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产妇生下7斤2两男宝,刚剪断脐带,宝宝突然发出刺耳尖叫
李红梅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脑门上,汗水把病号服的后背洇成深蓝色。产床上的塑料布被她指甲抠出几道白印,肚子里那团东西终于空了,身体一下子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筋骨。助产士张丽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金属踏板"咣当"一响,李红梅跟着哆嗦了一下。
"七斤二两,男孩,够壮实。"张丽把光溜溜的小家伙往电子秤上一放,数字跳了跳,稳定下来。旁边记录的护士刘娜在单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抬头冲李红梅笑了一下,"姐,你受累了。"
李红梅嘴唇干得起皮,她想问问孩子眼睛像谁,嘴巴像谁,可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气都喘不匀。这时候产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她婆婆赵金芳的脑袋挤进来半个,花白的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红梅啊,男孩女孩?"
"大娘,男孩,七斤二两。"张丽用包布把小家伙裹起来,那孩子攥着拳头,皮肤红彤彤的,脸上还带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赵金芳"哎哟"一声,整个人挤进门来,鞋底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男孩好男孩好,我跟你爹说了,准是男孩,我梦见大蛇了,盘在房梁上,那蛇尾巴有我胳膊粗——"
李红梅闭上眼。她不想听这些。从怀孕五个月婆婆就隔三差五梦见各种东西,大蛇、龙、黑猪、红公鸡,每次都能套到"准是男孩"上。她男人周海涛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声音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对,生了,儿子,七斤二两……哈哈哈,那必须的,我周海涛的种,能差吗?你哪天有空过来喝酒……"
周海涛在县城开着一家五金店,卖水管接头、电线灯泡这些零碎东西,这几年生意不好不坏,但也够一家人吃喝。李红梅跟他结婚四年,头两年肚子没动静,赵金芳急得满嘴长泡,天天往她屋里送各种偏方,黑乎乎的汤药喝得她看见碗就反胃。后来终于怀上了,赵金芳又天天念叨"可得是小子",李红梅懒得跟她掰扯,去医院做检查也没问性别,男女对她来说都一样,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张丽把包好的孩子抱到李红梅枕头边,让她看一眼。那小脸皱巴巴的,鼻子塌着,眼皮肿得像被蜜蜂蜇过,实在说不上好看。李红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五指立刻攥住她的手指头,力气还挺大。她鼻子一酸,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眼里,凉丝丝的。
"好了好了,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赵金芳挤过来,伸手想把孩子接过去,张丽挡了一下,"大娘,先让孩子跟妈妈待一会儿,要早接触早开奶。"
"我抱抱咋了,我亲孙子——"
正说着,周海涛推门进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件发黄的白色T恤,肚子微微凸出来。"妈,你让红梅歇歇,孩子先放小床上。"他冲张丽点点头,"大夫,麻烦你们了。"
张丽把小家伙放到产床旁边的小婴儿床上,那孩子嘴里吐了个小泡泡,两条腿蹬了两下,安静下来。产房里一时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和李红梅粗重的喘息。周海涛走到床尾,弯下腰,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干巴巴的,带着一股烟味。"辛苦了老婆,咱以后有儿子了。"
李红梅扯了扯嘴角。她太累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赵金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安排着,"满月酒得好好办,我跟你爹说了,起码得二十桌,亲戚朋友都得请,我娘家那边光堂兄弟就十来个……周海涛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妈你别急,这才刚生,满月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现在就得定饭店,好日子都让人抢光了——"
张丽在旁边收拾器械,把剪断的脐带残端扔进黄色医疗垃圾袋。脐带是周海涛亲手剪的,助产士教他戴好手套,拿着消过毒的剪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剪了两下才剪断。剪完他脸都白了,嘴里念叨着"这么粗这么滑",惹得产房里几个护士都笑了。
"咔嚓"一声。
李红梅后来回想,那声音跟周海涛剪脐带的声音不一样。周海涛剪的时候是闷闷的,像剪一段浸了水的粗麻绳。而这声音脆生生的,像谁在她脑门正中间掰断了一根冻透了的冰溜子。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那声音从小婴儿床上传过来。
尖。
利。
像一把细长的锥子从耳膜里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然后从后脑勺钻出来。李红梅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她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胳膊肘撑在产床上,包着止血垫的身下一阵撕裂的疼。"孩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张丽已经扑过去了。她手上还带着没摘干净的橡胶手套,一把掀开包布。那小家伙整张脸涨成紫红色,嘴巴大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让人的牙根发酸,低的时候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声。
"刘娜,叫大夫!快!"张丽的声调变了。
刘娜"噔噔噔"跑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喊声,"王主任!王主任你快来!产房三床的小孩不对劲!"
赵金芳"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咋了咋了这是咋了?"她两只手在身前乱摆,像在赶苍蝇,"我孙子咋了?"
周海涛还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包拆开的婴儿湿巾,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眼睛里已经漫上来了恐惧。"大夫——"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瓷砖上一滑,差点摔倒,"我儿子怎么了?"
