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撞见亲戚的秘密这档子事,我这心里头立马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偏偏有些事,是让你撞上了也不敢传,咽下去噎得慌,吐出来又怕惹祸上身,那叫一个进退两难。
记得前年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去乡下二姨家送年货。那天雪下得紧,地上白茫茫一片,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颠了一路,到村里都快下午两点了。二姨家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里养着一群芦花鸡,平日里她一个人住,二姨夫在镇上给一家工厂看大门,逢年过节才回来。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嗓的,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寻思着大概是哪个亲戚提前来拜年了,也没多想,拎着东西就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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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刚要掀棉门帘,里头那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劝哄的味儿,说你别哭了,大过年的哭啥,我这不是抽空来看你了嘛。紧跟着是我二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少来这套,上次说来看我,一推就是三个月没影,你当我还是二十出头那么好骗呢。我那脚就跟钉在地上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动了。门帘缝里透出堂屋的一角,我看见二姨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正伸手给她擦脸。那男人扭了一下头,我猛地认出来了,是我三叔,我爸的亲弟弟。
我当时那个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我二姨跟我三叔?这哪跟哪啊。我二姨嫁的是我二姨夫,我三叔自己有老婆孩子,这两家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呢,谁看着都是正经亲戚。我站在门帘外头,手还拎着那两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浑身跟过了电似的。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退吧,万一他们刚才听见院门响知道我来了,我这么一缩回去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进吧,这当口儿进去,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那场面得多尴尬。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最后咬了咬牙,故意把拎着的苹果袋子往门框上磕了一下,弄出声响来,然后大声喊了一嗓子,二姨,我来给你送年货了!门帘掀开的时候,我二姨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我假装在收拾炕上的针线笸箩,那个男人——我三叔,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烟,脸上那表情就跟刚喝完二两酒似的不紧不慢。他看见我,嘿嘿一笑说建军来了啊,给你二姨送东西?我刚才路过进来坐坐。我一听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路过?三十里地你路过?可嘴上赶紧接着话说三叔也在啊,正好,我车里还有一箱橘子,你带回去给我婶尝尝。
那天的场面我现在想起来脚底板还发痒。我二姨始终没敢正眼看我,给我倒了杯热水就钻进厨房说去给我做饭。我三叔倒是不慌不忙,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收成和天气,还问我在县城修车生意咋样,那份镇定劲儿就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在那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背上那层汗就没干过,屁股底下像有针扎,每一分钟都过得比一小时还长。后来饭我也没吃,推说店里有急事先走了,二姨站在院门口送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路上慢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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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子上了大路,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打滑。我坐在车里缓了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这是撞破了什么呀?那是亲叔啊,那是二姨啊,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家族非炸了锅不可。我爸要是知道了他弟弟跟他小姨子有这层关系,他那脾气非把房顶掀了。我二姨夫要是晓得了,那还不得拿刀砍人?我三婶要是知道了,这年还过不过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怎么都睡不着。想着要不要跟我爸透个风,又想着这风透了之后那滔天巨浪谁能扛得住。二姨跟我三叔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早就有了还是才开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贸然捅出去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我这当侄子的撞破了叔叔跟姨娘的私情,这比清官断案还难一万倍。最后我琢磨了一个晚上,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世上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知道了也得当不知道,装傻充愣有时候不是窝囊,是最大的明白。
就这么着,我揣着这个秘密过了整整一个春节。那年三十晚上全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二姨跟二姨夫坐一桌,三叔跟三婶带着堂弟堂妹坐另一桌,两桌人推杯换盏说得热闹,我爸还在那儿张罗着让大家明年多走动。我坐在中间那桌,看着二姨给二姨夫夹菜,看着三叔给三婶倒酒,两家人和和气气的,就跟所有正常的亲戚一样。只有我知道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看见了我二姨红着眼圈说"你当我还那么好骗"的样子。那一桌子大鱼大肉我吃着味同嚼蜡,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喝了一杯白酒下去,脸上烫得慌,心里头却凉飕飕的。
