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结婚那天,她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大舅不肯来。
大舅是我妈的大哥,今年六十三了,一辈子没娶过媳妇,自然也无儿无女。他在城西那片老工厂的家属区住了四十多年,至今还住在当年厂里分的那间四十平的单间里。我小时候去过他家,屋子里一股子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各种瓶瓶罐罐,都是他捡回来留着用的。他退休前是厂里的机修工,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永远藏着一圈洗不净的黑线。
我跟他走得不算近,但也说不上远。小时候每年过年,我妈会带着我去看他,他总会从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糖纸都粘在一起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那时候我不懂事,嫌那些糖硬得像石头,偷偷扔在沙发底下。我妈发现以后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大舅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多,那点糖是他攒了好久的。
我结婚这事,我妈提前两个月就跟大舅说了。那天她特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他那儿,就为了当面告诉他一声。回来以后我妈跟我说,大舅听了特别高兴,说小海终于要成家了,比他自己的事还高兴。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
婚礼定在五一,在我们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酒店,不大,十二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名单是我跟我媳妇刘敏一块儿列的,大舅的名字我亲自写上去的,排在第一桌。
我提前三天给大舅打电话,问他那天方不方便来。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喘,像是刚爬了几层楼。他说来,一定来,让我把地址发给他,他坐公交过来就行。我说我开车去接你,他说不用不用,不远,倒两趟车就到了。
婚礼那天早上四点多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敏在旁边睡得香,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客厅抽烟。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对面楼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灭了。
七点半化妆师来了,给刘敏化妆,我跑到酒店去盯着布置。九点多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我在门口迎宾,一个个握手寒暄。老同学来了,单位的领导来了,我妈那边的亲戚也来了好几桌。我一边招呼人一边往门口张望,大舅还没来。
十点二十,婚礼马上要开始了,我正准备给大舅打电话,忽然看见酒店门口进来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有些年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下面配着一条灰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六十三岁的人,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皱纹,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一根不剩。
是大舅。
我迎上去,喊了一声大舅。他笑着应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小子今天精神。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拍在我肩上隔着西装都能感觉到。他往四周看了看,说这排场真大,你妈说你出息了,果然出息了。我说大舅你坐第一桌,我给你留了位子。
他摆了摆手,说我就坐后面吧,靠门口那桌就行,方便。我拗不过他,只好把他安排到了最后一桌靠近过道的位置,跟几个远房亲戚坐在一起。
婚礼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司仪能说会道,把气氛烘托得挺好。我跟刘敏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妈在底下抹眼泪。我往最后一桌看了一眼,大舅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跟我平时见的笑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有点空。
敬酒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他那桌,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说祝小海和你媳妇白头到老,早生贵子。我一仰头干了,他也干了,喝完呛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嘴,笑着说老了老了,以前半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客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我站在门口一一道别。大舅也走了,混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我本想喊住他多说两句,但被一波又一波告辞的客人给堵住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酒店外面了。
晚上回到新房,我妈过来帮我们收拾东西。她把收到的礼金一个个拆开记账,念给我听——你王叔六百,李姨四百,你二姑一千……念着念着她停住了,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看了半天,说这谁给的,没写名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红包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超市里两块钱一包十来个的。封口是用透明胶带粘的,粘了好几道,怕散开似的。我妈拆开,里面是崭新的二十张一百块,整整齐齐,没有折痕。
我妈拿着那个红包,忽然不说话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着红包背面一行小字,轻声说,是你大舅的字。
我拿过来看,背面的角落里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小海新婚。字有点歪,笔画也粗,但他写得很用力,印痕都透到了红包正面。我数了一遍,确实是二十张。两千块钱。
我妈把红包放在桌上,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你大舅这一下,怕是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大舅打电话,想跟他说声谢谢。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过了一会儿他发了条短信过来,说今天高兴,喝多了,先睡了,明天再说。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不是滋味。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刘敏去大舅家看他。他住在六楼,老楼没有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上全是小广告。到了门口我敲了半天没人应,正要走,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说找老林啊?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天没亮就走了,平时不这样的。
我说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吗?老太太摇摇头说没问。