王主任一路小跑冲进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兜起来,露出底下穿着黑色打底裤的小腿。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眼睛里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劲儿。"张丽你说情况。"
"刚出生十五分钟,剪完脐带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是持续不断的啼叫,声音尖利,跟普通婴儿哭声完全不一样。"张丽已经把小家伙抱到了处置台上,王主任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孩子脸上,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她眉头皱起来,伸手翻开小家伙的眼皮,拿小手电照了照瞳孔,又捏开嘴巴看了看口腔,然后把听诊器按在孩子胸口。
产房里安静得只有那尖叫。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一个极细的钻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凿洞。
李红梅从产床上半撑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王主任,"她喘着气,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孩子怎么了?"
王主任直起身,表情还算平稳,但李红梅注意到她捏着听诊器的手指节泛白。"目前看生命体征是平稳的,心跳呼吸都正常,瞳孔反应也没问题。"她把听诊器摘下来,绕在脖子上,"但是这个尖叫——我接生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情况。我先安排做个全面检查,你们家属别慌,可能是一过性的神经反应,有些新生儿对外界刺激会比较敏感。"
"敏感?"赵金芳从墙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拍着大腿,"我生了仨孩子,我婆婆生了六个,我家那头母猪下崽都没见过这样的!那叫得跟鬼掐似的——"
"大娘,您先别急。"王主任冲张丽使了个眼色,张丽立刻过去扶住赵金芳的肩膀,"大娘您坐下来缓缓,大夫在这儿呢,肯定没事的。"
周海涛终于把湿巾扔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处置台边上,想伸手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王主任,您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儿子——他是不是哪儿有问题?"
王主任叹了口气,"周先生,现在下不了结论。我需要给孩子做一个头部CT,看看颅脑有没有异常出血或者结构问题。另外新生儿科的陈大夫在楼下,我让他上来会诊一下。你们家属先去办手续,张丽你跟我来,把孩子抱到检查室去。"
张丽把小家伙重新裹好,那尖叫始终没停。小脸憋得更紫了,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胳膊腿不时抽搐一下。李红梅看着张丽抱着孩子往外走,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她刚缝好的心口又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抬起手,张了张嘴,想让孩子再留一会儿,想再看他一眼,可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红梅你躺着,别动。"周海涛把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我去跟着看看,你好好歇着。"他转身往外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门关上了。产房里剩下赵金芳在椅子上哼哼唧唧,剩下李红梅一个人躺在那张窄窄的产床上。头顶的无影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觉得眼睛疼。刚才那一瞬间,孩子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瞬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产房外面走廊里,周海涛追上了张丽。小家伙被放在一个带围栏的推车上,那尖叫一路没断,走廊里几个等着做检查的病人和家属都扭头看过来,眼神里有诧异也有同情。一个老太太拉着小孙女往后躲了躲,嘴里叨咕着"这小孩咋了这是"。
"张大夫,"周海涛小跑着跟在推车旁边,呼吸乱糟糟的,"你跟我说实话,你接生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样的?"
张丽脚步不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她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医院产房干了九年,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早产儿的哭声像小猫,巨大儿的哭声像牛吼,还有生下来一声不哭让人提心吊胆的。但是这种尖叫——她确实没听过。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周海涛,"张丽尽量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快,"我跟你交个底,孩子出来的时候评分正常,阿氏评分一分钟九分,五分钟十分,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这声尖叫来得太突然了,我自己判断不了。但是陈大夫是新生儿科最好的大夫,他来了就有办法。你先稳住你媳妇,别让她上火,月子里的人不能受刺激,这个你比我清楚。"
周海涛"嗯"了一声,可是他的腿在抖。他站在检查室门口,看着张丽把推车推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里,他能看见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大夫在忙忙碌碌,那一声尖叫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下冒上来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他爹周大安打个电话,手指划开屏幕又停住了。电话通了说什么?说他儿子生下来尖叫不止?周大安在村里开小卖部,嘴上没把门的,一晚上全村人就都知道了。他想了想,给他妹妹周海燕发了条微信:"姐,红梅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有点小情况,你先别跟咱爹说。"
周海燕在一家超市收银,这会儿应该是白班,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什么情况?严重吗?"
周海涛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等检查结果,你先别来,有消息我告诉你。"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滑下去。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走过去,轮子咕噜噜响。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跟李红梅去镇上赶集,路过一个算命摊子,李红梅非要算一卦。那老头捏着李红梅的手看了半天,说什么"这胎得子,贵不可言,但落地有声,先惊后喜"。周海涛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什么落地有声,孩子落地不哭那还得了?
