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机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25.00。
没有少看一个零,也没有多点一个小数点。就是二十五块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使劲眨了眨眼,又把卡插进去一次。同样的数字跳出来,像两个嘲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大姐,您这卡里确实没钱,要不您再想想别的办法?”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已经带了些不耐烦。后面排队的人也在小声嘀咕,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机械地抽出卡,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扶着老人的中年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走到拐角处,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腿有些发软。
二十五块。
三天前,这卡里还有五十万。
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我和建国结婚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本来准备给儿子小杰明年上大学用的。建国上个月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我们就把这笔钱拿出来应急。
可我万万没想到,卡里会只剩二十五块。
我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翻到建国的号码。通话记录里,最近的通话是昨晚十一点多,那时候建国说他要加班,让我先睡。我当时还心疼他,劝他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现在想来,那所谓的“加班”,恐怕是另有其事。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建国低沉的声音传来:“喂?钱交上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有。”
“什么意思?医院不给办住院?”
“卡里没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可能,我上周刚转进去五十万。”
“那你问问咱妈吧。”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建国他妈,我婆婆,一个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太,能跟这五十万有什么关系?
但建国没反驳。他又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建国”两个字,想起上个月他跟我说要给婆婆转钱的事。
“咱妈一个人在农村不容易,我想给她转点钱,让她把老房子修修。”建国当时是这么说的。
“转多少?”我问。
“五万吧。”
我想了想,觉得五万块钱给老人修房子,也说得过去。“行,你看着办。”
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天真得可笑。
转五万和转五十万,在手机银行上不过是多按一个零的事。但对我来说,那意味着二十年的积蓄化为乌有,意味着儿子的大学梦可能要泡汤,意味着建国的手术可能要做不成了。
我擦了擦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往病房走。
建国住在心外科的三楼,302病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脸色很难看。
“给妈打电话了?”我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他点点头,不敢看我。“妈说……钱她取了。”
“取了?取哪儿去了?”
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话呀!”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那可是五十万!是给你做手术的钱!是咱们家全部的积蓄!妈她把钱弄哪儿去了?”
“她说……给小军了。”
小军。建国的小弟,我那小叔子,在省城开饭店那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给……给小军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五十万,全给小军了?”
建国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圈有些发红。“妈说小军的饭店资金周转不开,欠了不少外债,要是再还不上,人家就要起诉他了。她……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她没办法就把咱们的钱拿走?她怎么不问问咱们有没有办法?建国,你知不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那是给你救命用的!”
“我知道!”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我知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钱她用了,让我别告诉你。”
“所以你昨晚加班,其实是去处理这事儿了?”
建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心里又疼又恨。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对谁都是好脾气。可就是这个好脾气,让他妈觉得他可以随便拿捏,让他弟觉得他的钱可以随便花。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妈要把钱给小军?”
他猛地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打死我也不会转给她。”
“那你为什么要转五十万?不是说好了转五万吗?”
建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说小军急用,要五十万。我本来不同意,她说就当是她借的,等她秋天卖了粮食就还。我……我寻思着,反正是给妈的钱,她要怎么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管不了?”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建国,那不是三万五万,是五十万!你管不了那么多?那是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是你做手术的钱!你跟我说管不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二十年了,我很少在他面前哭。再苦再难的日子,我们都一起扛过来了。可这一次,我是真的扛不住了。
建国想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了。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已经让小军把钱打回来了。”
我愣住了:“他同意?”
建国苦笑了一下:“他说他手头紧,先还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手术会怎么样?医生说你的血管堵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
我没敢说完那个字。但建国的脸色明显暗了暗,他当然知道后果。医生说过,他这种情况,拖不得。
“我再想想办法,”建国说,“找人借点。”
“找人借?找谁借?你兄弟吗?他连你的救命钱都能昧下,你还指望他借钱给你?”
建国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浑身冰凉。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建国在身后问。
“去找咱妈。”
我要去问问那个老太太,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小儿子的命是命,大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从市医院到婆婆住的刘家洼,坐大巴要一个半小时。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没几个人,都坐在后排打盹。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一片片的农田。
春末夏初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以前每次回婆婆家,看到这样的景色,我心里都挺舒坦的。农村虽然穷,但空气好,地方敞亮,比城里憋屈的鸽子笼强多了。
可今天,这满眼的绿色在我眼里都成了讽刺。
婆婆家住在村东头,三间红砖瓦房,房前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一棵石榴。以前建国跟我说,这房子是他爸在世时盖的,那时候村里盖得起砖瓦房的人家不多,他爸是村里第一个包工头,靠给人盖房子攒下的钱。
建国他爸走得早,我嫁过来的时候,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婆婆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也确实不容易。大女儿嫁到了隔壁县,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二儿子建国在市里当工人,算是最有出息的;小儿子小军从小就机灵,念书不行,但嘴甜会来事,初中毕业就出去闯荡了,前两年在省城开了个饭店,据说生意还不错。
我下了车,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婆婆家走。路上遇见几个认识我的邻居,都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家的回来啦?看你婆婆?”
