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姐弟俩有时候半个月才通一次话。这会儿他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姐,你在家吗?”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着急,“我刚听我妈说,你婆婆家那边出事了?是不是拆迁的事闹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妈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老太太天天跟你婆婆通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晨说,“她说今儿下午你婆婆给她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说大嫂子带人上门争房子去了。我听着不对劲,赶紧问问你。”
我在电话这头苦笑了一下:“事是有的,不过已经解决了一轮。你姐夫把人怼回去了。”
“怼回去就完了?”苏晨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姐,你别怪我多嘴,这种事不是靠一朝一夕就能怼完的。我听我们单位跑城改口的同事说,你们那片老宅拆迁,牵涉到的补偿金额可不小,好几户都在争。你要是觉得自己家占理就能稳住,那就太天真了。”
我沉默了两秒。苏晨虽然平时说话直,但他干记者这行,见过的拆迁纠纷比我多得多。他说这话,是有依据的。
“那你有什么消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压低声音问。
苏晨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我们单位前阵子做了一期关于旧城改造的深度报道,我翻了翻采访记录,里面提到你们那片老宅的开发商——叫恒信置业的,他们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姓刘,跟你们那边一个姓程的人有过几次饭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姓程?什么名字?”
“记录上写的是‘程建平’,但我当时没往你那边想,就以为是采访对象那边随口提的一句。”苏晨的声音放低了,“今天听我妈一说你婆婆家的老宅要拆迁,我赶紧把那期的采访笔记翻出来看了看。那个姓刘的项目经理,跟程建平吃饭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三个月前,正好是拆迁风声刚开始传出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的消息还是从邻居嘴里听到的,正式文件都没有下来。但程建平居然已经在跟开发商的人吃饭了?
“你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吗?”我压着声音问。
“我哪知道啊,我又不在饭桌上。”苏晨说,“不过姐,你想想,拆迁补偿这事,开发商最怕的就是钉子户。他们提前跟家族里某个人接触,能是为了什么?要么是探口风,要么是想找人当中间人,帮忙统一家族意见——但这个人要是心里有自己的算盘,那就另说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那采访笔记里还有一条线索,那个姓刘的项目经理,跟程建平至少见过三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半个月前,我们还在为老宅的房契和分家字据忙得焦头烂额,程建平那边却已经跟开发商的人见完了三次面。我原先以为大伯一家只是想借着老辈子的规矩多占点便宜,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姐,你还在听吗?”苏晨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在听。”我深吸了一口气,“苏晨,你能不能把那个姓刘的项目经理的电话和你们采访里提到的一些信息发我一下?我不做什么,就是心里有个数。”
苏晨犹豫了一下:“我给你可以,但你千万别说是我给的。我们这行有规矩,采访对象的信息不能随便往外漏。你要是拿去跟人对质,我这边不好交代。”
“你放心,我有分寸。”我说,“我又不傻。”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炖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但我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程浩从阳台进来,看见我神色不对,走过来揽住我的肩:“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弟。”我把手机收了,压低声音把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程浩听完,眉间拧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没急着开口,只是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周彩娥她们走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前……三次饭局。”程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琢磨的味道,“那时候正式文件还没下来,开发商找人有什么用?”
“探路呗。”我说,“有人想多占,开发商想早点把地拿下来,两边一拍即合。”
程浩“嗯”了一声,转回身来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那天他在厨房里跟我的那两句对话。我说能撒泼吗,他说快点。那一刻我心里其实特别踏实,因为我知道不管前面挡着的是什么,这个人永远跟我站一条线。
“先不急。”我说,“明天我回一趟娘家,跟我弟当面聊聊,看看他那采访笔记里还记了什么。然后我去找陈静问问,让专业人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
程浩点了点头:“成。明儿我请半天假,你回娘家我陪你去。反正老宅那边的事不能急在一时,但也不能闲等着。”
我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他:“你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事情咱们心里有数。”
程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我说:“苏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的我不怕,就怕你跟妈一样,被人欺负了还替别人找理由。”
“谁说我替别人找理由了?”我轻轻哼了一声,“那天我说能撒泼,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程浩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他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到水池里,然后转身回了客厅,坐到他妈身边,声音温和地说:“妈,我跟小晴商量过了,这件事咱们不慌。老宅的证在咱们手里,字据也有,他们闹不到天上去。”
刘秀兰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你大伯那人……”她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有主意,妈信你们。”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那片老宅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起来,像是给这一片旧城笼了一层暖黄的光。我收回视线,把手机翻到苏晨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电话里说的那些,你发我一份。姐欠你一顿饭。”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按灭,从厨房端了菜出来。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活泛起来,程浩讲了个他们公司同事的糗事,把婆婆逗得笑了两声。我看着那一幕,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端,连着三个月前的某个饭局,连着某个看不清脸的项目经理,也连着一个我至今没有看透的计划。
但那根线总有一天会被我拽出来。
第六章 造假合同风波
第二天一早,我让程浩先送孩子去了我妈那儿,我们又掉头去了陈静的律所。陈静刚开完一个庭,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一摞卷宗。她见我们进来,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放:“你们俩今天脸色都不太对啊。”
“有东西给你看。”我把苏晨发来的那条微信转给她,又把我弟透露的开发商项目经理事儿简明扼要说了。陈静听完没说话,拿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又用她办公桌上的电脑查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的:“苏晴,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什么?”
她转过屏幕。那是一份扫描件的截图,日期是两个月前,文件标题是《老宅租赁合同》。甲方一栏写着程建平,乙方一栏落款是某某文化旅游开发公司,租赁标的就是我公婆住了三十多年的那间老宅,租期写得清清楚楚,五年,从今年年初算起。
我看着那截图,愣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这合同……谁签的?我爸根本不知道!”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厉害,“甲方是程建平,他拿什么资格代表我们家签?这老宅的产权证上写的是程建国和刘秀兰的名字。”
“问题就在这儿。”陈静把电脑转回去,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份租赁合同在房管局做了备案登记。如果合同有效,那老宅的拆迁补偿里就会有一块被划成‘租赁关系处置’——租户有权主张搬迁费、装修补偿甚至是经营损失。你们家大伯……是打算把这块利益从你们手里切走。”
我听到这儿,手心冰凉。“他也太狠了。”
“还有更狠的。”陈静翻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这份合同签完之后,有一笔十五万的款项从这家开发公司公账转到一个私人账户,收款方姓名……程建平。”
我一下拍在她办公桌上:“他这是骗!合同是假的,字也不是我爸签的,他怎么敢拿着这个去备案?这是伪造文件,是诈骗!”
陈静没有立刻接话。程浩伸手拉住我:“冷静点。”
“怎么冷静?”我声音发颤,“那房子是公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们临老了还要被人算计。程建平好歹是亲哥哥,心怎么就这么黑?”
陈静给我倒了杯水,语气平缓:“苏晴,我理解你生气。但你现在要是拍着桌子闹到程建平脸上,他一口咬定合同是真的,你怎么办?他手里有备案记录,有银行流水,你要是拿不出他伪造签字和私自备案的证据,反倒容易被倒打一耙。”
程浩总算开了口:“静姐,你看看那个租赁合同上的签字,能不能从笔迹上下手?”
陈静眼睛一亮:“有眼光。我从扫描件里调出签字的清晰图,你们回家找两样东西:程建平早年写过的字、签过的名,最好是白纸黑字那种。我拿到专业机构去做笔迹比对,如果能证明合同上甲方签字不是你爸的笔迹,那这份合同就站不住脚。”
“还有。”陈静顿了顿,“你们尽量别打草惊蛇。程建平那边要是知道你查这份合同,指不定会把原始文件销毁或者反咬一口。最好能拿到他亲口承认‘合同是他办的’之类的证据,我的意思是,撩他说话。”
从律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上。我和程浩并肩走了两百多米,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程浩先开了口:“你弟那边还能不能帮上忙?”
“我没让他再掺和。他在省城当记者,往老家这边打听多了对他不好。”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步顿住,“程浩,我是真没想到,大伯能干出这种事来。咱们家虽然穷的时候也穷过,但从来没想过要去偷要去骗。他怎么就……”
“人在钱眼儿里钻久了,就不是他了。”程浩声音闷闷的,“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静姐说得对。得先拿证据。”
我点了点头。那晚回到家用过饭,我借口帮婆婆收拾储物间,翻箱倒柜找老相册。婆婆问我找什么,我说想看看程浩小时候的照片。她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程浩兄弟俩的满月照、毕业照,还有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你大伯年轻时候的笔记。”刘秀兰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你爸和他以前在一个厂里上班,后来……后来那些事你也知道了。”
我从刘秀兰手里接过来,指尖摩挲过封皮。那本子十来页里头写着些日常账目,字迹清晰工整,跟程建平现在签字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斜体字风格截然不同。但我只要拿着这个,找陈静找人做比对,那就是一条铁证。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某一行:“借建国家里三百,购自行车一部。”
日期写的是三十年前。我默默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本子:“妈,这个本子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想找点以前的老物件给孩子看看。”
刘秀兰没起疑,点了点头:“用吧,别弄丢就行。”
回屋之后,我把那个本子交给程浩。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到那行字,嘴角微微沉了沉:“三十年了,他借咱家的东西,有几样还过?”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我们心里都清楚。我拿出手机,给苏晨发了一条消息:“弟弟,那家开发公司的项目部地址你有吗?”
苏晨回得很快:“有,在市郊一栋写字楼里。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打完这三个字,又添了一句,“找人喝茶聊天。”
程浩从身后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你想去找那个项目经理?”