现在想想,他后脊梁一阵发麻。
检查室的门半小时后开了。王主任和陈大夫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周海涛从墙上弹起来,脚下还踉跄了一下,"大夫——"
陈大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有点少,露出光溜溜的脑门。他把手里的片子举起来,对着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眯着眼看了看,"家属是吧?先别急,听我说。CT做完了,颅脑结构没有看到明显的出血和占位,但是脑电图有点异常。"
"什么意思?"周海涛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
"新生儿的脑电图本来就不成熟,会有一些波形的变异。但是你们家孩子的异常波形比较集中,主要在颞叶区域,而且跟尖叫的时间点有相关性。"陈大夫把片子放下来,"我们初步考虑可能是癫痫的一种特殊类型,叫新生儿良性惊厥,但也有可能是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做动态脑电图监测。"
"癫——"周海涛觉得这个字像一把刀,"他刚生下来就——"
"你先别往坏处想。"王主任接过话头,"新生儿癫痫有一部分是良性的,随着神经系统发育成熟会自行缓解。但也有部分需要药物干预。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做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把情况弄清楚。孩子我们转新生儿监护室,你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周海涛站在那里,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问"能不能治好",想问"以后对孩子有什么影响",想问"是不是我跟他妈的问题",可是这些话堆在嗓子眼,一句也出不来。他最后只说了句"行",声音干巴巴的,像抽了几天几夜的烟。
他下楼去收费窗口排队缴费,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有老头老太太拿着慢病本子,有年轻妈妈抱着哭闹的孩子。周海涛捏着那张缴费单,上面打印着"新生儿科监护室预交金"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让他肉疼的数字。他把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戳了好几下才把卡插进读卡器里。
交完钱他站在医院大门口抽了根烟。十月的天,中午的太阳还带着点热乎气,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支着个冰柜,卖矿泉水和饮料,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周海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想起来他爹周大安说的话,"养儿防老,等你有了儿子你就知道了",现在儿子有了,七斤二两,白白胖胖,但是那声尖叫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他划开一看,是李红梅发来的微信,短短几个字:"孩子怎么样?"
周海涛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搓了搓脸,回了一句:"做检查呢,没事,你好好躺着。"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男孩,长得像你,耳朵大。"
李红梅没再回。他不知道的是,产房里的李红梅正忍着刀割一样的疼从产床上坐起来,赵金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她一把抓住婆婆的手腕,指甲都掐进去了。"妈,你帮我去看看,去看看我孩子。"
赵金芳被她掐得"嘶"了一声,想甩开又没甩,"红梅你撒手,我去我去,你躺好你别乱动。"她挣开李红梅的手,小跑着出了产房,花布鞋在走廊里吧嗒吧嗒响。李红梅一个人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边缘还沾着一只干掉的蚊子尸体。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被子底下她的肩膀在抖。
新生儿监护室在住院部五楼,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了。赵金芳一路打听着找过来,在监护室门口看见周海涛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脑袋埋在膝盖里。她走过去踹了他小腿一脚,"起来,蹲这儿像什么样子?孩子呢?"
周海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在里头呢,妈,做了检查,说是脑子有点问题。"
"脑子?"赵金芳的声音拔高了,"你儿子脑子有问题?你爹脑子才有问题!我孙子好好的,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怎么可能脑子有问题!那大夫胡说八道呢吧?"
"妈你小点声。"周海涛站起来,拉了拉他妈胳膊,"还在观察,没说一定有问题。可能是一过性的,小孩刚生下来神经发育还不完全——"
"不完全个屁!"赵金芳甩开他的手,走到监护室门口扒着门玻璃往里看。玻璃后面是一道蓝色的布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不行,我得进去看看,那是我孙子,他们别给弄坏了——"
"妈!"周海涛一把拽住她,"你进去干啥?那是监护室,无菌的,你进去添乱吗?大夫说了,让在外面等着,有消息会通知。"
赵金芳站住了,两只手攥在身前绞来绞去,指关节咯吱咯吱响。"那我给大安打电话,让他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上,红梅得补身子,我孙子也得——"
"先别打。"周海涛拦住了她,"等结果出来再说。爹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转头全村子都知道了。"
赵金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确实知道周大安那张嘴,去年周海燕离婚的事,周大安喝了两杯酒就嚷嚷出去了,搞得周海燕一个月没回娘家。她叹了口气,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母婴健康宣传画"发呆。
监护室里,小家伙被放在一个透明的保温箱里,身上贴着各种电极片,细小的导线连到一台嗡嗡作响的监测仪上。他还在叫,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变成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似的"嘶嘶"声。陈大夫站在保温箱旁边,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张丽站在另一边,伸手轻轻抚着小家伙的背。
"陈大夫,你看这个波形。"张丽指着监测仪屏幕上跳跃的曲线,"每次尖叫之前都有一个棘波,然后是一阵慢波,符合癫痫样放电的特征。"
陈大夫推了推眼镜,"嗯,颞叶来源的可能性大。我开一支苯巴比妥先用上,先把发作控制住。家属那边你再去沟通一下,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但别吓着他们。"
张丽点点头。她走出监护室的时候,赵金芳"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夫,我孙子咋样了?"
