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缘未央 |黄观生

未曾见过大海的人，心底里总泊着一片浩瀚的蓝。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渴望，像潮汐牵引着月亮，让人忍不住拼尽全力，想去赴一场关于蔚蓝的邀约。

于是乎，许多生于内陆的年轻灵魂，便开始向往远方那座有海的城市。那里应当有轻柔的海风，像情人的呼吸般拂过面颊；应当有绵软的沙滩，能温柔地承托起疲惫的脚步。那是海天一色的地方，是碧波与苍穹相接的尽头。他们渴望在那里扎根，在有港湾可依的沿海城市工作、生活，让日子浸染上盐粒的味道，抬头是蓝天和白云，低头便是那片梦寐以求的深蓝。

“海边出生，海里成长……”童年的歌谣，是我对大海最初的眷恋。这一生，我深爱着那片蔚蓝，也深爱着那些流淌着海韵的旋律。《大海故乡》的深情，《踏浪》的轻盈，《军港之夜》的静谧，《西沙》的辽阔，《渔家姑娘在海边》的质朴……它们是我灵魂深处的潮汐。每当双足触及沙滩，海风灌满衣袖，那些熟悉的音符便不自觉地涌上心头。哼唱之间，胸膛里仿佛奔涌着万顷波涛，心旷神怡，浩浩荡荡，畅汗淋漓。

我与海之间，仿佛生来就有一段不解之缘。我降生于享有“千岛之国”美誉的印度尼西亚，家门外不远处便是那片蔚蓝，船儿泊在岸边，沙滩铺展如毯，椰树与海棠树摇曳生姿，仙人掌倔强地立在风中。海带随波轻漾，海螺与贝壳散落其间，而最动人的，是那些世代与海为伴、从容而勇敢的渔夫和爱海的人。海，从我生命的最初，便已是底色。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们一家乘着远洋巨轮踏上祖国的归途。在海上漂泊的那些日夜里，懵懂无知的我总缠着父亲，要他带我到船舷边去看那深不见底的墨色大海。有一次不慎滑倒，可把父亲急坏了。

船抵广州后，在那里暂住了一个多月。随后，又乘着船只，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赴向那四面环海的海南岛。

我们一家与众多印尼归侨一起，被安置在海南岛上的一个华侨农场。农场半山半海，东边紧靠大海。逐渐长大的我，时常约上几个调皮的小伙伴，沿着山路走二十多公里，去石梅湾、日月湾、神州半岛、老爷海边游玩，早出晚归。在海边晒得黝黑，还带回些海边的小小稀奇玩意儿。可以说，大海看着我长大，我也深深地爱着这片海南岛东部辽阔的海。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从广州学成毕业，被国家统一分配到海南岛首府海口市，这座素有“椰城”美誉的城市工作和生活。

海口地处海南岛北部，面朝琼州海峡，也是海南人北上之地，港口码头每天都是繁忙的。这里椰林婆娑，海岸线蜿蜒绵长，天然浴场与金色沙滩星罗棋布。每到周日，常邀三五好友，去海边的游泳场畅游戏水，在椰风海韵中留下一张张青春的照片。

在海口工作生活近十年，彼时的我供职于一家国家金融部门，从事农渔业信贷工作。因业务所需，频繁出差，足迹遍布海南各渔业市县，也因此踏访了岛上大大小小数十个港口与风景名胜，三亚的亚龙湾与天涯海角、儋县的洋浦港与白马井、琼海的博鳌、万宁的港北与和乐、陵水的南湾猴岛与新村港、文昌的铺前港与清澜港、东方的八所等，所到之处，留下过许多难忘的回忆与故事，如今回想起来，那段与渔港晨曦、椰风海韵相伴的岁月，依然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篇章。

一次，赴儋县木棠镇开展渔业调查。工作结束后，因开往县城的班车已满，我便通过镇上银行的关系，搭了一艘渔民的木机帆船渡海前往白马井码头，再从白马井转赴县城。这航程不过一小时，却是我生平第一次乘坐木机帆船过海，心中又惊又喜，至今难忘。

每一次工作间隙，我都奔赴那片蔚蓝。看海鸥掠过波光，任海风拂去尘埃。俯身拾起斑斓的贝壳海螺，捞起随波摇曳的海草。我偏爱栖居在椰林婆影下的海边小屋，品尝鲜美的海味与海蜇皮。最爱与当地的渔民围坐闲谈，听他们讲述沧海桑田的故事，看他们修船补网、拉网出海、晾晒渔获。这一切，让人的心神无比爽朗。

