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志怪故事二则：申某、树孔中小人

① 申某

有个姓申的人，是燕地人，到福建做幕僚谋生。

夜里他和朋友玩纸牌赌博，牌局结束，众人各自回房间歇息。申某回到自己住处，房门却是关着的，屋子里面灯火通明。他心里觉得奇怪，就凑到窗户边偷偷往里看，只见一个没有脑袋的妇人，把自己的头颅放在桌案上，双手正在梳理头上的头发。

申某吓得立刻跑回刚才打牌的地方，看见三个朋友还在灯前赌博。他惊恐地把方才所见怪事讲了出来。朋友们便邀约他一同过去查看。

众人却笑着说：“你怎么这般少见多怪，这种事我们全都做得到。”说完几个人手托着脸颊，各自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放到桌子上面。

申某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一般冲出官府衙门。

等到天亮，盗匪杀了过来，整个官署里的人全部遇害，唯独申某一人幸免于难。《醉茶志怪》

② 树孔中小人

广东澳门岛上，住着一个叫仇端的本地人，他时常搭乘远洋海船，去往各个国家经商贸易。

有一天，海上突然刮起飓风，船上的水手吓得面无血色。滔天巨浪之中，隐约看见一座古老荒岛，众人急忙把船停靠过去，这才躲过灾祸。没过多久风浪平息，水手们划桨撑篙，全都累得筋疲力尽。

仇端登上荒岛闲逛，看见岛上有很多枯树，树干粗得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布满孔洞，洞里面住着小人，身高只有七八寸，有老幼男女，容貌美丑、身份高低各有分别，皮肤颜色像栗子壳。每个人身上都配着小小的腰刀、弓箭，兵器尺寸和他们的身形相称。

小人看见仇端在偷看，齐声喊道：“蜡渠三尹利。”

仇端正好想要方便，就解开裤子蹲在地上，又捡石块打火抽烟。忽然听见一片嘈杂人声，就像秋天水塘里成群小鸭子的叫声，一群小人列队冲了过来。仇端大吃一惊，抬头看见最高那棵枯树上，建有一座小小的城池，城墙差不多到人的膝盖高，全部用黑石头砌成。城门大开，上千个小人手臂相连从城里走出来。一人挥动旗帜号令，各个树洞里的小人全都出来集合，躬身听候命令。

队伍里有个年轻小人，相貌端正，头戴紫金冠，插着两根雉鸡尾羽，身披银鳞铠甲，骑在一只拳头大小的小鸡崽身上，指挥调度众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片刻，众多小人齐声应答：“希利！”，拿着兵器朝仇端围拢过来。

仇端十分惊骇，明白他们是要驱赶自己。可他看对方身形渺小，并不怎么害怕，依旧蹲在原地不动。那个年轻首领又叽里咕噜说了许久，仇端没有回应。首领便指挥众人开战。小小的箭、枪、刀、矛刺扎在仇端大腿上，扎得还挺疼。仇端心生厌烦，随手拿手里的烟筒朝首领打过去，一击就把小人从鸡背上打翻，当场死了。

一众小人抢回首领尸体，紧紧关上小城城门，剩下的全部逃回树洞。仇端也回到船上。

夜深之后，听见岸上大批小人赶来，往船上抛掷泥沙，口中叫嚷：“梨二师四尹利！”一直到鸡鸣时分，喧闹才停下来。

仇端躺在船上暗自盘算：要是抓一两个小人带回故乡，还能靠展览他们赚一笔钱财。第二天一早，他借口上岸砍柴，带上斧头和布袋，又回到那片枯树林。他刚劈开一棵树，树洞里有许许多多小人，还有不少还在熟睡没有醒来。仇端把他们一个个捡起来装进布袋，差不多把一整家小人全部捉住，一个都没能逃走。

回到船上，他偷偷拿米饭喂这些小人，小人也肯吃，尤其爱吃松子、果子。仇端正打算再去捕捉更多小人，可岸上的小人密密麻麻像蚂蚁蜜蜂一样聚集过来，嘴里怒骂不休，如雨一般射来小箭。船上的人又怨又怕，连忙解开船缆驶离了这座岛。

过了一个多月，船回到广东。仇端拿着小人去请教博学的读书人，大家都说这就是传说里的僬侥国人。又去询问外国商人，洋人说这种小人可以腌制做成肉干，味道十分鲜美。这种小人不敢独自外出，怕被大海鹅叼走。

仇端十分高兴，在集市搭起布棚，把小人放在镶嵌水晶镜片的盒子里展出，围观的人就像看西洋画一般络绎不绝，仇端借此赚了一大笔钱。

当时有位盐运使大人十分喜爱这些小人，暗示盐商出钱买下。盐商拿出一千两银子把小人买走，找人雕刻紫檀木打造一座微型宅院，房屋分前后三进，两侧建有回廊，屋内配齐小桌小凳、床帐、衣箱、梳妆用具，当天就献给盐运使。盐运使把这些小人视作稀世珍宝。