张丽看了看周海涛,又看了看赵金芳,把语速放慢了,"大娘,孩子目前情况稳定,我们给他用了一点镇静的药物,现在发作的频率已经降下来了。但是因为病因还没完全明确,需要继续监测观察。你们家属要做的是别着急,配合治疗,有什么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用药?"赵金芳又急了,"他才刚生下来就用——"
"妈,"周海涛拉住她,"听大夫的。"
赵金芳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头不停地抖。周海涛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给李红梅发了条消息:"孩子情况稳定了,大夫给用了点药,你先睡一觉,别担心。"
李红梅这次回得很快:"什么药?为什么要用药?"
周海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你好好休息,我回头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靠在墙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想起李红梅怀孕最后那几个月,每天晚上脚肿得像馒头,他给她按摩小腿的时候她"嘶嘶"地吸凉气。她从来没喊过疼,就是咬着枕头角硬扛着。预产期前一周,她还在店里帮他盘货,蹲在地上把一箱箱电线搬来搬去,他让她歇着她还不听,说"多活动好生"。
现在她生了。七斤二两,大胖小子。全家人盼了四年的儿子。
可那声尖叫。
周海涛闭上眼,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绕着,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钢丝勒在脑仁上。他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揪了两把,头皮疼得发麻。
医院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橘红色的夕阳,把瓷砖地染成暖洋洋的一片。周海涛他妈靠在他肩膀上打起了呼噜,鼾声不大,一阵一阵的,跟他儿子在监护室里断断续续的嘶叫声混在一起,听起来荒诞极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海燕打来的,周海涛接起来,他姐的声音又急又躁:"海涛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什么叫小情况?我刚才给咱爹打电话了,咱爹说妈给他发微信说孩子出事了,你——"
周海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姐说完才凑回耳朵边上。"姐,你别听妈瞎说,是有点小状况,大夫说是新生儿惊厥,在用药控制呢,没有大事。你让爹别到处——"
"我已经让他别到处说了。"周海燕的声音低下来,"海涛,姐跟你说,不管咋样你得稳住。红梅刚生完,身体虚,你别让她跟着着急上火。钱够不够?姐这儿还有两万块定期,你要用我明天取出来。"
周海涛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说"够",又说"姐你别操心",又说"等孩子好了请你吃饭"。挂了电话他低头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右脚外侧已经磨开胶了,露出来一圈发黑的鞋底。
那天晚上周海涛没回家。他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赵金芳后半夜被护士劝回去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我孙子有事你们赔不起"。周海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的灯换成了夜灯模式,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监护室的门开过几次,护士出来换液体,他每次都站起来问"孩子怎么样",得到的回答都是"稳定,在睡"。那小家伙用了药之后终于不叫了,安安静静地睡在保温箱里,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个普通的新生儿一样。
可周海涛睡不着。他睁着眼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声尖叫,想陈大夫说的"癫痫样放电",想王主任说的"一过性神经反应",想网上那些他不敢搜的东西。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梦里那声尖叫又响起来,尖尖的利利的,把他吓得一激灵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十月十五号早上七点,陈大夫查房。周海涛跟着进了监护室,换上了隔离服和鞋套。保温箱里的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偶尔蹬一下腿。陈大夫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波形,又翻了翻夜里的记录单,点了点头。
"夜间没有发作,脑电图波形比昨天有改善。苯巴比妥的效果还不错。"陈大夫转过头看着周海涛,"周先生,我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方案。先继续用药维持,做动态脑电图监测,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新发作,我们可以考虑转到普通新生儿病房。病因方面,我们建议做一下基因筛查,排除遗传性癫痫的可能,另外也要查一下代谢性疾病。"
周海涛听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听懂了"没有发作""有改善"这几个字,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松。"大夫,"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这个病能治好吗?对孩子以后——"
陈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我现在没法给你保证。如果只是新生儿良性惊厥,大部分孩子在半岁到一岁之间会自然缓解,不会影响智力发育。但如果是有遗传背景的癫痫综合征,那就需要长期用药控制了。所以基因筛查很重要,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海涛点了点头。他走到保温箱旁边,隔着透明的塑料壁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他的儿子,他周海涛的种,七斤二两,大胖小子,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小手指蜷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滴亮晶晶的口水。他想伸手进去摸摸他的脸,可是保温箱的盖子锁着,他不敢乱动。
"对了周先生,"陈大夫在门口回头,"你爱人那边,今天可以下床了,让她来看看孩子吧。母婴接触对孩子的神经系统发育有好处,也利于你爱人泌乳。"
周海涛"嗯"了一声,从监护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让她炖的鸡汤送来医院。然后又给李红梅发了条微信:"大夫说你可以下床了,等会儿我接你上来看孩子。"
李红梅秒回:"我这就起。"
周海涛下楼去产房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张丽。张丽刚下夜班,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看见他就笑了一下,"周海涛,一晚上没睡吧?"
