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块买了一尊观音,搁谁身上都得骂自己一句脑子进水。陈桂兰那天蹲在北京天桥底下掏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三千块是她给人当了三年保姆攒下的,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卖玉的老头穿着破军大衣脸冻得通红,伸一个巴掌说五千,她咬了半天牙还到三千。那天腊月十八,北京的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
回了雇主家那间几平米的小房间她就后悔了。拿手电筒一照观音底座有个小气孔,里面粗糙得很。第二天找了工友去潘家园,摆摊老板扫一眼就笑了,说这玩意儿是阿富汗玉,说白了就是大理石,撑死了值几百块。陈桂兰当时腿一软差点瘫地上,工友扶着她问花了多少钱,她摆摆手说没多少。回来的路上一句话没讲,可那三千块是她半条命。
这尊观音她没扔。用红布裹好塞进箱子底层,一塞就是二十一年。夜里睡不着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掉眼泪,恨自己没文化没出息心太软。日子照样过,继续在北京当保姆做保洁进家政公司,吃最便宜的饭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手机用了好多年舍不得换。每次花钱心里抽一下,想起那三千块。
三年前她回信阳了,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儿子小军在郑州读大学毕业留了下来,谈了女朋友准备买房。首付三十万,小军自己攒了七八万,女方家出几万。陈桂兰翻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定期加现金拢共十二万,离三十万差一大截。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想起了箱子底那尊观音。
揣着观音去了县城一品香古玩店。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放大镜照底座,看了正面看背面。最后摘了眼镜压低声音说这东西可能不简单,让她去郑州找省博物馆旁边的鉴定中心,找一个姓刘的专家,是他师兄。
第二天坐大巴去了郑州,小军下班陪她找到刘专家。老头花白头发戴金丝眼镜,把观音接过去之后明显愣了一下,拿出放大镜手电筒和一台小仪器前前后后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摘下眼镜说,这是清乾隆年间的和田羊脂玉观音,雕工是宫廷造办处的风格,保守估价一百五十万,上拍卖会碰到合适的买家两百万也有可能。陈桂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飘在半空,小军吓得赶紧扶住她连声叫妈你怎么了。
后来刘专家帮忙联系了拍卖行,拍卖会在北京办,那尊观音最终拍了一百七十五万。交完手续费和税到手一百五十多万。陈桂兰在郑州给小军全款买了套房子,自己在信阳县城买了带院子的小房,养了几盆花种了点菜,还给老家小学捐了一笔钱。
有人问她恨不恨当年天桥底下那个老头,她想了好一会儿说恨过,头些年天天恨得牙痒痒。可后来她琢磨明白了,那老头兴许自己也不知道这尊观音的真实来历。老天爷借他的手把东西送到她手里,让她保管了二十一年。最难的那些年她穷过苦过委屈过被人看不起过,可那尊观音她始终没扔没砸也没卖,就跟着她,像有个沉默的伴儿陪她熬过来了。
现在观音不在了,可它给她留了个家留了一份底气。当年北京天桥底下要是多走两步没蹲下去,她的人生大概就是另一副光景。穷人的日子苦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可偏偏就多看了一眼,就一眼,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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