“先不去,动静太大。”我把手机按灭,“但咱们得想办法,让大伯自己把那件事说出来。不是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咱们陶一个圈,等着他往里跳。”
窗外夜色沉静。我坐在床边,手里发热的是那本旧笔记本,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静那句“撩他说话”。到底用什么由头开口,才能让程建平自己把那份合同的事捅出来?我一时没有答案,但我知道,这个答案就藏在我们还能拿出来的耐心和细心里面。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老桂花树的香气,也带着一个我不能松手的东西——那是我公婆一辈子攒下的体面,谁也别想三言两语,就把它换成纸上的算计。
第七章 老宅里的深夜谈
苏晴和程浩在老宅里待到了深夜。公婆住在隔壁房间,墙上的老挂钟走针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苏晴坐在老式木桌前,把一盏台灯调到最亮,灯罩边缘已经泛黄,光线落在桌面上像是蒙了一层旧时光。
铁皮盒子里除了那本笔记本,还有几枚旧纽扣、一张褪色的全家福、两本粮油票册。苏晴小心翼翼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最后才从盒底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上头用圆珠笔写着“程家老宅房契”。
她抽出里面的纸张时,指尖能感觉到纸面起了皱。那是早年间村里的宅基地使用证和一张手写的分家协议。协议用钢笔写就,字迹端正,是她公公程建国的笔迹,末尾有程建平和程建国两兄弟的签名,还有几个见证人的签名。苏晴对着灯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程浩,你过来看这里。”她把纸推到丈夫面前,指着“堂屋”和“西厢”之间的一段话,“这里写的是‘老宅正堂及后院由两兄弟共同持有,东侧厢房归程建平,西侧厢房归程建国,宅基地上建筑物归属以日后拆迁政策为准’……后面这半句,那行字是不是后来添上去的?”
程浩凑近了看,眯起眼:“字迹不太一样。”
“你也觉得。”苏晴把纸翻过来,在灯光下照了照,“你看,‘以日后拆迁政策为准’这几个字的墨水颜色比前面的要深一些。前面的字是蓝黑色的钢笔水,这几个字偏黑,有点像是圆珠笔。”她顿了顿,“而且后面这个字的笔锋拧了,跟你爸平时写字的习惯不一样。你大伯签名的位置,旁边那块,是不是有涂改的痕迹?”
程浩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花镜,虽然度数不对,但凑近了还是能看个大概。他的手指掐着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改过?”
“我不敢下定论,但这几个字既然和你爸的笔迹不一样,那就是有人趁着你爸不知道的时候动过。”苏晴的声音放轻,“你爸说过这份协议是怎么签的吗?”
程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提过一次,说当年分家的时候,太爷爷做主,亲族几个人在场,当面定的条款。那时候大伯刚结婚,太爷爷说长兄为父,老宅堂屋归大伯管,西侧厢房归我爸,东侧厢房作为两家公用。”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大伯提过一句,说拆迁的话,按‘老规矩’长子多分。我爸没当回事儿,只当是随口说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份协议上本来没有‘以日后拆迁政策为准’这句话,那多出来的这几个字就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苏晴把纸平整铺在桌面上,手指落在那几个字上,“虽然最终解释权在政策,但家族内部的协议,如果有人伪造增补内容,问题就大了。”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咳嗽声。刘秀兰起夜,路过门口时见屋里灯亮着,敲了敲门:“晴晴,还没睡?早点休息,明早还要去菜市场呢。”
苏晴应了一声,起身给婆婆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她手里。刘秀兰穿着旧棉布睡衣,头发有些乱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上铺着的旧纸。她的神色变了变,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你们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妈,您坐下来。”苏晴扶住婆婆的肩膀让她坐到床边,“我问您一个事儿,当年分家的时候,那份协议上有没有‘以日后拆迁政策为准’这几个字?”
刘秀兰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她低头看了很久,才说:“你爸签的时候,是没有的。就‘西侧厢房归程建国’这几个字。后来……后来我记不大清了。”
她的语气明显犹疑。苏晴没有逼问,只是把台灯挪近一些,让纸面上的字迹看得更清楚。刘秀兰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字的笔锋上,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地碰了一下:“这个‘拆’字,你爸写不了这种样式。你爸写‘拆’字,那一撇从来都是直的,这个撇有点弯。”
程浩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妈,那就是说,这份协议被人改过了?”
刘秀兰没说话,轻轻把杯子放在脚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分家的时候,你大伯说家里老小要公平,你爸心软,也想着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就签了。后来你太爷爷病了一场,家里由你大伯母张罗了一段日子,那些旧纸旧信的,就堆在东屋的柜子里。有一年翻新屋子,你大伯母说旧纸都没用了,要拿去烧火。”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我拦下来的,说有些是家里老底子,烧了就没了。”
她看向苏晴,眼眶泛红:“晴晴,你太爷爷当年还在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说分家不分心,咱们老程家能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日子多过几年就是福气。你爸这些年,一直记着这句话。”
苏晴的鼻子一酸。她捏着那份泛黄的协议,手指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心疼。这张纸上写着的不只是房产和宅基地,更是程建国和程建平两兄弟三十年的情分,还有刘秀兰作为一个嫂子、一个弟媳妇,这么多年忍让退步的时光。
“妈,这份协议我能不能拿到市里去,请人鉴定一下?”苏晴的声音柔了下来,“咱们不是要跟大伯吵架,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咱们家的东西,咱们不占人家一分,但也不能白白让人占了去。”
刘秀兰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你拿去吧。就跟你爸说,是拿去给孩子办入学用的老户口材料,别让他心里不舒服。”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晴晴,你大伯这些年,也不容易。他以前在厂里出过事,孩子又考学又买房的,家里欠了不少饥荒。他要是能好好说话,咱们多让一步,也没啥。”
苏晴点头,心里却清楚——如果程建平真的在协议上做了手脚,那就不是“多让一步”能解决的事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协议收进信封,妥帖地放进衣柜顶层的一个铁盒里,上面盖了两件毛衣。
送婆婆回屋之后,程浩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靠在五斗柜边上,一根一根地转着手里的笔,没有开口。
苏晴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信你妈说的吗?”
“信。”程浩的声音哑哑的,“我爸当年太老实,大伯说什么他都应。现在想想,那些年我们一家过得紧紧巴巴的,大伯家却隔三差五添东西,说是‘朋友送的’,‘单位发的’……”他苦笑着摇头,“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在用恶意揣测亲人,可纸上的字不会骗人。”
苏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那我们就拿这张纸去换一个公道。不是为了争多大好处,是让你爸往后不用再低着头做人。”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叫,是个陌生的声音。程浩皱眉,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好像有人。”
苏晴快步走到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老宅院墙外,手里像是在打电话。她认出那个身影走路时微微有些跛的步态——是程建平。
“大伯这么晚了来这儿干什么?”
程浩的面色沉了下来:“他不会是发现我们把协议拿走了吧?”
苏晴没接话,目光紧紧锁着院墙外那道来回走动的人影。桂花树的影子被夜风摇碎了,落在程建平身上,明明暗暗中看不太真切。她想起白天那年本笔记里写着的行字——“借建国家里三百,购自行车一部”——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原来三十年前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明天,”她低声说,“我去找一下钱老师。她不是退休前在档案馆干过吗?应该认得能鉴定笔迹的人。咱们先把证据坐实了再说。”
程浩点了点头,拉上窗帘。两人回到桌前,苏晴把那份协议原样放回信封,又用了一张纸巾擦干净封口上的指纹。她没把铁盒放回原处,而是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把包塞进衣柜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老宅里重新安静下来。院子里那阵狗叫也停了,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辆夜班车的引擎声。程浩躺下之后没一会儿就有了均匀的呼吸,但苏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外映进来的光,怎么都睡不着。
包里的那份协议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包布都在发烫。她知道,天亮之后,这一场没有硝烟的事,才算真正开了头。
第八章 当众揭穿周彩娥
第二天一早,苏晴把铁盒里的协议复印件整理好,又特意把原件留在家里,只带上复印的那份出了门。她先去了一趟钱老师家。
钱老师七十来岁,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她戴着老花镜在剪贴。听了苏晴的来意,钱老师摘下眼镜,把那两张复印件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份分家协议写得马虎,但字是上过公证处的,”钱老师指着一处落款,“你看这个印鉴,是当年街道调解委员会的章。一般这种章不会乱盖,说明你公公这份协议,当年是正经立过的。只要笔迹鉴定没问题,法律效力跑不了。”
苏晴把纸张收好,郑重谢过钱老师,又顺路去了一趟档案馆,找到一位退休前做笔迹鉴定的老先生,约好明天把原件送来。回家的路上,她接到程浩的电话。
“妈刚打电话来,说大伯母今天放话,说周五要在太爷爷家摆一桌,把几位长辈都请来,说要‘商量老宅的事’。”程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她这是想先造势,压着咱们让步。”
苏晴握紧手机,心里那口气反而定了下来:“那就去。她真要找长辈来评理,正好,咱们带着证据去。”
周五这天,苏晴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藏蓝衬衫,头发挽得利落。临出门前,程浩往她包里放了一支录音笔,轻轻拍了拍:“不是不信任谁,是防着有人说话不算话。万一她真当着长辈的面胡说,咱们手里有东西,说什么都硬气。”
苏晴没拒绝,把录音笔塞到衬衣内袋里,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份复印协议书,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太爷爷家的老屋里坐满了人。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凉菜,周彩娥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嗓门比谁都亮:“太爷爷您不知道,那老宅的地基,打地基的时候用的可是我们家程亮他爸拉来的水泥!那年月水泥多金贵,我们一家跑工地跑了整整半个月,才跟人借到两吨。如今倒好,拆迁款按人头分,我们不多要,那宅基地上添的那部分,总该算是我们的吧?”
几位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程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茶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刘秀兰则低着头,指尖一圈一圈地绞着衣角。
苏晴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大伯母,您说那两吨水泥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咱们程家的事,总归是要照字据来的。”她走到桌前,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复印件,在周彩娥面前展开,“这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太爷爷做主、街道调解委员会盖章的分家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老宅正房三间归程建国所有,东厢两间归程建平所有,宅基地按房走,不按人头走。”
周彩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你从哪儿拿出来的破纸片子?那些年的账早就乱了——”
“乱不乱,字迹能验。”苏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协议上的签名是您公公当年签的,调解委员会的章是钢印,原件还在我家里。大伯母要是觉得这份协议有问题,咱们可以拿去让懂行的人看,也可以走正规的法律程序。”
满屋子安静下来。程建国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儿媳妇。刘秀兰的手也停了,眼睛里一圈红潮慢慢涌上来。
周彩娥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旁边王芳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周彩娥一把甩开儿媳的手,又转向苏晴,“你一个外姓媳妇,懂什么程家的事!你公公自己不吭声,轮得到你在这儿翻旧账?”