我勉强笑着点头,脚步却没停。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议论我婆婆最近突然大方起来的事。农村就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婆婆正蹲在枣树下摘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秀兰……你咋来了?”
我把院门关上,走到她跟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妈,我来问问您,建国那五十万的事。”
婆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有些躲闪:“那钱……那钱我是借给小军的……”
“我知道,”我说,“我想知道,您怎么不问问我跟建国同不同意,就把钱全给了小军?”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又老又可怜。“秀兰啊,妈也是没办法。小军他……他在外面欠了债,人家要告他,他要是进去了,这家就毁了……”
“建国要是没有那五十万做手术,他的命就毁了。”我盯着婆婆的眼睛,“妈,您知不知道建国得的是啥病?医生说他的血管堵得跟水管生锈似的,随时都可能……您也是当妈的,您就不心疼他?”
婆婆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我心疼啊,咋不心疼。可小军他……他日子难过啊。饭店欠了一屁股债,媳妇也要跟他离婚,我寻思着先帮帮他……”
“帮他用五十万?妈,您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建国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四千多块钱,我省吃俭用才攒下这点钱。那是给小杰上大学用的,是给建国救命用的,您倒好,一伸手就全给出去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婆婆被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枣树干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秀兰,你别生气……妈知道错了,妈让小军还钱……”
“还?他拿什么还?建国说他只肯还十万,剩下的慢慢还。妈,您跟我说实话,小军到底欠了多少钱?”
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不知道,他说欠了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
“妈,小军那饭店到底咋回事?他不是说生意挺好的吗?咋就欠了这么多债?”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他那饭店……前两年还行,后来他迷上了打牌,输了不少钱。又跟人合伙投资什么项目,赔了。饭店的房租都欠了大半年了,供应商天天上门要账……他媳妇气得回了娘家……”
我听着婆婆断断续续的讲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小叔子,我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穿得人模狗样的,开个不错的车,说话一套一套的,我哪知道他背地里已经烂成这样了。
“那您把钱给他,他就能翻身了?”我问。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看着她佝偻的身子,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气又酸。这个老太太,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钱,可能在她眼里五十万就是天大的数目了,她觉得把钱给最“困难”的那个儿子,就是在帮这个家。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帮,差点把另一个儿子的命帮没了。
“妈,您跟我回趟城里吧。”我说,“建国的病不能再拖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婆婆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别的啥办法?”
我叹了口气:“去找小军,让他还钱。他要是不还,我们就只能去借钱了。”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建国的声音有些虚弱:“秀兰,你到妈那儿了?”
“到了。妈说她跟我一起回城里,去找小军。”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小军那边……我联系过了,他说他这两天想办法凑钱。”
“凑多少?”
“……没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田埂上弯腰劳作的人影,心里一阵发凉。“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到底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建国才低声说:“我听妈说,大概有一百多万。饭店的房租、供应商的货款、还有他打牌输的……他还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那你还指望他还钱?”我的声音忍不住又高了,“建国,他欠了一百多万的高利贷,你觉得他能还上咱们那五十万?”
建国没吭声。
“你把电话给妈,”我说,“我跟她说。”
婆婆接过电话,跟建国说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别着急,身体要紧。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秀兰,咱们现在就走?”
我点点头,帮她把院门锁好。上了大巴,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坐在她旁边,闻着她身上那股陈旧的衣服和皂角混合的味道,突然觉得特别累。
二十年前我嫁给建国的时候,婆婆还算年轻,五十出头,干活利索,说话响亮。那时候她对我这个城里的媳妇还挺客气,虽然偶尔也会挑些小毛病,但总体还算融洽。后来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婆婆也没伸手帮过我们,我们也没指望她帮。
这些年,婆婆一直偏心小军,我是知道的。小军嘴甜,会哄人,每次回老家都给她带东西,建国是个闷葫芦,只会干活不会说话。可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老人偏心哪个孩子,也是常事。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忍。
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五十万,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
车子在省城车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省城比我们市里繁华得多,车站外面霓虹灯闪成一片,人来人往的。婆婆下了车就有些发懵,东张西望的,好半天才找到方向。
“小军的饭店在哪儿?”我问。
“在……在城南那条美食街上,”婆婆说,“叫‘福满楼’。”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小军该怎么开口。说实话,我对这个小叔子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毕竟见面的次数有限。我只知道他做生意赔了钱,却不知道他赔得这么惨。
车停在美食街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美食街上一溜的饭店,霓虹灯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烤串的烟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我一眼就看见了“福满楼”的招牌,在街中段的位置,红底黄字,倒也醒目。
可走近了一看,那招牌下面的玻璃门上贴着张白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大字。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差点瘫下去。我赶紧扶住她:“妈,您别急,可能……可能小军还在里面。”
我推了推门,居然没锁。里面黑漆漆的,借着外面的灯光能看见大厅里桌椅板凳都还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开张了。
“小军?”婆婆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大厅后面是个小走廊,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亮光。
“有人在吗?”我也喊了一声。
那门开了,一个瘦削的男人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像是刚睡醒。不是小军是谁。
“妈?嫂子?”小军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你们……咋来了?”
