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安平县野营村,2023年11月6日19,30分左右,电工张铁柱接到村民打来的电话,说村东头第三根电线杆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有人用手指头去敲打铁皮一样。张铁柱骑着电动车来到现场,距离三十米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声音,低沉而浑浊,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风一吹就尖锐起来,风一停就沉下去。他用手电筒照射到杆顶,发现有一块红色的布条被绑在横担的铁丝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张铁柱想,应该就是布条和铁器碰撞的声音,于是他把脚扣系好后就往上爬了,伸出手去想把红布扯下来。布条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霜,一拉就断成两截,一半在手里,一半还缠在铁丝上。把半截撕下来塞进兜里,然后下杆回家,不以为意。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那根电线杆又响了,声音比前一天更大一些,对面沟里的住户也听到了。
张铁柱今年51岁,在野营村做了29年的电工,负责全村400多户人家的照明线路。个子不高,瘦削,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粗糙如砂纸,指甲缝里常年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渍。村里人有用电的事情都会找他,如果有人家的保险丝烧了、插排冒火星子,他就会骑上那辆后座上绑着工具包的摩托车,在十分钟后就到了。张铁柱性格比较稳重,不太爱说话,遇到事情会先转两圈再动手,29年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野营村位于安平县城的东南面,距离滹沱河故道三公里,地势比较平坦,村东头有一片五百多亩的耕地,地边上有一排十二根高压电线杆,从北到南排列着,为村里抽水机供电。2023年的夏天下了一场大雨,把地头的排水沟冲垮了,有两根电杆的拉线被水泡松了,电工班换上了新的拉线,并把电杆重新扶正。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垄,风从东边的旷野里吹过来,电线杆就变成了风中的旗帜。
最早听到声音的是住在村东头的王秀兰,67岁,一个人住着三间老房子。她对村里的人都说,11月5日晚上起了风、降温,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嗡嗡作响,一开始以为是隔壁家铁皮门被风吹动了,后来穿鞋出去听了下,发现是地头上电线杆发出的声音。这件事被村委会主任刘长喜听到了,刘长就说道,“可能是杆子上变压器的螺丝松了,找张铁柱看看吧。”张铁柱上杆看了三次,发现变压器螺栓拧得很紧,绝缘子没有损坏,杆上的铁件也没有松动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风声很大,整个村子东边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声音不是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响,也不是变压器过载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嗡嗡声,而是一把弓弦贴着铁管慢慢拉出来的调子,时高时低。张铁柱在杆子下面听了半天,发现声音和风大小有关,风从北边吹过来,声音就清脆,风向西边转,声音就低沉,风一停,声音也就没了。本来想晚上看看杆子上有没有人捣乱,天黑之后躲在沟对面玉米秸垛后面,眯着眼睛看了三个小时,除了野猫跑过之外,并没有一个人靠近电线杆。
第四天早晨,王秀兰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听见窗外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推开门一看,发现电线杆中间挂着一块红色的布条,朝南的那一面被风吹得直晃,其他的部位都是干净的。张铁柱被叫到现场,手电筒向上晃了几下,果然有一条红布条搭在横担拉板的螺栓尖上,布条的一角被风吹了起来,像一面旗帜一样在空中飘扬。他爬上去拉,布条被卡得很紧,用手也拉不动,于是他就用铁丝弯了一个钩子去挑,钩子刚碰到布条,风就突然变大了,布条一下就挣脱了,飘飘悠悠地落到了电杆下面的草窝里。张铁柱把布条拾起来一看,是红色的绢子,对折之后边沿已经发毛了,并没有看到字迹,上面还沾着一些干泥。把红绢子塞进裤兜里之后,又把杆子上所有的螺丝和线夹都检查了一遍,都正常。