苏晴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大伯母,我姓苏,是外姓。可我嫁进程家八年,我公公婆婆怎么待我,我心里记着。他们老实,我一路上见着他们年年贴补大伯家,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今天当着太爷爷的面,我想问一句——那回您家程亮结婚缺钱,我公公把存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借了你们三万,说好两年还,到现在还没个准信;还有那年您家装修,从我婆婆手里借走的一万五,后来也没提过。这些钱,大伯母您还记得吗?”
周彩娥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爷爷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看着周彩娥:“彩娥啊,咱们老程家,最值钱的不是那几间房,是脸面。你今天这一出,丢的不是苏晴的脸,是你自己的。”
周彩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嗓子眼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扭头想走,却被太爷爷的声音钉在原地。
“坐下。”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分量,“把饭吃完,该说什么说清楚,不该说的,往后别再提了。”
苏晴把那份复印件重新收好,坐到程浩身边。程浩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触到他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意,知道他其实也紧张得不得了,只是全程没说破。
席间气氛沉闷,锅里的菜热了又凉。程建平始终垂着头没说话,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像在掩饰什么。倒是程亮几次悄悄望向苏晴,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散席时,周彩娥第一个出了门,步子又快又碎,像是急着逃离这片是非地。王芳跟在她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苏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刘秀兰一直没说话,直到快走进楼道口,才忽然拉住苏晴的手:“晴晴,今天让你受委屈了。那些事……妈原不想提的,觉得一家人,提钱伤感情。”
苏晴转头看着婆婆那张写满风霜的脸,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妈,您没委屈我。有些事不提,不是忘了,是给人的体面。可体面是相互的,人家不要了,咱们捡回来就是。”
她捏了捏程浩的尾指,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再说。
晚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老宅拆迁的事还没完——周彩娥这回丢了面子,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苏晴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份协议,更是整个程家该有的公道。这份公道,她一定替公公婆婆守住。
第九章 断水断电的报复
周彩娥在家族聚会上吃了瘪的事,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苏晴还在厨房煎鸡蛋,手机就“叮叮叮”响个不停。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程亮发了条消息:“有些人啊,仗着嫁进来几年就翻旧账,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下面跟着王芳一个点赞的表情。
苏晴没回,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翻她的鸡蛋。程浩从卧室出来,顶着一头乱发,看她一脸平静,便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哼了一声:“他这是急着找存在感呢。”
“让他蹦跶。”苏晴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你妈今天说想吃小米粥,我熬上了,一会儿你给她端一碗去。”
事情发生在当天夜里。
老宅那边已经腾空了大半,等着拆迁办过来核量。程建国这两天住在老宅里看着东西,怕有人趁乱顺走什么。苏晴晚上九点多不放心,骑着电动车过去给公公送了一床厚被子,顺带捎了几个热包子。
秋天的夜风已经带刀子了,苏晴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见墙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心一紧,没作声,蹑手蹑脚绕到院墙拐角,就着隔壁楼栋透出来的灯光,看见一个戴帽子的黑影正蹲在电表箱旁边,手里的钳子正对着电表箱的接线口使劲。
苏晴脑子转得极快——这一片老宅区统一收电费,各家电表箱都在巷子口连着一排。那人动的是靠边第三个表,正是公公婆婆家那户。
她没喊出声,退后两步,摸出手机拨了程浩的电话。一秒,两秒,三秒,那头的程浩接起来,苏晴压低声音:“老宅电表箱这儿有人动手脚,你赶紧过来,别打草惊蛇。”
程浩只说了个“我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苏晴把电动车轻轻推到暗处,人贴着墙角蹲下来,用手机摄像头悄悄对准那人的方向。屏幕里,那黑影撬开表箱盖子,伸手把电表的进出线拧松了,又从兜里掏出一截什么东西缠在接头处。昏黄的灯光下,苏晴看得清楚,那动作熟练得很,像是早踩过点。
不到十分钟,程浩骑着摩托赶到,车灯一灭,他手里攥着手机也录上了。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程亮本人,是个面生的瘦高个儿,程浩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程亮公司跑业务的小跟班,我见过他。”
那瘦高个儿见有人来了,慌乱中把钳子往怀里一揣,转身想跑。程浩脚步急跨,两步就到了跟前,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别动,你的脸我这录得清清楚楚,再动一步,我就把视频发家族群里去。”
那人挣扎了两下,程浩的体格他不是对手,便被按在墙边。苏晴也走过来,把手里那截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举到眼前——是一根铜丝,一头缠着胶布,一头裸露,明摆着要让电表短路跳闸。这是故意破坏电力设备,整晚断电不说,要是用火烧了线路,还容易出事故。
“谁让你来的?”苏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嘴里含含糊糊:“我就是……路过。”
程浩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当着那人的面拨通了程亮的视频电话。嘟了三声,那头接了,程亮半躺在床上,看见屏幕里程浩的脸,愣了一下,刚要开口,程浩把镜头一转,对准了墙角那个被拽住的人。
“程亮,你认得这个人吧?”
程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坐直了身子,嘴角抽了抽:“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自己干的好事,问我要干什么?”程浩声音不紧不慢,“半夜派人来老宅动电表,想让我爸大冷天的摸黑受冻?你说说,这是咱们程家男人该干的事儿?”
屏幕里的程亮额头冒了汗,喉结上下滚了滚:“哥你误会了,我让阿伟过来拿东西的,他手欠碰电表——”
“碰电表?”苏晴凑到镜头前,“他手里攥着铜丝,电表盖子都撬开了,这叫碰?阿伟是你公司的人吧,要不要我把摄像头记录发群里,让太爷爷看看程家孙子做事这么下作?”
程亮的嘴唇白了。
苏晴没等他再开口,直接说:“程亮,我本来想给你留点体面,可你自己不要。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转头看向程浩,“把视频发群里去。”
程浩点点头,把她刚才录的那段视频和现在这段程亮对话的录屏一并转到了家族群里。群里三十多个人,这会儿虽然大半夜,但消息提示音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周彩娥第一个跳了出来:“程浩你干嘛呢!大半夜发什么视频!”
紧接着程建平发了条语音,语气阴沉:“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小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苏晴没回语音,只打了两行字:“半夜派人来断我公公婆婆的电,这事大伯不知道吧?知道了还拦着不让说,那就是同谋了。我不闹,我只想问问,这是长辈该做的事吗?”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安静了。过了足足两分钟,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三爷爷发了个大拇指:“苏晴干得好,拆穿耍手段的人,比闷声受气强。”接着,太爷爷也在群里回了一句,只有五个字:“做人要正派。”
那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周彩娥再没发过一条消息,程建平那条语音也被他悄悄撤回了。苏晴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没觉得痛快,只觉得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隔着院墙喊了两声“爸”,程建国披着外套跑出来,看见墙角蹲着个人,愣了一下。
“没事,爸。”程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得像说明天吃什么,“您今晚该睡睡,电表我已经拍好照了,回头报给供电所备案。明儿我找人来换新的。”
程建国站在原地,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程浩,半晌,喉头动了动,却只说了一句:“……你们俩,快回家去吧,天凉了。”
苏晴应了一声,把被子塞进程建国怀里,又叮嘱了一句:“爸,明天白天您别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待了,我过来帮您收拾。”说完,她转身迈上电动车后座,程浩发动摩托,引擎声在深夜里低低地震响着。
后视镜里,程建国还站在门口,怀里的被子捏得紧紧的。灯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风刮过耳边,凉得人鼻子发酸。直到拐进小区门口,程浩才忽然开口:“苏晴。”
“嗯?”
“……你刚才那句,挺狠的。”
苏晴靠在他背上,闭了闭眼:“狠不狠的,是他们先动手的。咱爸咱妈老实了一辈子,我可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程浩没再说话,但骑着车明显放慢了速度,像是怕夜里风大,把她吹着了。苏晴鼻子一酸,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那件外套上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很淡,很安心。
她心里明白,周彩娥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这一仗,她接住了。
第十章 太爷爷的寿宴
太爷爷的寿宴定在周末,正好离老宅不远的一家饭馆。早几天,苏晴就跟程浩商量过,太爷爷九十的人了,这辈子就爱热闹,寿宴上不管大伯一家怎么摆脸色,他们这边都不能先失了礼数。
程浩一边系领带一边笑:“你倒是越来越有大家长的做派了。”
“那是,嫁鸡随鸡,嫁到程家,我总不能让太爷爷觉得他的孙媳妇是个不懂事的人。”苏晴把给太爷爷准备的寿礼又检查了一遍,是一套保暖内衣,外加一盒她特意托人买的软糕点,老人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好。
出发前,刘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蒸了一碗太爷爷最爱吃的糯米糕,用食盒装了,拿布包得严严实实。程建国在门口跺了跺脚,没忍住说了一句:“要不……咱们晚点去?”