"睡不着。"周海涛老老实实地说。
张丽拍了拍他胳膊,"放宽心,我看了一晚上,孩子的发作控制得不错。陈大夫是咱这儿最好的新生儿科专家了,他敢说那话就说明有把握。你先去把你媳妇安顿好,回头我调班了再来看看孩子。"
周海涛说了声"谢谢张大夫",然后继续往下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想起来去年冬天,他跟李红梅在医院做产检,也是走这个楼梯,李红梅挺着肚子爬两层楼就喘得不行,他扶着她胳膊说"要不坐电梯",她瞪他一眼说"电梯慢,走走还锻炼"。那时候她还能瞪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产房里李红梅已经坐起来了,身上的病号服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也拿梳子胡乱拢了拢,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股子劲。看见周海涛推门进来,她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在楼上监护室,我带你去看。"周海涛走过去把她的拖鞋从床底下扒拉出来,蹲下去帮她穿上。李红梅的脚还是肿的,脚背鼓鼓的,把拖鞋撑得满满的。周海涛捏了捏她的脚踝,"疼不疼?"
"不疼。"李红梅自己撑着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周海涛赶紧扶住她胳膊。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周海涛闻着那味儿鼻子又酸了。他扶着李红梅慢慢往外走,从产房到电梯口也就二十多米路,他们走了好几分钟。李红梅走几步就停一下喘口气,手抓着周海涛的胳膊,指甲透过夹克的布料掐进肉里。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数字从三跳到五,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李红梅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那块小小的玻璃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透明的保温箱,和保温箱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别哭别哭,"周海涛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大夫说让你看孩子,你别哭啊,月子里——"
"我知道。"李红梅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水光。"让我进去看看他。"
周海涛去护士站说了情况,值班护士给李红梅拿了隔离服和鞋套,教她怎么穿怎么洗手。李红梅的手有点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等她全副武装地走进监护室,站到保温箱前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轻轻打颤。
小家伙睡着了。胸口上贴着电极片,小脑袋上戴着个网兜一样的帽子,把那些导线固定住。他的脸比昨天舒展了些,皮肤也没那么红了,粉白粉白的,小嘴唇像两片花瓣轻轻抿着。
李红梅把手指贴在保温箱的塑料壁上,隔着那层冰凉的透明壳子,她的指尖对着孩子的指尖。她想起昨天在产床上,孩子攥住她手指的那股劲儿,又暖又紧,让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宝宝,"她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怕吵醒他,"妈妈在这儿呢。"
保温箱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眼。监测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嘀嘀的声音轻轻的。李红梅就那样站在那里,手指贴在塑料壁上,一动不动。周海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件隔离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顶起来两个小小的尖。
那天下午,赵金芳拎着保温桶来了,里面是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油花撇得干干净净,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进监护室看了一眼孩子,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把保温桶塞给周海涛就出去了,说在外头等。李红梅喝了两口汤,胃里暖和起来,人也有了点精神。她让周海涛把手机给她,拍了张保温箱里孩子的照片,发到了她们娘家的家庭群里。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她妈王秀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李红梅接起来,还没开口,王秀兰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红梅啊,我看了孩子照片了,怎么在保温箱里呢?不是说七斤二两大胖小子吗?出啥事了?"
"妈,没事,"李红梅尽量让声音平稳,"有点小毛病,在观察呢,过两天就转普通病房了。"
"啥小毛病?你跟我说清楚,你别糊弄我——"
"真没事,妈,就是有点惊厥,大夫说了问题不大。你先别跟爸说,他血压高。"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再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红梅你好好养着,妈明天就坐车过去看你。你别上火,孩子肯定没事的,咱家几辈子都没出过有毛病的孩子——"
李红梅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上。赵金芳拎着空保温桶走进来,听见她最后那几句,撇了撇嘴,"你妈要来?来就来吧,正好伺候你月子。我跟你讲红梅,你可得好好吃饭,奶水足了孩子才壮实,我那时候生海涛,一天吃六个鸡蛋——"
李红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不想听。
赵金芳讨了个没趣,转头跟周海涛嘀咕了几句,无非是"我大孙子肯定没事""大夫就会吓唬人""当年你生下来也不哭打了两巴掌才——"周海涛把她推出了病房,"妈你先回去吧,我看着红梅。"
病房里安静下来。周海涛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戳着递给李红梅。李红梅接过来吃了一块,苹果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她觉得活过来一点点。
"海涛,"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怕不怕?"
周海涛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怕。"他说,声音不大,但挺实在的。"昨晚上一宿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是我寻思,怕也没用,咱该治治该查查。你看他今天不是好多了吗?不叫了,睡觉也安生。"
李红梅把苹果碗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够周海涛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乎乎的,攥在一起。"海涛,"她说,"不管孩子以后咋样,咱都得管。"
"那还用说。"周海涛把她的手攥紧了,另一只手拍了拍她手背,"你好好养着,别的啥也别想。钱的事你别操心,店里还有几笔货款没结呢,够用。"
李红梅点点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白炽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远处走廊里传来哪个病房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第二天,十月十六号,王秀兰到了。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倒了趟公交车才摸到县医院,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里面装着晒干的红薯干和自家腌的咸菜,另一个里面塞了两床小棉被和一大包尿布——都是纯棉的旧床单撕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赵金芳在病房门口接的她,两个亲家母一照面,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王秀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先往病房里瞅,"红梅呢?我闺女呢?"
