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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刘邦彩的画。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在一本画册上翻到,满纸的墨,山是黑的,水是白的,云是空的。画边上一行小字写着名字,我看了就笑——这名字取得大,刘邦,皇帝的名;彩,又像是要染尽天下颜色的意思。后来见了人,才晓得这名字取得好,也是取得冤。好在他自己不当回事,他说:“我就是泥腿子。”
泥腿子。这三个字他挂在嘴上,喝酒的时候说,和人聊天的时候说,写完了画把笔一搁也说。别人介绍他是一级美术师、美协会员、复旦教授,他就补一句:“都是假的,真的就三个字——泥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刚出窑的瓷,釉面底下还有火气。旁人听了笑,他也笑,但笑过之后,他铺纸,蘸墨,落笔,那座山就从他手腕底下长出来——那个动作,倒确确实实是个泥腿子的动作。
景德镇的窑厂我去过一回,满地的泥,湿漉漉的,脚踩上去要拔半天才能拔出来。刘邦彩十三四岁就在那样的泥里站着,一站站了几年。那时候他不画山水,画缠枝花卉,画佛门用的观音,画五福捧寿、瓜瓞绵延。那些纹样都是有规矩的,一笔是一笔,拐到什么地方转弯,收到什么地方落笔,分毫不能差。他学了一肚子的规矩,后来都忘了。但手没有忘。后来他在纸上画山,那山的走势里还有缠枝花卉的弧线;画水,那水的波纹里还有五福捧寿的圆润。规矩是死的,手上的功夫是活的。你忘了规矩,手上还留着功夫,这就叫底子。
他二十出头从景德镇出来,挑一对箩筐坐上绿皮火车。箩筐里装的是他自己画的瓷器,也是他的命。到上海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得晃眼,他没地方住,就在秣陵路桥下铺开草席。那天生意好,腰包里塞了上百元,头一落枕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钱没了——夜里遭了贼。他后来说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腰包瘪了,嘴不能瘪。”这话硬得像石子,硌人。但一个二十岁的乡下人,在上海的桥底下睡了一夜,醒来钱没了,还能说出这种话,这个人后来能画出那样的山,我不奇怪。
后来的事就顺了。他帮人做装潢,白天跑工地,夜里临古画。顾恺之、展子虔、荆浩、董源、范宽、黄公望,这些人活在千年前,但他们的画在日光灯底下等着他。一个人白天和水泥打交道,晚上和宋人山水打交道,这中间隔着一千年的光阴。但千年光阴也不过是一盏灯的距离。灯一开,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就铺在桌上了;灯一关,明天还要去工地。他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走,走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够一座城市变个模样,够一个人把从前学的东西忘干净再重新捡起来。刘邦彩捡起来了。他拜了成都画家陈武为师,陈武带他上青城山写生。山上和山下是两个天地,山下是工地,是工伤,是电话催他回去处理;山上只有树和石头,还有云。他在山上画,天塌下来也不管。陈武笑他是龟兔赛跑里的乌龟,他不恼。乌龟有什么不好?乌龟背着自己的壳,走得不快,但从不把壳丢掉。他的壳是窑厂的泥坯,是缠枝花卉的线条,是在桥下睡觉的那一夜。这些事他都背着,走到哪里背到哪里。后来他的画卖到二十七万、三十九万、五十七万,他还是背着。
我去过他的画室。不大,一张案子,案子上一块毡,毡上是墨点子,层层叠叠,像积年的雨痕。墙上挂着他新画的一幅《太行山脉》,满壁的墨,山石皱褶得厉害,像北方老汉脸上的纹路,又像干涸的河床。他站在画前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画上点了几笔——就那么几点,山的骨相就出来了。我问他是怎么想的,他想了想,说:“没想,手自己动的。”这话我听了一愣。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真话。一个在泥坯上画了几年花的人,手比脑子先知道一条线该怎么走。这就像老农民种地,不是先想好了再下锄,是锄头带着手走。泥腿子的本事,不在脑子里,在手上。
他画山水,也画花鸟,但人记得住的是山水。他画的山和别人不同,别人画山是画山,他画山是画自己的路。那条路从景德镇的窑厂出发,经过秣陵路桥下,经过青城山,经过装潢工地,经过日光灯下的古画,最后落在纸上。所以他的山里有烟火气,不是那种空灵的、飘在半空的山,是能住人的山。山腰上总有几间屋,屋前总有水,水上总有船。船很小,但你知道它要往哪里去。这就叫画得有根。他的根在泥里,所以他的山长在泥上。
他挣钱不算少,但花出去的也多。四川西昌他资助了十一个学生,甘肃地震他带了三车物资从苏州出发往灾区送。这些事他不怎么说,别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人嘛。”就两个字。但我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头衔都重。一个人从泥里爬出来,没把泥抖干净,反而回头看泥里的人,伸手去拉一把,这就叫不忘本。他说自己是“泥腿子”,不单是说从前,也是说现在——他还是站在泥里,只不过从前是站窑厂的泥,现在是站人间的泥。
有一次在三杯四特酒下肚之后,他脸红着说:“我就是画痴。”痴这个字好。痴不是傻,是认准了就不回头。他从窑厂认准了那根线,就画了一辈子;从桥下认准了那条路,就走了一辈子。中间有岔道,有上坡有下坡,他没拐弯。这个世上聪明人太多,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拐弯,所以聪明人画不出他那样的山。他的山是直直地长出来的,像他这个人,直直地说话,直直地走路,直直地画。
那天我从他画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爱画山?”我摇头。他说:“山老实,山不骗人。”说完他就关上门,门里头又传出铺纸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天全黑了,楼道里没有灯,但我想着他那句“山老实”——这世上的东西,老实的不多了。山老实,是因为山不动。你画它也好,不画它也好,它就那么站着,站了几千年。刘邦彩画山,其实是画自己。他这一辈子也没怎么动,从窑厂到画室,从泥坯到宣纸,站的还是那么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他管它叫“泥”。
林海,1948年出生于江西上饶,现苏州市相城区税务局党委书记,在部队享有军营文胆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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