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纱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疤。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存折看了又看——十万一,三位数,小数点前五个零。五十五年的人生,最后就攥成了这一张薄薄的纸。
六点二十三分,手机闹钟响了。我条件反射地去按,手指在半空顿住。不用去了。今天我五十五岁生日,也是我最后一次被那个破闹钟叫醒。厨房里昨晚剩下的半锅粥已经凝成一块,我懒得热,就着咸菜扒了两口。粥是凉的,心是热的。
三十二年前第一次进厂,那时候我才二十三,浑身是劲儿,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越过越好。流水线上的皮带转啊转,把我的青春一圈圈卷进去。从青工干到组长,从组长干到车间副主任,后来又下岗,跑过出租,摆过地摊,最后十年在一家物业公司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两千八,干三十年也攒不出个十万。可我就这么一点点抠出来了。
昨天是最后一天。老周还劝我:“老陈,你再干两年,社保就满十五年了。现在走太亏。”我没吭声,把工牌放在桌上。蓝色的塑料牌,照片上的我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比现在多,眼神比现在亮。老周叹气,说现在大学生出来都找不到工作,你倒好,自己辞。我笑笑说累了。
其实是累透了。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再绷就要断了。上个月值夜班,有个醉汉在小区门口闹事,我上去拦,被推了一把,腰撞在铁门上。第二天跟经理说想请两天假,经理翻着排班表说:“老陈,你也知道,人手紧。”我就没再说话。当晚贴着膏药继续坐在岗亭里,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忽然就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儿子大学毕业?图他能在城里站稳脚跟?这些我都图到了。儿子去年结了婚,虽然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小两口过得还行。我每个月偷偷给他转两千,他说爸你别转了,我说爸闲着也是闲着。其实我哪儿闲了?我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就为了那两千块能顺顺当当地转出去。
现在不转了。不是不心疼儿子,是我得心疼心疼自己了。昨天晚上回到家,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本旧的《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写着“1993年购于新华书店”。那年我刚下岗,拿着遣散费逛书店,翻来翻去舍不得买,最后咬咬牙花八块五买了这本。翻了翻,好多页都卷了边。有一页折着,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也许是很久以前某个夜班,困得撑不住了,拿出来翻了两页,就折在那里。“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那时候觉得这句子好,但好在哪里说不清。现在忽然就懂了。
懂了的瞬间,鼻子有点酸。五十五年了,我像头驴一样围着磨盘转,转得满头大汗,转得腰都直不起来,以为自己拉的是整个世界的磨。其实磨盘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转。空转了半辈子。
窗外有鸟叫。我住的老小区绿化不好,但有几棵泡桐,长得疯疯癫癫的,枝丫都伸到三楼窗户跟前来了。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紫花,香得有点呛人。去年春天我站在岗亭里远远看着那花,心里想,什么时候能坐在树下看就好了。当时觉得是个奢望,现在居然实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吱呀作响的窗子推开。八月的风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垃圾堆的味道。但我不嫌弃。这是自由的味道——哪怕是臭的,也是我自己的。
存款十万。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这算个什么?可能还不够人家买块表。但这是我的全部。我算了算,省着点花,一个月两千,能撑四年。四年后我就六十了,到时候能领点养老金,再加上儿子要是宽裕了,也能搭把手——当然,最好别跟他开口。实在不行,我还能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是父母留下的,三间瓦房,虽然破,但总归是个窝。
四年。我有四年时间,不用听任何人使唤,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半夜被醉汉推一把还要赔着笑脸说没事。这四年我要干什么?我还没想好。可能去河边钓鱼,可能学学下棋,可能把那本《唐诗三百首》从头到尾背一遍。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发呆,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
人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留一段空白。像画画,满纸都是颜色,看着累,得有空的地方,气才能喘过来。我的前半生太满了,满得连口气都喘不上。现在我要把这空白还给自己。
电话响了。是儿子。
“爸,生日快乐!今天怎么安排的?要不我请半天假,晚上带您出去吃?”
我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挺好的。
“那您今天还上班吗?”
我顿了顿。纱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泡桐叶子的沙沙声。我说:
“不上了。以后都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儿子说:“爸,您终于想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摊开,掌心潮乎乎的,全是汗。阳光照进来,那些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没有人催它们,它们就那样飘着,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把手机闹钟删了。设置里那个六点二十的提醒,跟了我十几年,换过三部手机,每次都是它跟着我迁移过来。这次终于不用了。手指点在删除键上,一点犹豫都没有。
然后我换了双布鞋,拿了那本唐诗,慢慢走下楼去。楼下那几棵泡桐还在,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我在树底下找了块稍微干净的水泥台子坐下来,翻开书,随便找了一页。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抬起头。没有南山,只有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人正在收被单,动作慢悠悠的。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五十五岁,十万块,一本破书,一棵泡桐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这样,也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