"里头躺着呢。"赵金芳侧身让她进去,嘴里客气了一句,"亲家母辛苦了,这么远的路。"
王秀兰没搭理她,径直进了病房。李红梅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看见她妈进来,勺子顿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妈。"
"红梅!"王秀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搂住闺女的肩膀,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瘦了,瘦了一大圈。"她松开手,上下打量着李红梅的脸,"脸色不好,得多补补。我给你带了红薯干,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条,回头让海涛给你切碎了拌粥里。"
李红梅点点头,鼻子塞塞的。王秀兰在床边坐下,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小棉被抖开看了看针脚,又叠好放在床尾,嘴里叨咕着"孩子用得上"。赵金芳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床小棉被,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海涛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油条豆浆包子摆了半张桌子。四个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沉默的早饭,只有赵金芳时不时说一句"海涛你多吃点""亲家母你尝尝这包子",其余人都不怎么开口。吃到一半,周海涛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声音压低了。李红梅和王秀兰都抬头看着他,赵金芳手里的包子也不嚼了。
周海涛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店里出事了,隔壁那家装修把水管打爆了,水淹到咱店里来了,货架上的东西泡了不少。"
"啥?"赵金芳把包子往桌上一摔,"谁家装修?你找他去啊!咱的货——"
"妈你别急,我回去看看。"周海涛把外套穿上,冲李红梅使了个眼色,"红梅你好好养着,妈你跟阿姨在这儿陪着,我处理完就回来。"
李红梅想说"你路上慢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货要是损失大了你跟人家好好说,别吵架"。周海涛点了下头,快步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二刚你帮我堵一下门口,别让水流到外面——"
周海涛那间五金店开在县城西街,左右两边一家卖电动车的,一家做门窗装修的。这次出事的正是那家装修店,新搬来的老板姓马,三十来岁,看着挺利索一个人,结果装修工人干活毛手毛脚,把墙里的老水管给钻破了。等周海涛赶到的时候,他店里的地面积了一层水,货架底层的电线、开关、插座全泡在里面,纸箱子软塌塌地往下陷。
马老板正拿着拖把在门口拼命吸水,看见周海涛来了,一脸歉意地迎上来:"周哥对不住对不住,工人不懂事,我让他把水闸关了——"
周海涛蹲在地上翻了翻泡了水的货,一箱五孔插座,一箱单开开关,还有两卷电线,加起来毛估估损失将近两千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马老板那张堆笑的脸,想说两句硬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想起昨天他儿子还在监护室里躺着,今天这店又被水泡了,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老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些泡了水的货你看着赔吧,我也不多要,进货价给我就行。"
马老板连连点头,"赔赔赔,肯定赔。周哥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周海涛没坐。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没泡水的货往高处搬了搬,又拿拖把把地面的水推了推。干完这些活他才发现身上的夹克湿了半截,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店门口喘了口气,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子走过,一个小孩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从他眼前跑过去,咯咯笑着。
他想,不知道他儿子什么时候能吃糖葫芦。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海涛在楼下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把身上的潮气晾了晾才上楼。病房里王秀兰在给李红梅梳头,赵金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打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看见他进来,李红梅眼睛亮了一下,"店里咋样了?"
"没事,就泡了几箱货,隔壁老板说赔。"周海涛把外套脱了挂门后的钩子上,"孩子今天咋样?我去看看。"
"陈大夫说今天又做了一次脑电图,波形比昨天更好了。"李红梅把梳子从她妈手里接过来自己拢了拢头发,"海涛,我想给孩子起个名,你说叫啥好?"
周海涛愣了一下。这几天兵荒马乱的,谁都没提起名这茬。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没想好,你起吧,你念的书比我多。"
李红梅低头想了想,"叫周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赵金芳在窗边醒过来,耳朵尖得很,"周安?这名好,安安稳稳的。我举双手赞成。"王秀兰也点了点头,说"安字好,平安是福"。
周海涛念叨了两遍"周安、周安",觉得顺嘴,就拍了板,"行,就叫周安。我去跟护士说一声,回头办出生证明就写这个名。"
他上楼去监护室,隔着玻璃看见保温箱里的孩子醒了,睁着眼看头顶的灯,小嘴巴一张一合的。陈大夫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周先生,正好找你。"他把单子递过来,"基因筛查的结果出了一部分,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致病性变异,还有个代谢病的筛查结果要等下周。从现有结果看,没有太坏的消息。"
周海涛接过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但"未检出明确致病性变异"那几个字他认得了。他攥着单子,心跳扑通扑通的。"那陈大夫,意思是不是——"
"只能说排除了最坏的一部分可能。后续还要继续观察,等代谢筛查的结果。"陈大夫拍了拍他肩膀,"但就目前情况看,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孩子这两天没有发作,反应也很灵敏,我今天给他测了听力,追声追光反应都正常。你们家属可以放宽心一些。"
周海涛连连点头,等陈大夫走了他才想起来道谢,冲着那个走远了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谢谢陈大夫"。走廊里几个护士扭头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跑下楼,推开病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陈大夫说基因检查没事!孩子反应都正常!"
