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周梅,是我初中就认识的老朋友,今年三十九,离婚半年了。
她前夫是个跑大货的司机,常年不着家,逢年过节回来待两天,屁股还没坐热又走了。前些年她忍着,想着孩子还小,再苦再累也就这么过。去年孩子考上高中住校了,她前夫提出离婚,说是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是服务区的服务员,才二十五。
周梅愣是没哭没闹,第二天就去民政局排了号,冷静期一过,证就领了。
离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说:“总算解脱了。”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搬出来那天我去帮她收拾东西,她把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套全抱出来扔进了蛇皮袋里,说这些都不要了,晦气。我看了看那套大红喜被,是当年结婚时她妈给她置办的,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干。
她租了间一室一厅,在城东那条老街后面,楼下是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整天弥漫着橡胶和柴油味儿。房子不大,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了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是她前年完工的,我说她都离婚了还挂这个干啥,她说挂着呗,好歹是自己一针一线绣的,扔了可惜。
那段时间她总约我出来吃饭。火锅店的小包间里,她一边涮毛肚一边跟我念叨:“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结婚了。伺候人伺候了十七年,到头来人家说我黄脸婆配不上他。
我现在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赚的钱自己花,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管我,多好。”她夹起一块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滚,又放回去了,说没胃口。
我当她就是嘴上说说。毕竟她这人我知道,心软,念旧。超市理货的工作干了八年,别人嫌累嫌钱少都走了,她一直干着,说干习惯了,换地方还得重新认货架。
大概半年后,我忙了一阵子没见她。有天傍晚她从超市下班,路过我店门口,探个头进来,手里提着两条小鲫鱼,说是回来的路上碰见卖鱼的收摊,便宜卖她五块钱两条。我看她脸色红润,下巴尖了点儿,头发扎了个马尾,倒精神了不少。
我随口问一句:“最近咋样?还一个人过呢?”
她笑了笑,说:“处了个朋友。”
我筷子一停,问她什么人。她把那两条鱼往我柜台上一放,说:“明儿上我家,咱仨一块吃饭。”
我隔天提着两斤橘子去了她家。一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个老头,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个深蓝色的夹克衫,领子翻得板板正正。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不紧不慢的。
周梅在厨房喊:“老温,把那边的蒜给我剥一下。”他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搬了张小凳子坐下,安安静静地剥蒜。
我趁他剥蒜的工夫,把周梅拽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这谁啊?看着得有六十了吧?”
周梅嘴角一弯,说:“六十二。退休的,以前在粮站上班。”
我急了:“你疯了?大你二十三岁!”
她把手里的葱往盆里一扔,说:“我又不图他钱,也不图他房,就图他把我当个人。”
晚饭桌上,老头话不多,但干活挺利索。我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一下,还没等我找水,他起身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我手边。周梅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像是扯不断似的。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周梅擦着碗跟我说,认识老温是在公园。那天她下了班心里烦,去公园走了两圈,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花坛边上,拿个小喷壶在浇花。那花是公园的月季,叶子干巴巴的,他浇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淋。
周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冲她笑了笑,说这花开得不容易,夏天旱成这样,再不浇水就废了。
俩人就这么聊上的。后来周梅知道他是粮站退休的,老伴走了三年,一个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早起遛弯,菜市场买买菜,下午去公园浇浇花,晚上看看新闻。
“我跟你说实话,”周梅把碗放回橱柜,声音不大,“我以前那口子,十七年,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冬天我洗一堆碗,手冻得通红,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连眼皮都不抬。”她顿了顿,“老温呢,那天我在他家吃了碗面,吃完我把碗收了去洗,他赶紧过来抢,说‘你放着我来’。”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就这五个字,我听着,比那十七年都值钱。”
我一时没说出话来。那天临走的时候,老温把我送到门口,客气地说:“小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常来。”我点了点头,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温还站在楼梯口,见我看他,又笑了笑,冲我摆了摆手。
后来我又见过几回他们。一个周末下午,我去公园找他们,老远就看见老温坐在长椅上,拿手机给周梅拍照。周梅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摆了个姿势,有点僵硬,像站军姿似的。
老温说:“你侧过去一点,对,这边光好。”周梅侧了侧身,脸微微红了,嘴上骂他:“一个破照片你拍了八百张,烦不烦。”老温嘿嘿笑,也不反驳,又按了一下快门。
那天周梅送我出来,我忍不住问她:“你之前不是说再也不想结婚了,现在到底是咋想的?”
她想了想,说:“我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想再伺候人了。”她背着手,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像个小姑娘似的,“老温这人吧,不用我伺候,他自己过日子利索得很。每天早起他给我蒸个鸡蛋羹,我下了夜班回来,锅里永远有一碗热汤。他儿子打电话来,他会给他儿子说‘你阿姨睡得晚,你别太早打电话来吵她’。
你知道吗,他跟他儿子打电话提的是‘你阿姨’,不是‘我老婆’,他先说的是我。”
我看着她脸上一对细细的笑纹,忽然觉得她像换了个人。
上个月她又约我吃饭,我随口问她以后算怎么打算。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脆响,说:“领个证呗,等他儿子回来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我问她想清楚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我今年三十九了,前半辈子净围着别人转了。
跟他在一块儿,我没觉得亏。他钱不多,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但他舍得给我花。上回我念叨了一句电饭煲该换了,隔天他就拎了个新的来,四百多的美的。
他自己那件羽绒服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出线了,也不舍得换。”
她说着说着,眼睛弯起来,带着点孩子气:“我跟你说,老树也能发新芽呢。”
我没再追问了。那顿饭她吃完了两碗米饭,说最近胃口好了,胖了三斤。我看了看她的脸,确实圆润了些,不像半年前那样灰着脸色,看着就累。
上一周我去超市买东西,正好碰见她在上班。她站在货架旁边,拿个本子记账,见我过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过去一看,她手上戴了枚细细的银戒指,上面刻了道简单的暗纹,虽然不贵,但戴着挺好看。
我问她谁买的,她低头笑了,说:“上回老温带我逛金店,说给我买个金的,我说买个银的得了。他说银的不结实,怕断了。我说断了再焊上,就当没断过。”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其实我离婚那阵子,真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遇上老温,我没想过什么未来,就觉得跟他待着,踏实。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买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用温水把牙膏挤好放在杯子上——我晚上下班回家,杯子上还罩着个大碗,怕落灰。”
她顿了顿,又去理货架,把几瓶酱油对齐了,说:“就这点小事,够我过完下半辈子了。”
我拎着买的橙子往家走,一路上想着她说的“老树新芽”四个字。周梅不算年轻了,也不富裕,折腾了半辈子,兜兜转转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不上有钱,说不上潇洒,但就是让她每天笑眯眯的。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说不清楚。你以为到了头的事,偏偏又从别处长出新枝来了。
你们身边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吗?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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