这群小人以年幼者地位尊贵，常常能看见老年人弯腰向孩童行礼；同时也敬重女性，男子会低头向女子俯首。他们一昼夜要睡觉三次，相当于把人间一天当作他们的三天。男女分开就寝，每次睡觉必定交合，绝不许旁人偷看；一旦被偷窥，就会羞愤拔刀自尽。

小人最怕打雷，听见雷声，就要把他们装进瓮罐，藏进地窖。饲养时间久了，渐渐能读懂人的心意。每当看见盐运使家里美艳的姬妾、俊俏的少年仆役，就会磕头行礼；可一旦看见老态龙钟、道学古板的老者，就躲起来不肯露面。

他们喜欢人穿着华丽宽大的衣裳，见到就会舞刀弄棍表演技艺；如果看见穿戴破旧衣衫帽子的人，就会争相出来指着对方怒骂：“蒜平尹利！”

天性善妒，看见别人有本事，就会模仿那人的举动；学不会，便开口骂道：“苛二乌三尹利！”

又很多疑，忌惮旁人私下窃窃私语，却又害怕大声喧哗、高谈阔论的人，一听见高声说话就骂：“饭平饭平，师二尹利！”

盐运使极其宠爱他们，甚至禁止下人在小人面前交谈，下人说话，盐运使还要替小人回骂，以此讨好小人，小人也就越发骄横。

盐运使吩咐做玩偶的作坊，打造小纱帽、玉带、官服、朝板，还有小头盔、铠甲兵器。小人争抢穿戴起来，晃着腿脚模仿书生模样，跪拜行礼如同官员。之后又教他们演戏，小人天资聪慧，没几天就能演五六折戏。只是动作身段合乎节拍，唱出来的腔调却没人听得懂。

有时候拿铜钱丢给他们，小人攥着不肯放手，用嘴咬、用脚踩，铜钱没法弄坏，就委屈地嘤嘤啼哭。

府里仆人偶尔摔跤打闹、嬉笑对骂，小人看见了就手舞足蹈，开心得不得了。由此盐运使知道小人喜欢看人打斗叫骂。小人有时候闷闷不乐思念故乡岛屿，盐运使就叫仆人打闹争吵，哄小人开心。

还给小人做了小匾额，挂在木盒之上，一块写“犹傲螟”，另一块写“罔谈彼短”。又打造小型卧房，题写对联：“槐郡能游，芥舟可渡，壶天不远，橘隐非诬。”小人看见对联，对着盐运使屈膝跪拜道谢。

过了一年多，盐运使觉得小人已经完全习惯这里生活，就打开木盒的水晶门。小人偶尔会跑出来，在书房各处游荡。

有一天盐运使外出，一顶红顶花翎官帽放在桌案上。小人看见，扳住官帽的红顶，两个人把官帽当球来回踢；拔下孔雀翎毛，互相扛着，拿翎毛清扫桌案灰尘。正玩得嬉笑打闹，盐运使回来了。小人慌忙丢下官帽四散逃回盒子里。官帽掉在地上摔碎，孔雀翎落到火盆里烧毁。盐运使没有发怒，反而看着这一幕发笑。

第二天，一位世交晚辈穿戴整齐前来拜访盐运使，偶然逛到书房，正好撞见小人在桌几上蹦跳。这人从来没见过这种生物，吓得失声大叫：“怪物！”

受此惊吓，两个小人当场吓死，剩下的全都逃回盒子里，怒骂：“娇三尼二，师二尹利！”盐运使从此十分厌恶这个晚辈，再也不搭理他。

懊侬氏评论：《神异经》记载，西海之外有鹄国，那里的人身高七寸，懂礼仪、读典籍，会跪拜，行走速度飞快，一天能走千里，万物都不敢伤害他们，唯独惧怕大海鹅，遇上就会被吞进鹅肚子，但在鹅腹中也不会死去，寿命很长，有的能活到千岁。书中却没有说他们会被惊吓致死。

另外西北荒野也有小人，他们的君王身穿红衣头戴黄冠，乘车骑马出行。人要是抓到他们可以直接吃掉，味道辛辣，还能辨识万物名称，吃掉人腹中的三尸虫。不过那里的小人尺寸还要更小一点，不像这里足足七寸。

《辍耕录》记载海外有一种靖人，身高也是七寸，但都是露天居住，没有城池。《熙朝新语》写僬侥国曾经派遣使者进贡，使者身穿绛色纱袍，身后撑着曲柄小伞，但身形也如同五岁孩童，没有这般微小。这般渺小的族群，算得上小人当中最奇特的一类了。《夜雨秋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