李红梅手里的水杯"咣"一声掉在床头柜上,水洒出来漫了一桌子。她顾不上擦,抬头看着周海涛,嘴唇抖了半天,发出一声又哭又笑的声音。王秀兰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拜,嘴里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赵金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大腿,"我怎么说来着?我大孙子能有事?我梦见的大蛇——"
这回没人嫌她念叨大蛇了。赵金芳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去买点好菜,今晚给红梅做顿好的,你们等着!"她花布鞋吧嗒吧嗒响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笑。
周安在医院又住了三天。第三天头上,陈大夫查完房说可以转普通新生儿病房了,再观察两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小家伙从保温箱里挪到了一张带围栏的小床上,身上那些电极片撤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心电监护的贴片。李红梅每天抱着他喂奶,头一回喂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熟练,小家伙含着奶头吸了两口又吐出来,急得李红梅满头汗。张丽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了,手把手教了她一遍姿势,孩子终于"咕咚咕咚"地吸上了。
十月二十一号,周安出院。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天灰蒙蒙的,但李红梅觉得亮堂。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红色的夹棉外套,是怀孕前买的,现在穿着有点松垮。周安被包在一床粉蓝色的小抱被里,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棉线小帽,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赵金芳举着把大黑伞在前面开路,周海涛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李红梅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在最后。
出了医院大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马路上的汽油味。周海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周安闭着眼睡得正香,小嘴唇轻轻翕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凉丝丝的,一直灌到肺底。
"走吧,回家。"他说。
王秀兰在周海涛家住了半个月。她们娘俩睡一张床,李红梅晚上起来喂奶,王秀兰就跟着起来,给她倒水、拍背、换尿布。赵金芳白天过来帮忙做饭,两个老太太一个主灶一个打下手,厨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周海涛白天去店里,晚上回来帮着洗尿布——周安用的是旧床单撕的尿布,王秀兰带了好几包袱,说比纸尿裤透气,对小孩屁股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周安偶尔还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睡梦里突然"啊"一声,把李红梅吓得一激灵。但陈大夫说过,偶尔的单个惊跳不算发作,只要不出现持续的尖叫和肢体抽搐就不用担心。李红梅还是不太放心,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好几回,把手贴在周安的小胸口上,感受他心跳的规律才安心。
满月那天,周海涛在县城的福满楼饭店摆了十二桌。赵金芳本来吵着要摆二十桌,被周海涛和他爹周大安联合否决了。周大安难得跟儿子站一边,"咱村那些人,沾亲带故的都得来,二十桌打不住,少摆几桌省点钱给孩子买奶粉。"
满月酒那天,周安被裹在一身红色的小棉袄里,戴着一顶虎头帽,抱出来见客的时候引起了一片啧啧的赞叹。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捏脸蛋的摸脑袋的夸"这大胖小子真壮实",赵金芳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七斤二两呢,生下来就会叫唤,嗓子亮着呢"。
李红梅在人群后面抱着孩子,听着婆婆把"会叫唤"说得跟"会背诗"似的骄傲,心里又好笑又心酸。她低头看着周安,小家伙被热闹吵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东看西看,嘴里吐着泡泡。她凑到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周安。"
周安不知道听没听懂,嘴角咧了一下,露出没牙的粉红色牙龈。
饭店里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菜穿梭在桌与桌之间,周海涛被几个朋友按着灌酒,脸红得像关公。王秀兰和赵金芳坐一桌,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聊了半天家常,从腌咸菜的方子聊到怎么给孩子做辅食。周大安坐在主位上,抱着周安逗了半天,嘴里"乖孙乖孙"地叫,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李红梅抱着孩子从热闹中退出来,站在饭店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十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抬手把周安的虎头帽往下拉了拉,挡住风。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一条大路上车灯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周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小脑袋往她胸口钻。李红梅把他抱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帽顶。她想,从产房那声尖叫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了。那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尖尖的利利的,像把刀子划开了她当妈的第一天。可也是那把刀子,把她心里那些虚浮的东西都划掉了——什么男孩女孩,什么传宗接代,什么"贵不可言",都比不上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身体,比不上他攥着她手指头的那股劲儿。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玻璃轻轻响。李红梅把周安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窗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小家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小嘴撇了撇,发出一声细细的"嘤"。李红梅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碰到的皮肤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香。
她转过身,走回那一片喧闹的人声里去。
周安的第一次复查是在满月后一周。陈大夫在儿科门诊的诊室里看了他半天,又翻了翻他出院后的记录本,点了点头。"发育状况不错,体重长了快两斤,身长也长了。我刚才逗他,他能追着红球转头,这个月龄能达到这个水平说明神经系统发育得很好。"
李红梅抱着周安坐在凳子上,听陈大夫说完这话,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胸腔里。"那陈大夫,以后还需要复查吗?"
