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实探：一个西北村的“主动经济学”

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 文/图）西芹汁、杂粮礼盒、手工粉条……9月的宁夏西吉县龙王坝村，全国各地的游客和前来培训的学员在供销社里挑选各色“特产”。村党支部副书记焦建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十分感慨。十年前他刚回村时，村民买包盐都得骑摩托车去镇上。

从“土和灰”到眼前的“热闹”，焦建鹏说，他们不等、不靠、自己干，主动找工厂、主动建供销社、主动做非遗体验、主动对接大平台。今年9月，中央农业广播电视学校（以下简称中央农广校）和全国头部农牧企业新希望集团把“种子计划”第一个放在了龙王坝村。用新希望的话说：“帮扶不是单向输血。被帮扶的村自己有能力，双方合伙，1+1大于2。”近日，中国商报记者实地探访龙王坝村，揭秘这个“山沟沟”的“主动经济学”。

龙王坝村的供销社。

“不等”芹菜自生自灭

龙王坝村地处宁夏南部六盘山北麓。十年前，这个曾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判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小村庄，十年九旱、植被稀少，年轻人几乎走光。如今，它已蝶变为“中国最美休闲乡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斩获20余项国家级荣誉。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26.8万人次，人均收入突破2万元。

宁夏福寿康宁大健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寿康宁）的工厂建在龙王坝村边上。流水线上，西芹被清洗、压榨、灌装，变成一瓶瓶绿色汁液。2024年，这家工厂卖了9000多万元的西芹汁。

但在工厂落地之前，西芹给龙王坝村带来的却是焦虑。村民种了几十年，一斤卖几毛钱，还得求着菜贩子来收。丰产了没人要，减产了更赚不到钱。福寿康宁的负责人黄思军说，一到芹菜上市的季节，村民们看着绿油油的，心里慌。

芹菜就是个菜，能做成啥？黄思军2016年回县建厂时，没有等扶持，自己投钱、自己建线、自己跑市场。一斤西芹只能榨一瓶汁，但附加值从几毛变成几块，翻了10倍。“我们是全国西芹的主产地，特色农副产品就地加工转化，能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

焦建鹏知道工厂投产后的第一反应，主动找黄思军谈合作，村里种、工厂榨，产品打着“龙王坝”的牌子在村里卖。

来龙王坝村的人多了，游客和前来培训的学员走的时候顺手就拎一箱。他们回去后，还想回购，就通过网店联系龙王坝村的工作人员，人均消费从几十元涨到了几百元，西芹汁也卖到了全国。

“不靠”游客自觉

西芹汁这样的特产让钱开始留在村里。但焦建鹏很快发现了第二个问题：游客买完东西走了，就跟村子没关系了。消费是一次性的，靠“游客自觉”没法形成持续收入。

他的办法是把消费链条主动拉长。2023年9月，龙王坝乡村供销社成立。走进供销社，记者看到，除了西芹汁外，货架上整齐陈列着粉条、酸辣粉、小秋杂粮、胡麻油等各类特色农产品，都打上了“龙王坝”的品牌标识。“一是通过品牌效应拓宽销路，把本地的好东西推向全国；二是借助旅游人气形成叠加效应。”焦建鹏透露，2024年，该供销社销售农特产品收入达550万元。

焦建鹏也带领村民主动制造让游客“再来一次”的理由。2022年村里建了剪纸馆，3间窑洞摆满作品，游客能看、能学、能买。2024年，由龙王坝村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赵增寿带领村民历时3个月创作的8.8米剪纸长卷《百子图》，被焦建鹏带到第60届法国国际农业博览会上，作为庆祝中法建交60周年的纪念礼品赠送给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参展期间，剪纸、皮影等非遗文创产品被抢购一空，销售额达40多万元。

　村民的剪纸。

与此同时，龙王坝村的另一个“消费入口”也在悄然发力。龙王坝村是宁夏唯一一个“全国农村实用人才培训基地”。宁夏龙王坝乡村振兴培训学院在中央组织部与农业农村部扶持下发展而来，先后与区内外40余家高校、党校、国企、行业组织合作共建教学、实训、研学、培训基地，具备承接500人规模大型培训、研学活动的能力。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在培训之余，吃在村里、住在村里、买在村里，“培训+消费”的模式，让龙王坝村的消费场景从旅游旺季拓展到了全年。

“自己干”出来的循环

游客和来培训的学员反复来，钱反复留。但焦建鹏知道，真正的循环需要人回来，不仅是被动员回来的村民，还有主动引进来的年轻人。

据焦建鹏介绍，村里动员村民回来开民宿，很多村民一开始也很犹豫，万一没客人呢？万一地也荒了呢？村里主动给了方案：房子合作社改造，床品统一配好，客源旅游公司统一调度，村民只管打扫做饭。有村民告诉记者，一个床位收游客160元。一年下来，民宿能挣数万元。

村里还把外来的年轻人“引”进来。从2016年开始，龙王坝村向全国发出“英雄帖”，招募大学生、研究生担任“实习村长”。“招募大学生、年轻人轮流担任‘实习村长’，目的是把新理念、新技术带进山村。”焦建鹏说。截至目前，已有17名来自法律、旅游、市场营销等专业的高校人才驻村任职。

第6任“实习村长”张须须策划了19门研学课程，接待了央视团队进村直播助农。任期结束，她选择留任。这些“娃娃脸”刚来时村民还嘀咕“能干啥”，而如今已是村里离不开的人。

目前，全村200多户村民实现就地就业，45户农户自主经营民宿。合作社带动204户农户规范种植，6年累计分红超120万元。村集体累计分红超60万元。焦建鹏说：“激活消费不仅仅是让游客愿意花钱，而是让这些钱变成村民的工资、分红、种地收入。然后村民有了钱，又在村里消费，买日用品、供孩子上学、翻修房子。钱就在龙王坝‘转’起来了。”

“种子”落在龙王坝村

2026年9月2日，中央农业广播电视学校和新希望集团的负责人来龙王坝村调研，挂了一块“新希望田间课堂”的牌子。

2021年，新希望集团联合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发起了首届乡村振兴“村长班”，如今 “村长班”已经培训了500多名村支书，但“学了回去怎么落地”也是问题。全国政协委员、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说：“乡村振兴需要‘软’‘硬’两手抓。‘硬’就是要靠投入，必须投钱、投项目、投工程来产生价值；‘软’就是提升乡村发展‘领头人’的综合能力和乡村治理的理念。”

曾经的龙王坝村。

新希望集团的“种子计划”酝酿了两年。新希望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种子计划”希望将“村长班”的培训延伸到选村赋能上，在全国遴选有潜力的村，一村一策精准帮扶。据其介绍，种子计划带来的东西很具体，比如冷链物流帮农产品出村，文旅运营帮研学和非遗打通，销售渠道帮西芹汁进入更大的市场。

焦建鹏说：“他们带来的还有观念。一个龙头企业怎么看乡村、怎么经营乡村，这个比钱更重要。”

中央农广校人才开发处处长杨珺表示：“我们优中选优，决定还是先把种子播撒在龙王坝村，种子村里面有一个好带头人，这是非常关键的。另外，村里通过培训把人聚集过来，这不仅是一个培训平台，还应该是人才的聚集地。怎么发挥培训村在村庄人才不足情况下的吸引、聚合和服务作用，是下一步的课题。”

编辑：胡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