杆上已经很干净了,但是还有异响,并且声音也变了。风大时声音就变得很细,像吹口哨一样尖锐;风小时则变成低沉的呜呜声,贴近地面向外传播。村东头几家人的晚上睡不着觉,因为声音太大了,把窗户玻璃都震坏了。刘长喜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就问了张铁柱是不是因为磁场或者地下有什么东西。张铁柱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就把这件事上报给了镇上的供电所。
土办法一试就试完了。刘根柱老人是村里退休的机械修理工人,他采取的办法是在电杆螺栓处涂上黄油,把螺栓之间缝隙填满,认为声音是轴承摩擦产生的,涂完油之后声音小了半个多小时,又恢复了正常。张铁柱用沥青堵住螺栓孔,他把棉纱捻成一条,蘸上沥青,捅进杆体的螺孔里,杆子底部三个孔眼塞得严严实实,但是异响声并没有停止,反而在杆子中间那段更明显了。有人把晒干的艾草捆在杆子上点燃来驱潮,熏了半个小时后声音依然没有变化。王秀兰拿了一个空玻璃瓶,在上面扣住耳朵,说声音是从杆子里面传出来的,像铁管里有一只蝉在叫。刘长喜让人在杆子根部围了一圈麦秸秆,准备把杆体包起来隔音,刚绑上不到一个小时,声音又从杆顶方向传了出来。
供电所来了两个师傅,用升降车把十二根杆子一根根地检查了一遍,绝缘电阻都大于标准值,接头处也没有氧化现象,变压器三相电流也相等。把杆顶上的避雷器拆下来之后,用电表测量了漏电流,结果为零。排除了电气设备故障之后,在当天傍晚风最大的时候,异响依然存在,升降车上的师傅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子,然后下来蹲在杆底抽了一根烟,说这个声音是被风吹动了细长的东西发出的。张铁柱找来一根竹竿,在上面绑上一把镰刀,把杆顶上剩下的绝缘胶带全部刮掉。
刮掉胶带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把一根一米多长的塑料薄膜从横担缝隙里带了出来。塑料薄膜已经很脆了,颜色也变浅了,在风中飘扬的时候边角都会卷起来,掉到田里的枯叶上会左右摇晃。塑料薄膜被拿走之后,响声就变成了每隔两秒钟就会有一次的震动,就像有人拿着一根木棍有规律地敲击着电线杆的内壁一样,整个电线杆都微微地颤抖着。张铁柱把耳朵贴在铁杆上,听到了金属振动的声音沿着杆子向下传播,从杆顶传到杆底,中间没有一点阻隔。
县供电局派来了技术员王志刚,他带着风速仪、声级计和便携式测振仪。王志刚先将声级计架在距杆体15米处测量了半小时,记录下来的噪声峰值主要集中在220赫兹和17赫兹两个频段上,其中220赫兹的声音非常尖锐刺耳,而17赫兹的低频震动则使人感到胸闷烦躁。然后把测振仪吸附到杆体上1米的位置上进行测量,得到的振动频率为16.9赫兹,与声级计记录下的低频段数据一致。风速仪当时显示的瞬时风速为每秒6米,即三级风。用长焦镜头对杆顶进行拍摄,放大之后可以看到横担拉板边缘有一缕纤维丝,半透明,长度为2厘米,在镜头中抖动成了虚影。他用绝缘杆头上的钩子把那根纤维丝挑出来,放进塑料袋里,回到镇上的供电所拿显微镜一看,原来是化纤编织物脱落出来的线头。
王志刚当天下午对全村的电线杆进行了巡视,在第七号杆的瓷瓶夹缝中发现了一绺红绳,在第四号杆的横担角铁上缠着一束白色的尼龙网线残头。把杆子上面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并且一边清理一边给张铁柱讲解其中的道理。从杆子上面拆下来的各种布条、绳头、塑料薄膜以及纤维线头,在风中会形成高频振动。风沿着细长的布条表面流动,布条在气流中摆动的频率为每秒17次,与铁管本身固有的频率非常接近,从而引起了整个杆子的共振。杆体为上下封闭的空心管状结构,犹如竖起的一支笛子,内部空气柱将振动放大,220赫兹的哨声是风穿过横担缝隙时产生的涡流,与用嘴吹瓶口发声的道理一样。布条越短,声音就越高;布条越长,声音就越低;风大时涡流速度加快,频率上升,听上去就象是口哨。
清理干净之后的第二天,在地头上十二根电线杆上再没有发出声音。刘长喜把村民召集到杆子下面开了一次会,王志刚拿了一条布条和一根钢管现场演示,在钢管上贴了一块五厘米长的红色布条,用嘴横向一吹,那根钢管果然发出了嘤嘤的声音,换成一块完整的布就没有声音了,剪成长条就发出吱吱的声音。村民们看完了演示之后都笑了,说他是做了一个土哨子。张铁柱把配电箱里所有的废线头、旧标签、电缆头包扎用的PVC胶带、施工遗留下来的绑绳等都收拾起来装进了编织袋里,并且给十二根电杆的横担缝隙上安装了防鸟网。之后又刮了几场大风,风声再大,电线杆上也是一片寂静,晚上村里人睡得很香,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报修了。
电线杆怪声科学解密#生活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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