那两天我心里老挂着这件事,总觉得大舅在躲我。我妈说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他给你随了那么多礼,当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估计是害臊了。我嘴上说可能吧,心里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第三天晚上,我妈忽然跑到我家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那个塑料袋是红色的,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边缘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反复用过很多次的。我妈脸色有点不对劲,她进门之后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说了句你看看吧,你大舅今天下午送过来的。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纸包。一个包着药盒,盒子上写着降压药和降糖药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书,写得密密麻麻的,从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粒,到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药的包装盒都被撕掉了,每一板药外面都裹着保鲜膜,怕受潮。我挨个打开看,都是按周分好的,周一到周日,早中晚,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另一个纸包里是一沓存折和银行卡,共有五张。有一张是我眼熟的,邮政储蓄的,那是大舅每个月领退休金用的。另外几张我不认识,还有一张建行的银行卡,卡面上粘着一块胶布,胶布上写着六位数的密码。存折最上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学生用的横格本撕下来的,写了满满两面。
我妈说你大舅今天下午来家里找我,把这个塑料袋交给我,说让我转交给你。我问他说你咋不自己给小海?他摇摇手说不用了,你说就行了。说完就走了,我追出去想留他吃个饭,人已经下了楼。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大舅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扎扎实实。
"小海,你收到这个塑料袋的时候大舅可能已经走了。你别急,我不是要去哪儿,我就是想出去转转。这些年攒了点钱,都在里面存着,现在送给你。密码写在卡上了,你想怎么用都行。
"大舅没儿没女,这些年攒钱也不知道攒给谁。你小时候喊我大舅,糖都化了你还往嘴里塞,说你给的甜。大舅记了大半辈子。
"药是按周分好的,够吃三个月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自己忘了吃。你妈看过那张单子,她到时候知道怎么帮我买。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你结婚那天我看你站在台上,那么高那么精神,我心里真是高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以后你好好待她,也好好待你媳妇。大舅没什么本事,就剩下这点家底,别嫌少。"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日期,是婚礼前三天。
我把信折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拿起那几张存折一张张翻开。邮政储蓄的那本我认得,上面每个月有两条记录,一条是退休金入账,两千三百六,另一条是取款,取多少不一定,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有几个月甚至只取了五十。后面几本存折我也翻了,有一张是五年前存的定期,三万多,还有一张是零八年的,存了八万。加起来我数了数,一共将近二十一万元。
刘敏坐到我旁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
我拿起手机给大舅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大舅喂了一声,声音平静,像平时一样。
我说大舅,那塑料袋我看了。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说看了就行,别嫌少。
大舅说他想坐火车去一趟云南,年轻的时候听说那边天特别蓝,一直想去没去成。现在退休了,腿脚还行,趁还能走得动出去看看。他说话的口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着急,走哪儿算哪儿,住够了就回来。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那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想跟他说大舅你别一个人走,你等我有空了我陪你去。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同情,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哪怕是给他的外甥添一点点麻烦。他宁愿把一辈子的积蓄塞进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然后一个人背个包坐上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往南走,也不想在婚礼上多收我一杯酒。
"大舅,"我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话,"你到了云南给我发个照片。"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沙沙的,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了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一层。那个位置伸手够不太着,得踮起脚,但我就是要放在那儿。往后不管搬几次家,我都要带着它。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擦了又淌,淌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哭。刘敏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舍得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我就起来了,一个人开车去了大舅住的六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门上贴的福字还是去年春节我妈来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也卷起来了。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大舅应该已经出发了。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遇见了隔壁那个老太太,她认出了我,说你就是老林的外甥吧?你大舅昨天傍晚拖了个行李箱下楼,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转转。我点点头说是,他去云南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老林这个人啊,一辈子就这点积蓄,全给了你了吧?我说是。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好好待他,他是真把你当儿子养的。当年你考上大学,他高兴得满小区到处说,逢人就讲我外甥考上大学了。那阵子他逢年过节都不舍得吃肉,攒了整整两年,有一回我去他家借东西,看他灶台上就一碗白水煮面,连点油星都看不见。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给你攒学费呢。
我站在楼梯拐角,六楼的老楼道里光线很暗,从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小块光,打在积灰的扶手上。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太太什么时候走了我都不知道。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大舅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远处有山,近处是火车轨道。下面跟了一行字:到昆明了,天真的很蓝。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在对话框里打字:大舅你注意安全,到了哪儿都跟我说一声。存折我给你收好了,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发出去之后我站在六楼的楼道里,把手机塞回口袋。扶梯扶手上的灰被我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我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大舅回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用不着。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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