苏晴看出来公公是怕在寿宴上跟大伯家碰面尴尬,便笑着说:“爸,太爷爷九十整寿,咱们不去,那不正好让他们拿住话柄?咱不但要去,还得高高兴兴地去,让太爷爷开开心心过个生日,比什么都强。”
程建国听了,抿着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饭馆,大厅里已经摆了三张圆桌。二姑、三爷爷、四奶奶一家陆续到了,气氛热热闹闹的。太爷爷被三爷爷扶着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唐装,头发全白,精神倒是还行,看见程建国一家进来,咧嘴笑了笑:“建国来了,好,好,坐这儿。”
苏晴跟程浩先把寿礼放下,走到太爷爷跟前,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太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明年还要看到您精神神地再坐这儿,我们才高兴。”
太爷爷乐得合不拢嘴,拍了拍苏晴的手背:“这丫头嘴甜,会哄人。行,太爷爷一定好好活,多享几年你们的福。”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周彩娥一身大红旗袍,嗓门儿亮堂得能掀屋顶:“哎哟!太爷爷,您看看您这大儿媳给您买什么了!正宗老字号燕窝,三千多块呢!您可得天天泡着喝,保准活到一百二!”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大盒精装礼盒往太爷爷跟前一放,故意瞟了一眼苏晴他们那边放着的保暖内衣,嘴角撇了撇,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程亮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条烟,往桌上一搁,喊了一声太爷爷,就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王芳站在周彩娥旁边,一双眼珠子在苏晴一家身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苏晴看她们这副做派,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没露半分。她让程浩帮公婆落了座,自己也挨着刘秀兰坐下。
寿宴开席,菜一道道上,酒过三巡,太爷爷高兴,喝了小半杯黄酒,话也多了起来。二姑是个直性子,喝了点酒脸色泛红,端着杯子对太爷爷说:“爷爷,您当年在街道上做调解员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公正,谁家有矛盾都找您,您就没让人说一个不字。”
苏晴听到这话,心里一动,顺势接了话茬:“二姑说得对,我也听我爸妈说过,太爷爷年轻时候最是公道,谁想仗着家里人多势众欺负老实人,太爷爷第一个不答应。这就是家风,咱们程家的人都得记着呢。”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太爷爷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晴晴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活了九十岁,见的人多了去,别的不讲究,就讲究一个‘正’字。做人要正,做事要正,心眼儿不正的,迟早要栽跟头。”
他这话像是随口感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周彩娥那边飘了一下。周彩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马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太爷爷碗里,岔开话题:“太爷爷,您尝尝这红烧肉,炖得烂乎。”
苏晴倒没追着逼,她端起茶壶,给太爷爷续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太爷爷手边:“太爷爷,按说寿宴该敬您酒的,但您岁数大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愿咱们程家往后的日子,和和气气的,谁也不亏待谁,谁也不昧着良心做事。”
太爷爷接过茶杯,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目光慈祥,却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好,好。晴晴这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谁要是坏了这个和气,那就是对不起程家列祖列宗。”
程建平坐在隔壁桌,听到这儿,脸色沉得厉害,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再动。周彩娥也收了那副张扬的嘴脸,垂着眼皮夹菜,一句话不说了。程亮本来还想在席间吆喝两句,被他爹瞪了一眼,到底没敢吱声。
饭后,大家都散了。苏晴帮着刘秀兰收好食盒,正要往外走,三爷爷忽然叫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晴晴啊,你今天是给你太爷爷长脸了。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呢。”
苏晴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她心里明白,这仗不是赢了这一场就完了,但至少今天,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谁站在理上。
程浩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出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低声问:“刚才看你那几句话,我都快听出汗了。你这嘴上功夫,真比我敲代码厉害多了。”
苏晴白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你不是说让我快点吗?我这是给你看到点真本领了。”
出了饭馆,夜风一吹,程浩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苏晴捏着奶茶杯暖手,忽然说:“你看见王芳今天那眼神没有?从进门到散席,没跟我们说一句整话。”
程浩点头:“她要真跟你搭话,我反倒觉得奇怪了。”
苏晴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子:“太爷爷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番话,以后谁再想拿我们当软柿子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程浩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几步路,忽然说:“其实我刚才在里头想了个事儿。”
“什么事?”
“下周不是我妈生日么?要不咱们也办一桌,把二姑三爷爷都请上,就在咱家院子里弄。不铺张,就图个热闹。”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程浩,你总算长点成色了,这主意好。让爸也高兴高兴,让他们知道,程家不是只有大伯那一门才有人情味儿。”
程浩嘿嘿一笑,路灯下那张脸带着点少年气:“这不跟你学了嘛。老人家讲‘正’字,咱们年轻人讲‘暖’字。”
苏晴靠在他肩上,眼里映着灯火,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虽是泥沙俱下,倒也有滋有味。
第十一章 陈静的调查报告
寿宴后的第三天,苏晴正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消息:“晴姐,东西拿到了。信息量不小,你晚上有空出来一趟吗?”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那股刚平息两天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她回了两个字:“有空。”
晚上七点半,城东一家安静的茶楼里,陈静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苏晴推门进去,程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搁到桌上:“陈静,辛苦你了,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点东西,回头再请你吃正餐。”
陈静摆摆手,笑道:“程哥不用客气,我跟晴姐多少年的朋友了。”她压低声音,手指敲了敲那个文件袋,“不过说真的,这次查出来的东西,你们看完别太激动。”
苏晴坐下,程浩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陈静把文件袋打开,取出几页纸,顺手递给他们:“我通过正规渠道,托了在住建系统的老同学,把这次老宅拆迁项目开发商那边的往来记录调了一部分。你们重点看这两页。”
苏晴接过纸,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前几页是正常的审批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倏地顿住了。那是一份备忘录复印件,上面有几行手写批注,清清楚楚地写着:“程建平协助协调片区住户搬迁,承诺配合完成签约,开发商支付六万元协调费,分两期付清。第一期三万元已支付,第二期待签约全部完成后结清。”
日期落款就在一个月前。
苏晴把纸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仿佛怕自己看走了眼。程浩也凑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眉头拧成了一团。
陈静等他们看完,才开口:“这个‘协调费’往轻了说,是灰色收入。往重了说,如果大伯利用了家族内部关系,让别人少分利益来换取自己拿钱,那是涉嫌侵占家庭共同财产的问题。而且我看了一下,开发商那边的人说,程建平当时还主动提了个要求,说老宅那套房子产权上有点‘历史纠纷’,希望开发商在核算补偿的时候,把其中一间的份额挂到他儿子程亮名下。”
苏晴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他这是要把我爸我妈的份额啃到骨头渣子里去啊!”
程浩伸手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先别急,听陈静把话说完。”
陈静又将后面两页纸翻出来:“我还核了一下,大伯名下这几年有几笔大的投资,一笔是前年跟人合伙开了个夜市餐饮店,亏了;一笔是去年投了个水果连锁加盟,也黄了;另外连他儿子程亮的车贷房贷,有两期都是从他账户走的。”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说白了,他现在外面欠不少钱,急着在拆迁里找补回来,才会搞这些手脚。”
苏晴咬着嘴唇,过了半晌才开口:“也就是说,他不是天生坏,是缺钱缺疯了。”
陈静点头,又补了一句:“但缺钱不能成为算计自家人的理由。这个道理你我都懂。”
程浩拿起那份备忘录,又看了一遍,随后将它小心放回文件袋里:“陈静,这些材料能保住我爸妈多少权益?”
陈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们手上原来那份分家协议,只要字迹清晰、证明有效,就能保证你们老宅那部分补偿不会被抢走。加上这份备忘录,如果真走到诉讼那一步,大伯轻则退回不该拿的钱,重则影响名下房产过户和贷款审批。所以他不是没有路走,就看你们想不想给他留这条路。”
苏晴听完这句话,反倒慢慢冷静下来了。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抬眼看着程浩:“你说呢?”
程浩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我了解我爸,他心软,真要让他跟亲大哥对簿公堂,他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咱们不能光想着打赢官司,还得想让咱们这家子以后还能走动。”
苏晴说:“那就先礼后兵。咱们找个中间人,替我们跟大伯摊牌,把东西摆出来,告诉他我们知道多少。他要是识相,自愿纠正,那就不上法庭;他要是还想耍横,那咱也不怕走最后一步。”
陈静赞同地点点头:“这个思路对。先给台阶,再亮底线,一般到这个份上,只要他脑子没进水,都该知道怎么选。”
程浩看了苏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找谁当中间人好?太爷爷岁数大了,不适合再掺和这些事。”
苏晴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三爷爷。他辈分高,跟大伯一家关系也不远不近,上了年纪但不糊涂,寿宴那天他还特意跟我说了句话,让我觉得他是明事理的人。”
程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三爷爷确实是个合适人选。他年轻时做了一辈子会计,对账目、分产这些事情比谁都明白。他要是肯出面,大伯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陈静将文件袋重新封好,郑重地推到苏晴面前:“那这个东西我先给你备份,原件留在我那里保管。你们要是跟大伯谈,就拿复印件出来,原件关键时刻再显。”她顿了顿,“还有,你们注意一下,大伯那边最近好像有动静,听说他在私下联系别的亲戚,说要开什么家族会,重新议定祖宅分配方案。估摸着是想在正式签约前抢先把水搅浑。”
苏晴听了,反而笑了一下:“他爱搅就搅。越搅,越显得咱们稳得住。”
从茶楼出来,夜风带着凉意,街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程浩把外套又披到苏晴肩上,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苏晴忽然说:“程浩,你说咱们一退再退,是不是反倒让人觉得好欺负?”
程浩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退过?你那是没到动手的时候。真到动手的时候,你不比我大伯他们差。”
苏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这夸人夸得跟骂人似的。”
程浩握住她的手,收进自己掌心,语气认真了几分:“明天晚上,我去找三爷爷聊聊。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晴点头:“去,当然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些晃动的树影,轻声说,“这回咱们不撒泼,先把理讲透了。讲不通,再撒泼也不迟。”
程浩笑了:“行,你这话我给满分。”
第十二章 大伯的软肋
那天晚上,程浩给三爷爷打了个电话,说明来意。三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句:“建平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你爸让着他,让了半辈子,他心里其实都有数。你们能想着先找他谈,说明你们不是想把事做绝的人。行,明晚你们过来吧。”
第二天傍晚,苏晴特意换了一件稳重的深蓝色外套,程浩也少见地穿上了衬衫。两人买了两斤三爷爷爱吃的核桃酥,提着一袋水果,去了三爷爷家。三爷爷住在城东老粮站家属院,楼不高,但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三爷爷已经泡好了茶,桌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米。
“坐吧。”三爷爷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落了座,“你们想让我当中间人,我应了。但我先问一句,你们是真想谈,还是想通过我压他一头?”
苏晴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们想让他知道,他做的事我们都清楚,但我们也愿意给他留个台阶。毕竟他是程浩的大伯,是爸的亲哥哥。一家人真闹到法庭上,就算赢,心里也堵得慌。”
三爷爷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你这话说得实在。建平那个人,我从小看到大,心不坏,就是眼皮子浅,见钱眼开。这些年他走的路不顺,越不顺,就越想抓点东西在手里,抓来抓去,就抓到家里人头上来了。”
程浩忍不住问:“三爷爷,大伯他到底欠了多少外债?”