过完年我回了县城,忙忙碌碌的,倒也把这事搁下了。可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巧,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去年秋天,我三婶忽然跑到我店里来,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最后拐弯抹角地问我,说建军你常往乡下跑,你二姨最近咋样啊,身体还好不。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我三婶那个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来刮去,分明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探我口风的。我强撑着笑说二姨挺好的,上回我去看她还在院里种了一畦白菜呢,长势旺得很。三婶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建军啊,你是好孩子,有些事你知道的跟婶子说说,不知道的也别瞎打听。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门口抽了根烟,心里头说不出的累。这秘密揣了一年多,揣得我心力交瘁,就跟怀里揣了颗不定时炸弹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我忽然理解了那句话,有些真相就像烫手的山芋,拿着烫手,扔了可惜,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别接。可我已经接了,甩都甩不掉。
转机出现在今年开春。二姨夫忽然从镇上回了村,再也不去工厂看大门了,说是厂子倒闭了,他回来种地。然后是三叔那边,有天晚上忽然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要跟我三婶离婚。我爸挂了电话气得直拍桌子,说这老小子是不是中邪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什么。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个滋味,就跟陈年的老坛酸菜似的,又酸又涩。
后来三叔到底还是离了,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给了三婶,自己搬到了镇上租房子住。再后来,我听说二姨也跟二姨夫办了手续,安安静静的,连吵都没吵。村里人风言风语的,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人拿到台面上来说。我爸有天喝多了酒,红着眼跟我说,建军啊,你三叔那个混账东西,他在外头有人了你知道不。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说听说了。我爸又说,你知道那人是谁不。我摇了摇头。我爸叹了口气,把一杯酒灌下去,说算了算了,不提了,丢人。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爸到底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傍晚看见过什么不该看见的,还是说只是捕风捉影地猜到了一部分。但我选择了什么都不问。二姨搬到了县城边上租了个小房子,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很。我们俩坐在那张小饭桌旁边吃饺子,谁都没提那档子事。她问小满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闺女争气比啥都强。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建军啊,有些事姨对不住你。我愣了一下,回头说你啥也没对不住我,吃好喝好就是最大的事。
出了门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秋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该散的散了,该过的还在过,日子没有因为一个秘密就停摆。二姨搬了家,三叔离了婚,三婶带着堂弟堂妹过,二姨夫在村里种着那几亩地,各有各的活法。那个秘密还是秘密,可已经不重要了。生活就是这样,再大的事搁在日子这条长河里,也就是块石头,浪头一打就没了棱角。
你说这事儿说出去丢人吗?丢人。可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后来常常想,那天下午我要是不推那个院门,或者推门之前喊一嗓子,是不是就没这事了。可转念又一想,该来的躲不掉,该散的留不住。我二姨跟我三叔那档子事,有没有我撞见那一回,它该发生还是会发生。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门帘外头,成了那个不请自来的观众罢了。
今年中秋我又去看了二姨一趟,带了盒月饼和一兜子石榴。她还是老样子,笑呵呵地给我倒水,院里养了两只橘猫,胖乎乎的,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她说她现在过得挺好,白天去一个家政公司干保洁,晚上回来喂喂猫看看电视,清清净净的。我说那就好,一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你这孩子咋说话的,谁一个人了,我有两只猫呢。我们都笑了,那笑声从她那个小院飘出来,飘在秋天的阳光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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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这人情世故啊,有时候真比修车还难。电动车坏了,拆开一看哪儿出了毛病,拧拧换换就好了。可这人跟人之间的事儿,你拆开了就装不回去了。有时候装傻比聪明难,闭嘴比开口更需要本事。我撞见了亲戚的秘密,揣了这么些年,最后发现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啥也不处理,让它自生自灭,让时间去消磨。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呢,你知道了,你装不知道,这就是最大的慈悲。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那天从二姨家出来,秋风吹起来,满街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往下掉。我骑着电动车从那片落叶里头穿过去,心里头忽然就敞亮了。有些秘密揣着揣着就不沉了,有些尴尬熬着熬着就淡了。人嘛,糊里糊涂地过,清清白白地活,比啥都强。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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