"半年后再来一次,做个脑电图看看背景波形。如果没有新的发作,基本上就可以放心了。不过平时家长还是要多观察,万一出现异常的尖叫或者肢体抽动,及时来医院。"陈大夫把病历本递还给李红梅,"你这个孩子,属于给了我一个惊喜。那天在产房那声尖叫,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但结果还不错。"
李红梅抱着周安出了诊室,周海涛在走廊里等着,看见她出来就迎上去。"咋说?"
"说长得好,让半年后再来复查。"李红梅把孩子递给他抱,自己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周海涛接过周安,举高了逗他,小家伙咧着嘴笑,口水滴了他爸爸一脸。周海涛也不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把儿子举到肩膀头上骑着。
县城十一月的天冷下来了,街上的人开始穿薄棉袄。周海涛骑着电动车载着李红梅和周安回家,后座上绑了个小棉垫子,李红梅侧身坐着,把孩子紧紧裹在自己怀里。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把围巾扯起来挡住周安的脸,只留一条缝让他喘气。
电动车拐进他们住的那条巷子,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刘头冲他们喊了一嗓子:"海涛媳妇,孩子回来啦?挺好的吧?"
"挺好的刘大爷!"李红梅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老刘头也没听清,但竖了个大拇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回到家,赵金芳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红烧排骨。王秀兰前几天回老家了,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李红梅别受凉别累着。李红梅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拿个小枕头挡在他旁边,自己去洗手吃饭。周海涛扒了两碗米饭,筷子夹排骨的时候夹了块肥的,送到嘴里又嚼了两下,突然说:"红梅,我想再开个分店。"
李红梅筷子顿了一下,"啥分店?"
"东街那边不是新盖了个小区吗?七八栋楼呢,入住率也上来了。我跟二刚合计了一下,那边缺个五金店,我寻思着再盘个铺面,把店里的货匀一部分过去,两头都能照顾到。"周海涛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眼睛亮亮的,"你看咋样?"
李红梅想了想,"钱呢?盘铺面要钱,进货也要钱。"
"我跟二刚合伙,他出大头我出小头,利润对半分。二刚你也知道,实在人,不会坑我。"周海涛把碗放下,"主要是安安以后花销大,我想趁现在能动多挣点。"
李红梅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睡着的周安,小家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伸手把滑下来的小被子重新盖好,点了点头。"那你跟二刚好好合计合计,别莽撞。"
周海涛"嗯"了一声,嘴里的饭嚼得更香了。
那天下午,周海涛去跟二刚谈分店的事,李红梅一个人在家看孩子。周安醒了,她把他抱到阳台上去晒太阳。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温温的照在身上,带着一股干爽的味道。阳台上晾着周安的小衣服和尿布,被风吹得轻轻摆,像一面面小旗子。李红梅把周安的脸朝向太阳,小家伙眯了眯眼,小嘴巴咧开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一天比一天舒展,眉眼慢慢长开了。眼睛像她,内双,眼尾微微上挑;鼻子和嘴巴像周海涛,肉肉的,带着一股憨实劲儿。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呢?她想,会长多高,会喜欢什么,会上什么样的学,会交什么样的朋友。
这些事她现在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将来怎么样,这个孩子是她生的,是她从产房那一声尖叫里一点点抱出来的。那声尖叫吓了她一跳,把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尖叫之后,是周安一声接一声的哭,然后是笑,是手舞足蹈,是流着口水啃自己的拳头。
李红梅低头在周安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周安被亲得皱了皱小鼻子,伸出巴掌拍在她脸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李红梅攥住他的小手,把五根小手指头一根一根数了一遍。十个手指头,脚趾也是十个。耳朵眼儿小小的,睫毛短短的。一个完整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楼下传来周海涛的电动车喇叭声,"嘀嘀"两声,是他到家的信号。然后是脚步声"咚咚咚"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半,门开了。周海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谈妥了!下个月初就盘铺子!"
李红梅抱着周安从阳台走进屋,阳光跟着她的脚步移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周海涛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高高举了两下,周安"咯咯"地笑出声来,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
"走,咱出去吃涮羊肉,庆贺一下!"周海涛把孩子往怀里一兜,另一只手去拉李红梅的手。
李红梅被他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枕头和茶几上没收拾的奶瓶,想说"还没喂奶呢",但被周海涛攥着的手热乎乎的,嘴里的话就变成了"去就去,多放辣"。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他们一家三口下楼的脚步声,周海涛还在逗孩子,"安安,爸爸带你去吃肉肉——"周安吐了个泡泡作为回应,李红梅在后面笑骂了句"他才多大,吃什么肉"。
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台阶照得发白,上面印着几道鞋印子,大大小小的,有周海涛的皮鞋印,有李红梅的拖鞋印,还有——小小的,圆圆的,那是谁踩的?可能是楼上谁家小孩的吧。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马达声,"突突"了两下,然后慢慢远了。巷子里卖豆腐脑的老刘头在吆喝,"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声音拖得长长的,拐了个弯,飘到巷子深处去了。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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