三爷爷没直接回答,反而从里屋拿出一本旧账簿,翻了几页,拍了拍上面发黄的纸面:“你大伯这个人好面子,欠债的事从来不对外说,但他前两年来找我借过钱,说是周转,我在账簿上记了。后来又还了,不是全还,但也还了大半。我跟他聊过一回,他说他这两年投什么亏什么,心里急,想让家里日子好过点,结果越急越亏。”
苏晴低声说:“他这些事,我们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三爷爷叹了口气:“他不让人知道,你们当然不知道。他这个毛病就是,有苦自己扛,扛不住就想走偏门。偏门走得越多,欠得就越深。”
程浩问:“三爷爷,那您觉得,我们这次跟他谈,他能听得进去吗?”
三爷爷喝了口茶,慢慢说道:“你们要是直接把证据摔在他脸上,他可能还要犟两天。但你们要是先提他家里的难处,再把证据拿出来,说他做的事我们都清楚,但咱们是亲人,不想走最后一步,他心里那道坎,就能迈过去。”
苏晴默默记下了这番话。她原本想的是“先礼后兵”,现在她明白,三爷爷告诉她的其实是“先动情,再动理”。她抬头看了一眼程浩,程浩也像是悟到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三爷爷约了大伯程建平到自己家见面。苏晴和程浩提前到了,躲在里屋,三爷爷说等火候到了,他会喊他们出来。
程建平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进门还笑着说:“三叔,您叫我过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帮忙?”
三爷爷摆摆手:“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坐坐了?你坐,茶泡好了。”
程建平落了座,一开始还挺放松,跟三爷爷聊了几句家常。三爷爷也不急,慢慢陪他聊着,聊到侄子程亮最近的工作,又聊到程建平自己身体怎么样。程建平眼神闪了一下,说还行,就是这两年手头紧,不敢乱花钱。
三爷爷顺势接了话:“我听说你前年跟人合伙开了个夜市餐饮店?”
程建平一愣,低头搓了搓手:“那事啊……嗐,亏了,投了快二十万,回本连影子都没见着。”
“去年那个水果连锁呢?”
程建平脸色有些僵:“也……不太顺,加盟费交了不少,总店跑路了,货堆了一屋子,全烂了。”
三爷爷没有再追问,只是给自己和程建平各续了一杯茶,语气里带着心疼:“建平,你看你这两年,来回折腾,钱没挣到,心里也憋屈久了。你三十多岁的时候,多风光一个人,家里家外都靠你撑着。那会儿你要做什么,我都觉得你能成。”
程建平的嘴角动了动,眼神明显软了下来。
三爷爷又续道:“可人这一辈子,不是每个跟头都能自己爬起来。有时候栽了就是栽了,认了,再走别的路,不算丢人。但要是为了爬起来,去踩自家兄弟,那就不对了。”
程建平的手停在茶杯上,半天没说话。
三爷爷朝里屋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苏晴和程浩对视一眼,推开门,走了出来。
程建平看到两人,脸色骤然一变,站了起来:“三叔,你这是……”
“你先坐下。”三爷爷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不高,但透着长辈的威严,“这两个孩子来找我,不是要告你,是想让我做个见证,跟你好歹把话说开。”
程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到桌前,声音平稳:“大伯,我没有别的意思,先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文件袋里的复印件抽出来,摊开在桌上。那是陈静调来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建平名下几笔失败的投资、逾期未还的款项,以及他私下跟开发商那边人员来往的备注。
程建平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脸色由涨红慢慢变得发白。他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苏晴站在程浩旁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真切的诚恳:“大伯,我们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这些东西,我们手里有原件,陈静律师那边也备了备份。你要是想走法律程序,我们能跟你奉陪到底。但我觉得,咱们一家人,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程建平的手攥紧了,没说话。
苏晴又说:“我爸妈这些年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从来没跟您争过什么,连分家的时候,都让着您。您现在缺钱,我知道,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但老宅那部分,是我公婆应得的,您不能把它拿走。”
程建平猛地抬起头:“你懂什么?我这些年……”
“我懂。”苏晴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扎实的分量,“我知道您欠了外债,心里急,想从拆迁里贴补自己。但大伯,您用造假合同抢兄弟的份额,这事要是传出去,亲戚们怎么看你?程亮在外头怎么抬起头?”
程建平愣住,口里那句“这些年我撑这个家多不容易”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白纸黑字,指尖微微发颤。
三爷爷这才慢慢开口:“建平,我说句公道话。你这个侄媳妇,人家今天能坐在这儿,跟你好好说这些,说明她心里还把你当长辈。你要是还认自己是程家的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沉默了好一会儿,程建平声音沙哑地开口:“那些材料……你们真不会拿去告我?”
程浩说:“大伯,我们要是想告你,今天就不会来这儿。我们来,是想着怎么把事平和地了结,让两家以后还能走亲戚。”
程建平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事……是我做错了。我回头把那份假合同收回来,拆迁的事,该你爸多少就多少。是我一时昏了头。”
苏晴心里一松,看了程浩一眼。她却没再逼他,只是轻声说:“大伯,您能说这句话,我们心里都好受。您家的难处,我们也会想办法帮衬。等拆迁的事定了,咱们再坐一起商量怎么把外债还上。”
程建平抬起头,看着苏晴,半晌,低声说了句:“你比我那些亲戚强多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比我强。”
从三爷爷家出来,苏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一吹,整个人像是卸了副担子。程浩伸手握住她的手,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好的。”
苏晴笑了笑:“可不是你让我撒泼的时候了?”
程浩也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撒泼是备用方案,能用嘴解决的事,自然用不着动手。”
两人沿着街边的路灯缓缓走了一段,苏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远处老宅的方向,轻声说:“希望大伯这次是真心改了。你说他这个人,明明心不坏,为什么总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程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因为他太好强,又没那份承受失败的能耐。越要面子,越容易走错路。”
苏晴靠在他肩上,语气柔软而笃定:“那咱们以后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再走偏了。他毕竟是爸的亲哥,我家的长辈。”
第十三章 当面对质的密谈
程建平从三爷爷家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来时沉了许多。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三爷爷家堂屋,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背着手慢慢往巷子外走。
苏晴和程浩没急着走。三爷爷把他们送到门口,拍着程浩的肩膀说:“你们能这样做,说明程家还有明白人。你大伯那边,我会盯着,他要是再犯浑,我第一个不答应。”
程浩点头:“三爷爷,今天谢谢您。要不是您坐镇,大伯未必肯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三爷爷摆摆手,又说:“你爹性子软了一辈子,你护着你爹娘,是对的。去吧,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出了院门,没走几步,苏晴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用另一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其实腿都在抖。”
程浩握紧了她的手:“我没看出来。你站在那里,说话一句是一句,家里没人压得住那个场面。”
苏晴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那还不是你在旁边给我撑着。你要是先露怯了,我那张嘴早就瓢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苏晴忽然停下来:“浩子,你说大伯今晚回去,会不会跟大伯母说?”
程浩想了想:“说肯定会说,但怎么说就不一定了。大伯这个人,好面子,刚才当着三爷爷的面认了错,回去到大伯母跟前,八成又要嘴硬。”
苏晴皱了皱眉:“那大伯母那个性子,万一又撺掇他反悔怎么办?”
程浩停下步子,看着她:“所以咱们不能把宝全押在口头承诺上。明天找陈静,把今天的事跟她通个气,该签的协议趁热打铁签了。大伯要是真心想改,协议就是给两家都上了个保险;他要是还想耍花样,那份协议就是咱们手里的尺子。”
苏晴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两人拐过巷口,老宅的院墙在月光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轮廓,檐角的瓦片隐隐泛着光。苏晴望着那扇旧木门,忽然想起婆婆刘秀兰白天在厨房里抹眼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一早,苏晴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程建平打来的。程浩接了电话,开了免提。那一头,程建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半宿没睡好:“浩子,你大伯母昨晚闹了一晚上,说我在外头被人糊弄了,非要我把话收回来。”
程浩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程建平叹了口气,又说:“我没理她。我坐在客厅想了一宿,你昨天拿来的那些材料,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承认,这些年我是有些对不住你爸。你爸让着我,我心里是知道的,就是嘴上从来不肯认。”
程浩语气平静:“大伯,您能说这话,我已经很意外了。”
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上午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还有你媳妇,当面再聊一次。就咱们三个,不叫旁人。”
程浩看向苏晴,苏晴点了点头。程浩说:“行,那还是老宅后院吧,安静,没人打扰。”
挂了电话,苏晴一边扎头发一边说:“他主动约咱们,这倒是个好信号。但我总觉得,大伯母那边不会这么轻易歇火。”
程浩穿上外套:“所以今天得把话说到位,不能被大伯一句软话带过去。”
上午九点半,老宅后院的石桌旁,三把椅子摆成三角。程建平比他们先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他看见程浩和苏晴进来,把烟放回烟盒,站起身来,一时竟有些局促。
苏晴没有咄咄逼人,先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大伯,喝茶。”
程建平接了,却没马上喝,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开口:“我问过律师了,我干那事,真追究起来,不光是赔钱的事。”
程浩坐到他对面:“大伯,我们没想过要追究。昨天我跟你说过了,今天也是这个态度。咱们两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想让爸以后逢年过节连个兄弟都没得走动。”
程建平眼圈有点红,但仍然撑着:“我欠的那些外债,不是小数目。当初想着,多分一截补偿,就能把窟窿填上。现在……我知道那是走歪道了。”
苏晴接过话头:“大伯,您欠的钱,我们帮不上大忙,但能帮着想办法。我爸有个老同学在银行工作,沉年旧账有协商余地。陈静律师那边也说,如果对方催得太过分,可以走正规渠道谈谈分期。咱们不躲不赖,慢慢还,总能还清。”
程建平抬起头,看着苏晴,目光里那种防备的劲头终于松了下来:“你……愿意帮我?”
“您是我爸的哥哥。”苏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程亮是我哥,我是程家的儿媳妇。一家人,不谈帮不帮的,该搭手的时候就得搭手。”
风从院角那棵枣树上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程建平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半天才说:“我程建平活了大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到头来,是兄弟家的儿媳妇教我怎么做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今天这杯茶,我喝了。回头我跟你爸亲自认错,该还的地契,该签的字,我一样不少你们的。”
程浩和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晴看出程建平是真的软下来了,趁热打铁说:“大伯,那下午咱们把陈静叫上,把协议签了。您放心,该您的份额,我爸妈一分不会多拿,但老宅那部分,得写清楚。”
程建平点头:“签。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你们把纸拿来。”
正说到这儿,后院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了。周彩娥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后面跟着王芳。她一眼看见程建平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桌上放着茶,登时嗓门就高了:“程建平!你还真跑这儿来低头了?你跟我们娘俩说的话,全是放屁是不是?”
