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35）石勒两胡一枷

后来灭西晋、破洛阳、把西晋王公大臣成片压死在墙下的那个胡人，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的时候，脖子上套着一副枷。

不是他一个人套。两个胡人共一副枷，一串一串，被军队押着往山东走，押去卖掉换军粮。

他叫石勒。

太安年间，并州大饥。建威将军阎粹给东嬴公司马腾出了个主意："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把胡人抓起来，卖到山东去，换钱粮养兵。司马腾照办，派将军郭阳、张隆押着这群胡人上路，"两胡一枷"。

石勒那年二十多岁，就在枷队里头，一路上没少挨张隆的鞭打羞辱。亏得押队的郭阳是郭敬的族兄，路上替他说了几句话、解了几回枷，他才没饿死病死在道上。

他落到这步田地，说起来还有一层讽刺。饥荒刚起时，石勒跟同乡胡人们一样饿得四散逃命，半路上遇见同乡郭敬，哭着说自己饥寒交迫。郭敬也跟着掉泪，把随身带的货卖了，给他买饭吃、添衣裳。石勒吃饱了，出了个主意："今者大饿，不可守穷。诸胡饥甚，宜诱将冀州就谷，因执卖之，可以两济。"——胡人们都饿疯了，可以哄他们去冀州找饭吃，趁机把他们抓起来卖掉，他们能吃上饭，咱们也能得钱，两边都"活"了。

郭敬还"深然之"，觉得这主意不错。

可他没算到：出主意卖别人的人，转眼自己也被司马腾的军队抓进了枷队。乱世里，底层的人命，本来就是一杆秤上的货——你算计别人的那杆秤，转个身就称到了你自己头上。

石勒被卖到茌平，给一个叫师欢的人家当奴隶。

怪事就出在师欢家。有个老人对石勒说："君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说完人就不见了。石勒又常在下地干活时听见鼓角之声，问别的奴隶，他们也听得见。师欢听说这些怪事，再看这奴隶的状貌，越看越觉得不凡，干脆免了他的奴籍。

一个卖身为奴的羯人，就这么从田埂上站了起来。

师欢家挨着牧场，石勒靠着会相马，结识了牧帅汲桑。他又招募了王阳、夔安、桃豹等十八个骑术好的好汉，号"十八骑"，赶着牧场的马去远处抢掠缯帛财宝，拿去结交汲桑。后来公师藩起兵，汲桑带着牧人投奔，"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焉"——石勒这个名字，是汲桑给他起的。再后来汲桑举事，石勒做了他的前锋都督，连破郡县，一直打进邺城，杀了那个卖胡人的司马腾——这是后话，前面已经讲过。

可乱世的运气是轮着转的。永嘉元年，汲桑被苟晞打得大败，八座营垒被攻破，死者上万；十二月，汲桑本人被"乞活"军斩在乐陵。石勒带着残兵往东跑，跑到了乐平——前面是朝廷的兵，后面是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在这穷途末路上，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投奔匈奴汉王刘渊。

老夫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打光了、走投无路了，换旁人抹脖子了事，他不。他认准了天底下没有白投的降，要投，就得带着本钱去投。

可他不是空着手去的。

上党一带有个胡人部落头领，叫张㔨督，拥众数千，占着壁垒，不肯归附刘渊。石勒投到他帐下，凭着会来事，很快跟他混得极熟。他问张㔨督："刘单于举兵诛晋，部大距而不从，岂能独立乎？"——刘单于起兵灭晋，您顶着不从，自己扛得住吗？

张㔨督老老实实答："不能。"

石勒再点一句："如其不能者，兵马当有所属。"既然扛不住，人马早晚得找个主子。他吓唬道：您手下的人都已经偷偷接受了刘单于的招赏，正聚在一起商量，要背叛您去归他呢，"宜早为之计"——得早做打算。

张㔨督本就没什么智略，一听这话就慌了，怕部众先散了伙，连夜跟着石勒"单骑归汉"——两个人一匹马，投奔了刘渊。刘渊大喜，封张㔨督为亲汉王，封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让他统领这支部队。石勒投名状到手，还顺手认了张㔨督做哥哥，赐他姓石，取名叫"会"——纪念这场知遇。

空手套来数千人马，石勒还不满足。

乐平还有个乌桓头领张伏利度，手下两千人，刘渊几次招降都招不动。石勒使了个苦肉计：假装在刘渊那儿犯了罪，跑去投奔伏利度。伏利度大喜，跟他结为兄弟，让他带着胡人四处劫掠，"所向无前"，每战必胜，胡人们都畏服他。

石勒看出人心已经归了自己，趁一次聚会，突然动手把伏利度拿下，转头当众发问："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谁堪为主？"——如今要干大事，我跟伏利度，谁配当这个主子？

众胡齐声推石勒。

石勒却没杀伏利度，把他放了，带着这两千人归了汉。刘渊当场加封他"督山东征诸军事"，把伏利度的人马全拨给他。

这两笔买卖做下来，石勒不再是那个只身逃命的败军之将，而是手里攥着数千百战胡骑的一路诸侯。

一个戴着枷被卖过的奴隶，几年之间，成了匈奴汉国的平晋王、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老兵叹：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从行伍里杀出来的将军，没见过从枷底下爬出来的。石勒这人，能忍辱、能算计、能收人心——枷锁锁得住他的脖子，锁不住他的眼睛。后头的故事，比这更狠：宁平城的箭、洛阳城的火，都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