长年在海南岛这方四面环海的土地上工作生活，日日吹海风，沐日光，不仅将我的皮肤染成了海岛特有的古铜色，更赋予了我如椰树般坚韧的性格，不屈不挠，宁弯不折。

三十九年前，东方风来吸引了我。我跨过长长的琼洲海峡，调至深圳经济特区工作，深圳有海，这让我兴奋不几。深圳大部分的海滩，大梅沙，小梅沙，西涌，东涌，杨梅坑，玫瑰海岸、较尾场，桔汐沙，蛇口湾、前海湾等我都去亲近过。早时的海还带着几分原始与宁静，不像如今这般繁华喧嚣。如今再回首，这片海见证了特区从无到有的蜕变，也见证了我半生的光阴流转。

我深圳的家就在南山半岛一栋十多层的高楼上，从我家的阳台上就能直见到毗邻香港地界的深圳湾和深港大桥，白天可以见到湛蓝的海水，有鸟在红树林的海面上飞翔。常常已是晚上九、十点钟了，我仍不肯休息，依着阳台向靠海的方向眺望，海面和天空一片朦朦，缥缥缈缈，星光点点，令人如入梦境。这些港湾沙滩海域，美仑美奂，美不胜收，也感觉这有海的城市就像是一篇文章，一篇随笔，抑或像是一首散文诗和一首现代诗。

在无数个喧嚣的黄昏里，我反复吟诵，只为等待那声来自深海的回响。钟爱诗人笔下那首关于海浪的短诗：“胸中澄净的海浪，等待着涌入，新世界的大洋；脚下的波涛，送我起伏，送我逆流而上。”

大海，是造物主赐予人间最慷慨的调色盘，也是大地母亲铺展的金色长卷。它辽阔而神秘，蕴藏着万千气象，也孕育着万物极致的瑰丽。于我而言，此生与海结缘，这份深邃绵延不尽。仿佛有海的地方，便有治愈心灵的良药。听，那潮汐的呼吸是宇宙交响乐中最雄浑的乐章；看，那碎浪的摇曳，藏着生命最初的摇篮与不朽的奇迹。

在这里，能遇见最纯粹的蓝，听见最自由的歌，呼吸最湿润的风。踏浪而行，漫步沙滩，任思绪随海风飞扬。大海不仅连接着世界的尽头，更承载着心底最辽阔的梦。走进它，便走进了一部缤纷而自由的自然读本；走进它，便走进了一段未央的海缘。

我是个爱讲故事的人，也常常给自己的孩子，给那些从内地远道而来的朋友，讲大海的故事。讲它那变幻莫测的蓝，讲海风里咸涩却醒神的味道，讲潮起潮落间造物主打翻的调色盘，讲惊涛拍岸时天地间磅礴的力量，也讲退潮后沙滩上那些贝壳与礁石构成的、清新自然的杰作。

海呀海，我从海的那边来，又到海的这边去，我知道该到哪里去，生来就爱到有海靠海的地方。海有海的风格海的脾气，海的味道，我有海的因子像海又像风，明白人与大海存在的意义。既然灵魂里刻着潮汐的印记，那这一生，便注定要像海浪一样，起起落落却始终向前，自由而辽阔。

大海浩瀚无垠，人有凛然风骨，大海温柔是我藏在星星里的浪漫。我把自己醉成赶海的渔夫，风雨兼程海的方向，从容坦荡坚定海的中央，任海风吹海浪激荡万千遍，海姑娘赠予我珍贵的红珊瑚。我把自己染满海风涂满海的色彩静观海天一色蓝。海滩上的贝壳，沙滩上的脚印，都是时光的见证者，所有的美好和获得我看得见。

海啊海，海是我灵魂深处那一抹不落的蔚蓝。自那一刻起，我便将根须深深扎进了这片潮汐，任世间万千风景轮转，再没有什么能将我带离这蓝色的怀抱，而我，也再不愿离去。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漂泊都是为了抵达，而我已经到了；因为海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也终于学会了回应。

岁月流转，情怀如初。老登愿与这座城里的人们一道，在晨曦与暮色中做永恒的守望者。守一湾潮水，护一城月光，听海风岁岁年年，轻诉着深圳不老的诺言。此情永远。如大鹏湾的潮汐，从未止息。

作者简介

黄观生 曾任《中国城乡金融报》记者，在《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时报》《金融早报》《海南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晶报》《蛇口消息报》《南方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