程建平的脸一下子涨红,站起来:“你追这儿来干什么?回去!”
周彩娥不理会他,径直走到苏晴面前,指着她:“我说你这丫头厉害得很,昨天到三叔那儿告状,今天又把人拉来这儿灌迷魂汤。你想干什么?把我们家拆散了才算数?”
苏晴没躲,也没有发火,反而往前站了一步:“大伯母,您先别急。我没告状,也没灌迷魂汤。我今天请大伯过来,就为了一件事:咱们两家人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把事理明白。您要是愿意听,也坐下;不愿意听,您跟我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芳在身后拉了拉周彩娥的袖子:“妈,要不先听听……”
周彩娥甩开她的手:“听什么?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活了!”
苏晴这时反而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软:“大伯母,我要是真能把死的说活了,那我头一回去您家,就不会被您一句话堵在门口了。”
她这一句,没什么火气,倒像是拉家常。周彩娥愣了一下,原本攒起来的火气,莫名泄了一半。
程建平在旁边闷声说:“你坐下,听听孩子把话说完。别一上来就嚷,我欠的钱,她们愿意帮着想办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彩娥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建平:“你说什么?”
程建平也不看她,声音闷闷的:“我说,我走错路了,孙女媳妇给我指了条正道。你还要我怎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带下几片叶子。周彩娥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垮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被王芳扶着,慢慢在石凳上坐下。
苏晴重新倒了杯茶,轻轻放到周彩娥面前,温声道:“大伯母,您先喝口茶。咱们今天把事说开了,往后还是一家人。老宅的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但亲情,不该散。”
第十四章 周彩娥的眼泪
周彩娥的手指在粗陶茶杯上摩挲了两圈,没端起来,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口蒸腾的白气发愣。王芳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
苏晴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把桌上的花生碟往周彩娥那边推了推。院角那棵枣树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她们中间的石板地上,随着风轻轻晃。
好一会儿,周彩娥才开了口:“你们年轻人道理多,我说不过你。可你大伯那天晚上回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烟,抽到半夜。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句也不搭理。第二天一早,他就说要去银行问贷款的事——他这辈子最烦进银行,当年结婚借钱都是让别人代跑的。”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眶泛了红:“我不是不心疼他,我是……我也怕。怕这个家在他手上散了,怕那些债滚起来没头,怕程亮两口子跟着受牵连。我嘴上凶,心里慌啊。”
王芳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妈,别说了……”
周彩娥摇摇头,长长吐了口气,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也没擦,就那么坐着:“我这一辈子,嫁进程家三十多年,生了程亮,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年轻的时候公公婆婆还在,家里地少,我跟着你大伯下地割麦子,手掌磨出血泡也没叫过一声苦。那时候咱两家住一个院儿,你婆婆蒸了馒头还分我一半。后来日子好了,我反倒把这情分给忘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叫你们家后来居上?凭啥你公公读了书、当了老师,分了新房子,我们只能守着老宅?我心里这根刺扎了多少年,自己拔不出来,就一直往里扎。”
程建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过去的事就别翻……”
“我就要翻!”周彩娥突然拔高了声,又马上压下去,像是把几十年的话都堵在嘴边,“我委屈了这些年,还不许我说两句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苏晴没接话,她看了看程浩,程浩目光平静,微微点了点头。苏晴便伸手拿过茶壶,给周彩娥的杯子里续上水,又把花生碟往她面前又推了两寸。
“大伯母,您委屈,我信。”苏晴把声音放得软软的,“我妈也跟我说过,早年两家人一起过年,您包饺子包得又快又好,一个人顶两个人用。那些情分,不是假的。”
周彩娥的眼泪珠子似的掉,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音重重地说:“你婆婆那人,厚道,我欺负她,她也不还嘴。我有时候明知道不对,可话到嘴边就冲出去了。回去晚上躺床上,自己也膈应得慌,可第二天一见了面,就又端起来了。”
苏晴看着她,慢慢说:“大伯母,今天咱们不端了,行不行?您心里那根刺,咱们今天当着太爷爷的面,把它拔出来。”
周彩娥怔住了,抬起头看着苏晴。苏晴目光干干净净,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的意思。
苏晴接着说:“我在想,老宅那些补偿,我们家可以拿出百分之五来,归到大伯名下。不多,但够你们先缓一阵。”
这话一出口,不光周彩娥愣住,程建平也腾地抬起头来,连程浩都微微侧目,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显然是信苏晴自有分寸。
“你说啥?”周彩娥嗓子好像堵了东西,“百分之五?那是好几十万……”
“钱的事,咱们按规矩来,该写的写清楚,该公证的公证。”苏晴说得很坦然,“我公公婆婆那边,回头我再去跟他们商量。陈静律师今天也在,她手上有几套方案,其中一套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不是让给您,是借给您。等您家缓过来,再还给老两口也行,不还,就当一家人帮衬了。”
周彩娥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黄亮的茶水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皱纹沟壑,鬓边白发几缕。半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眉头一皱,却没放下。
“这茶……苦。”
“头道茶都苦。”苏晴说,“往后回甘就甜了。”
程建平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沙:“你这个丫头……我程建平服了。”
这时,院门又被人推开了。一个瘦高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太爷爷的孙子程峰。太爷爷今天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倒还是清亮的。他慢悠悠走到正中间的藤椅上坐下,拿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
“外头吵了半天,我在屋里全听着了。”太爷爷看着周彩娥,“彩娥啊,你进门那一年,我记得穿件大红棉袄,站在枣树底下笑。那模样多好。如今几十年过去,人变了,心也变了?”
周彩娥低下头:“爷爷,我……”
太爷爷摆摆手:“先听我说完。程家祖上传下来四个字,做人要正。房子也好,地也好,那都是外头的东西,是死的。人要是正的,丢了的还能挣回来;人要是歪了,得了金山银山也是坐不稳的。”
他的目光在周彩娥、程建平、苏晴身上缓缓扫过:“今天你能掉这个眼泪,说明那点正根子还在。彩娥,你公公婆婆当年待你不薄,你心里不是没数。往后你想怎么着,自己给个话。”
周彩娥站起来,在太爷爷跟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爷爷,我错了。老宅的钥匙,我明天就给弟妹送回去。宅基地的事,我们该退的退,该还的还。程建平跟弟弟认错的时候,我也去。”
太爷爷点了点头,又转向苏晴:“孙媳妇,你这孩子心里有本账,又懂得把账往人情上算,难得。你提的那百分之五,好意我心领了。但程家祖训,分毫不占,这钱不让。你有这份心,我这把老骨头替建平两口子领了。”
苏晴心里一热,轻声说:“太爷爷发话了,那这百分之五的事就搁下。咱们按老规矩来,一碗水端平。”
周彩娥抬起泪眼看着苏晴,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只低声吐出两个含混的字:“谢谢……”
院子里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整阵,像是替这僵持了一个多月的一家子舒了一口气。王芳扶着周彩娥重新坐好,程建平也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褶子明显松了。
苏晴回头看了程浩一眼。程浩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向她轻轻挑了挑下巴。
苏晴读懂了他的意思:当初那句“能撒泼吗”,到今天这杯茶,路没白走。
太爷爷又开口了:“既然话都已说开,明天上午,把老二两口子也请过来,老三做见证,咱们把这分产协议正式写了。该谁的名字,该谁的份额,白纸黑字落定,谁也别再惦记谁的。今天我先立个规矩:往后程家老宅的门,谁都不许再上锁。那院门,敞着。”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的协议
清晨六点,苏晴是被窗外喜鹊叫醒的。她翻了个身,程浩还在睡,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像怕她跑了似的。她轻轻把那只胳膊挪开,起床去厨房打了豆浆。
等她再回卧室时,程浩已经坐起来了,正对着手机屏幕笑。
“看什么呢?”苏晴把豆浆杯递过去。
“我爸刚发来的语音。”程浩点开外放,程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少见的轻快:“浩浩啊,今天上午九点,你太爷爷说在老宅堂屋里签协议。你妈一大早就起来了,蒸了一锅发糕,说让大家都尝尝。你们早点回来。”
程浩收起手机,看着苏晴:“你说我爸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
“他高兴呢。”苏晴坐到床边,“受了大半辈子委屈,今天总算要有个说法了。换谁不激动?”
八点刚过,苏晴和程浩就到了老宅。院子里已经有人忙活开了,程峰在摆椅子,王芳在擦桌子,看见苏晴进来,主动喊了声:“嫂子来啦。”
苏晴笑着应了。她注意到王芳眼下有些发青,想必昨晚也没睡安稳。周彩娥从厨房端着一笼发糕出来,看见苏晴,手里的劲一松,点了点头:“来啦,进屋坐,外头日头起来了,晒得慌。”
苏晴没往屋里去,而是接过她手里的蒸笼:“婶儿,我帮您端。”
周彩娥怔了一下,随即松了手:“行……那你端进来,案板上放了红糖,给发糕浇上正好。”
妯娌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谁都没再提昨天的事,但那股子僵劲儿明显化了。王芳在外面擦桌子,擦到一半,探头进来:“嫂子,太爷爷来了。”
苏晴把发糕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去。太爷爷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灰蓝褂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程建平。程建平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也理过了,就是腰板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硬,走路的步子也稳重了些。
“都齐了吧?”太爷爷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环视一圈,“老二两口子呢?”
话音刚落,程建国和刘秀兰从后院出来。刘秀兰今天穿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却微微泛红。程建国走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托着她的胳膊肘,像怕她脚下不稳。
“爸。”程建国到太爷爷跟前,喊了一声。
太爷爷看了他半晌,摆摆手:“坐下吧,今天你是主角之一,别站着。”
堂屋里安静下来。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桌面上铺着一叠已经打印好的协议文件,旁边放着笔墨和印泥。陈静今天穿一身藏蓝色西装,戴了一副透明框眼镜,手里拿着钢笔,已经坐在旁边待命。
太爷爷开口:“建平,你先说。”
程建平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程建国脸上定了几秒,然后深深弯下腰去:“老二,这些年是哥对不起你。”
这一句下去,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刘秀兰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她赶紧偏过头用手背去擦,不想让对面看见。
程建平的声音有点哑:“早些年你大嫂说宅基地的事,我当时心里明白不该争,但想着她是为我好,就没拦。后来家里的老黄牛卖了钱,本该有你一份,我也昧下了。老宅那回翻修,你说出一半钱,我嘴上没应,其实钱早花了,后来也没还你。这些年你从来没跟我掰扯过,我心里清楚你不是傻,你是让着我。”
他顿了一下:“可你让着我,我就当自己有理了。这是我最大的错。”
程建国没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一阵子,才问了一句:“建平哥,你那年说那牛钱是给嫂子看病了,到底是真看病还是攒着给程亮买摩托车了?”
程建平的脸涨红了,憋了半天,才说实话:“是……是给程亮买的二手的车。”
刘秀兰又擦了把泪。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哥,你今儿能把这句真话说了,我就没白等。”
太爷爷拿拐杖在地上笃了一声:“话说到这儿,事儿也到这儿。建平,你当哥的先认了错,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接下来,分产协议怎么定,我把律师的意见念一遍,你们都听着。”
陈静站起来,把协议的主要内容逐条念了一遍。老宅的产权归程建国,宅基地面积以当年分家协议和实际丈量为准,拆迁补偿款按家族三代平均数分配,程建平名下的部分,扣除早前借住的房产价值后,余下归他,但宅基地上两间偏房的使用权交还程建国。
“其余还有一些细节,主要就是这些。”陈静把钢笔放下,“二位长辈如果没有意见,就可以签字了。”
程建平率先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周彩娥也在旁侧签了字,签完把笔递给刘秀兰时,停顿了一瞬。
刘秀兰接过笔,手指头抖了一下。苏晴赶紧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妈,您慢慢签,不着急。”
刘秀兰抬头看了苏晴一眼,眼眶里含着泪花,却终于露出笑容。她低头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像是把几十年的委屈也一并落定了。
程建国随后签了。纸张翻动,印泥盒打开,几个人在名字上按了红指印。
太爷爷等着他们一切都落定,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程建国面前,把手搭在他肩上,只说了五个字:“老二,受屈了。”
程建国眼眶一热,垂下头去:“爸,不冤了。”
堂屋里一阵沉默,随后是王芳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婆婆。周彩娥接过去,擦了擦,抬起头,朝刘秀兰那边看过来。
刘秀兰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隔着八仙桌对上了,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彩娥先把目光移开,低低说了一句:“秀兰,你蒸的发糕真香。”
刘秀兰轻声应道:“回头我教你怎么蒸。你那个比例,总差一步火候。”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随后屋里慢慢有了说话声。程峰搬来一摞碗倒茶,王芳也起身去厨房帮忙。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角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上,红指印在光下格外亮。
苏晴退到门外走廊上,靠在柱子旁看着堂屋里的景象。程浩不知什么时候晃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半块发糕,另一只手递给她一块:“红糖的,刚出锅。”
苏晴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没急着咽,看了看堂屋里两家人的影子:“你说,往后是不是真能好起来了?”
程浩往她身边靠了靠,叼着发糕含糊不清地答:“路都铺好了,能不能走顺,就看以后了。”
苏晴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爹妈在屋里,你在这儿说白话。”
程浩笑着把剩下半块发糕塞进嘴里,伸手过来揽住她的肩:“我刚才偷偷听见我爸在屋里跟我大伯说‘晚上来家吃顿饭,你嫂子做红烧肉’。你听听,这还不够好?”
苏晴没说话,嘴角却弯了起来。堂屋里传来茶杯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低声交谈的细碎声,一切都顺着今天的日头,往暖里去。
阳光从院里枣树叶子缝里筛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光斑。院门敞着,门口有路过的邻居往里探头,问了一声:“哟,程家今儿这么热闹?”
太爷爷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热闹就对了,往后年年都热闹。把门再开大点!”
第十六章 新生活的开始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拆迁办的人就带着测量仪器进了老宅院子。苏晴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些人拿着卷尺在墙根底下比划,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婆婆刘秀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围裙角,目光跟着测量员的红白标杆走,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您别担心。”苏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咱是按协议走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刘秀兰点了点头,却没松手。过了一阵儿,她低声说:“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要没了。”
苏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啥。程浩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是刚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他往刘秀兰跟前一站,声音放得柔和:“妈,您跟我爸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一会儿搬家公司就来。新租的那套房子离咱家近,两站地,您和我爸想过来吃饭,抬脚就到。”
刘秀兰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围裙角:“那行,那就搬吧。”
搬家那天,程建国在屋里待到最后才出门。他站在堂屋门口,摸着门框上那道刻痕——那是程浩十二岁那年长个儿时留下的记号。他在那站了足足两分钟,随后把门一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程浩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老收音机,什么话也没说。程建国走在前头,背着手,步子迈得很稳。
新租的房子是一楼带个小院,位置清净,出门走五分钟就有菜市场。苏晴特意请了半天假,帮着把屋里归置利索。窗帘换成了婆婆喜欢的浅蓝色,灶台上摆了一溜新买的锅碗瓢盆,墙角的旧藤椅是从老宅带来的,擦干净了摆在院门口,正对着那棵新栽的桂花树。
刘秀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院子里看了看,回头对苏晴说:“还行,比我想的好。”
苏晴笑着说:“您先住着,等拆迁款到账了,咱们再慢慢打算。”
“打算啥?”程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这把年纪了,用不着那么多钱。给你们留着,往后你们用钱的地方多。”
“爸,那钱是您和我妈的。”程浩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放下盆子擦了擦手,“我跟苏晴商量过了,想拿一部分给您二老开个小铺子。”
程建国一愣:“开啥铺子?”
“您以前不是老念叨,说那家老字号的杂粮煎饼怎么就不开分号了?”苏晴接过话头,眉眼弯弯,“我打听过了,那家老板今年想找徒弟,我跟他说了我婆婆的手艺,人家答应来尝尝。”
刘秀兰一听,眼睛先亮了一下,又随即暗下去:“我蒸个发糕还行,做买卖……怕是弄不好。”
“先看看再说嘛。”苏晴挽住她的胳膊,“您那发糕,咱家楼上的小孩隔三差五就问,说刘奶奶啥时候再蒸一锅。这年头,手艺好的人不怕没客人。”
刘秀兰低头想了想,没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拆迁款到账的那天,账上的数目比预计多了两万,是太爷爷特意找开发商那边多争取的“搬迁安置奖励”。程建平那头的钱也到了账,他在电话里跟程建国说了两句客气话,末了问了句:“那啥,程亮的事……你还生气不?”
程建国沉默了几秒:“哥,事都过去了。往后都好好过日子。”
那边没再接话,只传出一声不太自然的咳嗽。
原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真了了。哪知没过一个礼拜,程亮那小子又出了岔子——他原本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上半年因为迟到太多被退了工,一直没找到正经活儿干。王芳天天在家跟他怄气,周彩娥嘴上不说,心里也急。有天晚上,苏晴下班回家,正好在楼道口碰见程浩。
程浩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程亮发来的消息:“哥,听说你们公司招人,能不能帮我问问,我啥苦都能吃。”
程浩把手机递给她看:“你说这个是接还是不接?”
苏晴没急着答,先把外套脱了,进屋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他这个人,毛病有,但不是坏到根儿的人。你要是觉得他真能干活,就行程上试试。要是干不了,那也是他自己不争气,你也没什么对不住谁的。”
程浩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他当初可没少跟咱对着干。”
“气过,但气不能当饭吃。”苏晴放下杯子,坐到他旁边,“我跟你说实话吧,头一回在派出所调解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走廊里蹲着抽烟,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心里头也有点不得劲。他要是真想改,咱当哥嫂的,也该搭把手。”
程浩沉默了一阵,回了条消息:“后天你过来,先见见我们部门经理。”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朝苏晴笑了笑:“当初你说撒泼,我还真怕你打起来。”
苏晴白他一眼:“我那是战术。战场上不光有硬拼,还得会围魏救赵。”
“行行行,你这套兵法,我服了。”程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周一早上,程亮准时到公司报到,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比上回在派出所见面时精神了许多。他在大厅里站着,有点手足无措。程浩从电梯里出来,拍了拍他肩:“走,先带你认认工位。”
程亮跟在他身后,走到电梯口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程浩没回头,只按下电梯键:“好好干比啥都强。”
那天傍晚,苏晴下班绕道去出租房看公婆。院门口,刘秀兰蹲在地上,正跟隔壁老太太研究桂花树的剪枝法子。程建国在屋里擦他那把旧茶壶,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调子顺着窗缝飘出来。
苏晴站在院墙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程浩发了条消息:“爸在听戏,妈在聊天,桂花树下还浇了水。”
隔了几秒,程浩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刘秀兰抬头看她,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舒展的笑:“晴晴来啦?快进来,我正说呢,那桂花树冬天得挪进屋,要不冻坏了。”
苏晴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身上发懒。她看着刘秀兰的侧脸,那上面的褶皱比几个月前深了些,可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妈,明天我去把那店铺的事再问问。”苏晴忽然说,“老板说周三有空,到时候您跟我一块儿去,咱看看那间门面的位置。”
刘秀兰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看屋里:“你爸那个收音机,声音也不小。我要真开了铺子,他一个人在家咋办?”
“那也简单,”苏晴笑了,“让爸来店里帮您收钱,他那个账算得比谁都快。”
屋里的程建国像是听见了,收音机声音调低了一格,隔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闷的:“我可不收钱,搞错了算谁的。”
苏晴和刘秀兰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院墙外头,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桂花树的新叶子映着傍晚的光,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亮堂。
第十七章 风雨后的亲情饭
周末一到,程家老宅院里摆了张大圆桌。天儿好,日头晒得青砖地发亮,院角那棵老石榴树抽出几簇新芽,红得扎眼。
苏晴系着围裙在灶间忙活,一转身看见周彩娥进了院门,手里提着两兜水果,站在门口那张望,踌躇着没往里走。
刘秀兰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上淘米,听见动静抬起头,跟周彩娥目光碰了个正着。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刘秀兰先开了口:“嫂来了?屋里坐吧,外头风大。”
周彩娥“哎”了一声,提着东西走过来,把水果搁在窗台上,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秀兰,你那个手艺,还是没变,一闻这味儿就知道是过年那个红烧肉。”她说得有点急促,像是提前背好了词。
刘秀兰没接话,低头继续淘米,半晌说了句:“洗把手,帮我把那捆蒜择了吧。”
周彩娥愣了两秒,赶紧“哎”了一声,拉了把小凳子坐过去,接过那捆蒜,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掐根剥皮。两个人坐得不远不近,也不怎么说话,只有水声和蒜瓣落进盆里的轻响。
屋里,程建国和程建平两兄弟隔着一张茶几坐着。程建平手里端着茶碗,低头吹了吹浮沫,沉默好一阵,才说:“国儿,上回那笔钱,你嫂子说没算清,让我再问你一声。我可没别的意思,就是……”
“哥,”程建国截住他的话头,“那笔钱到账就算了,甭再算了。往后该咋分咋分,家里的账以前是你管,往后咱们一块儿看,成不?”
程建平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只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像是咽下去的还有别的东西。
程亮来得晚些,进门时手里搬着一箱饮料,走两步又放下,换了个姿势再搬起来,进门放在墙角,讪讪地冲程浩那边看了一眼:“哥,放这儿行吧?”
程浩正在院里劈柴,抬头看他一眼:“搁那儿就行。你坐吧,喝水自己倒。”
程亮应了一声,没去坐,反而站到王芳旁边。王芳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娃娃,那娃娃见了生人多,躲在她肩头,王芳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看见苏晴端菜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嫂,今天菜这么多啊。”
苏晴把红烧肉放上桌,顺手把围裙解了,笑着说:“头一回这么多人一块儿吃饭,不得多整几个菜?你甭管了,坐下吃就行。”
王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哄孩子去了。
周彩娥把择好的蒜送进灶间,站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秀兰,当初那些事儿……嫂子心里头也知道不对。就是那时候心眼窄,总想着自家难处,没想过你们的。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刘秀兰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顿了几秒,说:“一家人,说啥两家话。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她没回头,声音有点闷,却不像在赌气。周彩娥在门口站了站,鼻子一酸,没能接上话,转身往院里走。
一顿饭吃到傍晚,桌上杯盘狼藉,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拉过院子。苏晴收拾碗筷,哼着不知什么调子,把盘儿摞一块儿,端了往灶间走。程浩在院里收拾桌子,从后面跟上来,凑到她耳边压着声说:“当初你说撒泼,我还真怕你打起来。”
苏晴手里端着盘子没停,回头翻了个白眼:“我那是战术。”
“啥战术?”
“围魏救赵,能屈能伸。”她进了灶间,把盘子往池子边一放,“再说,你见哪回我撒泼是真撒泼?我就是把他们那理摆出来让他们自己看看,站不住脚,他们自然就软了。”
程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了一声:“是是是,你这一套,比打架管用多了。”
苏晴拧开水龙头,冲着手上的油,忽然回过头来看他:“爸和妈那头,我看是真好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妈还往大伯母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大伯母没敢躲,也没敢嫌,就低着头吃了。”
程浩顺着她的话往院里看了一眼。这会儿天色暗下来,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光晕罩着圆桌。程建国和程建平坐在桌边喝茶,刘秀兰给周彩娥递过去一把扇子,嘴里嘀咕着“你那个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咋就热成这样了”,周彩娥没吭声,接过扇子,扇了两下,又扇了两下。
程亮蹲在墙角逗那孩子,娃娃被他逗得咯咯笑,王芳在旁边看着,嘴角也松了下来。
苏晴站在灶间窗户边,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
水流声哗哗的,灶台上还煨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伸手把火关了,回头冲程浩说:“行了,别站那儿看了,倒垃圾去。”
程浩“哎”了一声,提起垃圾袋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没使多大劲儿,像是拍掉一粒灰。
苏晴哼着歌,转身继续收拾灶台。窗外那盏灯底下,围着一圈热热乎乎的人影,不大,可看着实在。
她正想着,院子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刘秀兰抱着一床旧褥子出来晒,经过周彩娥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随口说了句:“天凉了,回头我翻一床新棉被,给你家小子带去。”
周彩娥手里的扇子顿住了,半天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秀兰,天底下妯娌处得好的不多,处不好的倒是一抓一大把。咱俩能走到今天这样,我心里头是敬你的。”
刘秀兰把褥子搭好,回身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一夜里,程浩送苏晴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苏晴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挣来多少东西,是能把丢掉的捡回来。”
程浩把手插在兜里,偏头看她:“你这话像个哲学家。”
“去你的,我像个当媳妇的。”她笑了,拽了拽他袖子,“下周末还回去,我答应妈了,教她做那个新式蒸鱼。”
程浩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挣开,反而收紧了些步子:“行,你说啥都行。”
头顶路灯昏黄,路开阔,风也凉,两人就这么走回去,背影挨得很近。
第十八章 后记:人生如戏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人,院里安静下来,风吹动石榴树叶子沙沙响。苏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关上门,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折,回身看见程浩正站在灶间门口看她。
“看什么?我又不是新媳妇上轿。”她擦了擦手,走过去。
程浩侧开身让她出来:“我在想,当初你问我‘能撒泼吗’那会儿,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晴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在灯光底下显得有些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她拉着他在院里石阶上坐下来。夜风从墙头爬过来,带着点草木的湿气。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脚边,一晃一晃的。
“那天你妈上楼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苏晴把手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墙上方那一小块天空,“她进门就说,‘晴晴,你大伯母把钥匙拿走了’。她多要强的一个人,嫁进程家这几十年,什么苦没吃过,可那天她声音都是抖的。我那时候在切萝卜,菜刀差点切着手。”
程浩没说话,低了头,看着自己鞋尖。
“我给你说了那句话,你要是不接,我就自己拿主意了。你爸跟你妈在这事儿上总是退让,我要是也退让,那就没人替他们站出来了。我嫁进程家,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看一大家子人欺负老实人的。”苏晴声音不大,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平常事,“你当时那句‘快点’,我心里头一下就定了,我在这家有靠山。”
程浩偏过头来看她。她坐在那儿,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可眉眼间那股劲儿还在。
“你从来就不是撒泼的人。”程浩说。
“我本来就不会骂街,那多难看。”苏晴笑了一下,“我就是把他们的账摊开,摆在他们自己面前。人呐,最怕的事就是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被拿到太阳底下晒。我不用骂,我就一样一样给他们数清楚。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理亏,不用我多说什么。”
风又吹过来,她轻轻拢了一下鬓角的头发。
“说真的,我刚开始也担心,怕闹大了,怕把关系撕破了没法收场。爸跟你都是本分人,面子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光靠忍是守不住的,你退一尺,人家进一丈。你看咱们家那老宅子,那是我公公年轻时候一块砖一块瓦攒出来的。要是那次让他们把钥匙拿走了,别说补偿款,那是连根都让人挖了。”
程浩伸过手来,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手上的皮有些粗,是这些年做饭、洗衣、收拾家务磨出来的。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苏晴没抽开,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接着往下说:“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我和你还年轻,日子怎么都能过下去,可爸和妈不行,他们老了。他们这辈子就剩那一处老宅的念想了。老宅要是都没了,他们往哪儿安顿?不是说房子值多少钱,是那个地方有他们一辈子的脚印,院墙上有你小时候刻的印子,灶间窗台上有你妈放了几十年的酱坛子。这些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程浩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过几天,咱们带爸妈回老宅收拾收拾吧。那些旧东西该归置的归置,该留的留。地基虽然要拆了,可东西还能带走。”
“嗯。”苏晴轻轻应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等补偿款到手,给爸妈租个好点的房子,楼层别太高,有电梯的,附近要有菜市场。你妈腿脚不好,不能老爬楼。”
“你都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苏晴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笑,“我还打算跟妈商量商量,拿一点钱出来,租个小门面,让她卖点儿自己做的酱菜。你不知道,她那个酱菜在大院里特别有名气,隔壁街的人都来要过。她要是愿意干,我来帮她想路子。”
程浩低下头,嘴角弯起来:“你连这个都盘算好了。”
“我嫁到你家来,不能光会吃。”苏晴抽回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他,“走,进屋。明天还得早起回去上班,你不是说早上有个会?”
程浩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关上门之前,苏晴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夜风里树叶翻动,像是跟她道别。
她想了想,轻声说:“其实我挺喜欢这院子的。可惜了。”
程浩在她身后说:“可惜什么?院子拆了,你还在我旁边,家里人都在,还差什么?”
苏晴笑了,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屋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不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换着。程浩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换台,就那么看着广告出神。苏晴坐在他旁边,手里挑着早晨买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往盘子里拣,拣了一会,忽然说:“浩子,后来你大伯来找你的那天,你们在院里说完话,你进屋那会儿,我看见你眼圈是红的。”
程浩没否认,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错过了不少事,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爸。”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爸。你去跟他说,比跟我说管用。”
后来程建国和刘秀兰复和,没再提起过去那些伤心事。只是苏晴注意到,从那以后程建国去他大哥家走动得多了,有时吃完饭回来,兜里会揣着周彩娥硬塞过来的一兜橘子或是两盒点心。他不说话,但脸上光景比从前松快许多。
有一回苏晴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程建国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拿着烟,没点,就那么夹着,望着大门口的方向。苏晴走过去问:“爸,等谁呢?”
程建国回过神来,把烟塞回兜里,笑了笑:“没等谁。就是看看天色。”说着站起来,背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说了一句:“晴晴,这个家能成今天这样,有你的功劳。”
苏晴愣住了,想说什么,程建国已经走远了。
晚上她把这个话讲给程浩听,程浩也没特意接话,就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绵长的河。苏晴侧过头看了看枕边那张安静的侧脸,轻轻把被子拉高一些,合上眼睛。
日子还长,老宅会拆,新家会搬,锅碗瓢盆还会接着响。那些曾经的争执像风里扬过的尘,散了也就散了,只要人还在一处坐着吃饭,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苏晴想,所谓家和万事兴,不是谁让着谁,是大家都愿意把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往中间放一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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