婆婆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小军的胳膊:“小军,你告诉妈,这饭店咋回事?咋贴了转让了?”
小军甩开婆婆的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意不好,开不下去了呗。”
“那钱呢?妈给你的那五十万呢?”
小军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还债了。”
“全还了?”我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嗯。”
“那建国的钱呢?你哥等着做手术,你知不知道?”
小军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知道我哥急用钱。可我这边也实在没办法,债主天天上门催,我要是不还,人家就要卸我胳膊……”
“那你就拿你哥的救命钱去填你的窟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军,你哥可是你亲哥!他从小就护着你,有啥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紧着你,你现在就这么对他?”
小军抬起头,眼睛也红了:“嫂子,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有办法,我能动我哥的钱吗?我知道我对不起我哥,等我缓过这阵子,我一定想办法还……”
“你拿什么还?”我打断他,“你欠了一百多万的高利贷,饭店也黄了,媳妇也跑了,你拿什么还?”
小军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婆婆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一个病重一个落魄,老泪纵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我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又恨又无奈。恨的是小军不争气,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无奈的是,他就是真不争气,我和建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
“小军,”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跟我实话实说,你现在还能凑出多少钱?”
小军抬起头,抹了把脸,想了想说:“我手上还有辆车,能卖个七八万。再找朋友借点,大概能凑个十来万……”
“十来万?”我感觉一阵眩晕,“建国手术要二十多万,剩下那些怎么办?”
“嫂子,我真的尽力了……”小军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要不你先让我哥等等,我再想办法……”
“等?你哥能等吗?”我几乎是在吼了,“医生说他的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随时都可能……你就不能有点良心吗?”
小军被我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颤巍巍的:“秀兰啊,要不……要不咱先把小军的车卖了,再找亲戚朋友借点,凑够你建国的手术费。剩下的……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婆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突然觉得很疲惫。二十年的婚姻,我一直以为我和建国是一个家,婆婆和小军是另一个家。可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在婆婆心里,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不管小军多混账,她都会想办法护着他。而我和建国,能做的只有自己扛。
“行,”我听见自己说,“先把车卖了,能凑多少凑多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美食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烧烤摊上的烟火缭绕,空气中飘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我闻着这些味道,突然觉得饿了,这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婆婆跟在我后面,小军垂着头走在最后。我们三个人走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上,像三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妈,您今晚住哪儿?”我问婆婆。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军:“我……我去小军那儿凑合一宿。”
我点点头:“行,那明天一早,咱们把车卖了,然后回市里。”
小军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乱得没法下脚。我没进去,在楼下站了会儿,打了辆车回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
躺在酒店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想给建国打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又怕吵着他休息。只好给他发了条微信:“我找到小军了,明天卖他的车凑钱。你别着急,好好养着。”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建国,我跟了你二十年,从来没后悔过。你穷也好,富也好,我都认了。可这一次,你偷偷给妈转钱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哪怕你跟我说一声,咱们商量着办,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知道你是孝顺,可孝顺不等于愚孝啊。你妈偏心小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去小军的住处接他们。婆婆眼圈乌青,显然一宿没睡好。小军倒是收拾得利索了些,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看着精神了点。
他的车是辆白色的国产SUV,买了大概两年,保养得还行。我们找了个二手车市场,人家看了车,给了个价——六万八。
“我这车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多呢!”小军急了眼。
“兄弟,你这车有事故记录吧?右前翼子板喷过漆,大灯换过,”二手车贩子叼着烟,拿手指敲了敲车身,“而且你这车现在急卖,我能给这个价已经不错了。你要觉得不合适,再问问别家。”
小军还要争辩,我拉了拉他袖子:“行了,六万八就六万八吧,你哥等着用钱。”
小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六万八,加上小军找朋友借的三万,总共九万八。离二十多万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从二手车市场出来,我们仨站在路边,都有些沉默。婆婆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卖车钱的信封,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手指都发白了。
“秀兰,”婆婆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差多少?”
我算了算:“建国的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要二十五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得先自己垫上。咱们现在有十万,还差十五万。”
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十五万……这可咋整……”
“妈,您别哭,”我说,“我再想想办法。我先回市里,看看能不能找朋友借点,实在不行,我把房子抵押了。”
婆婆猛地抬起头:“抵押房子?那怎么行!那房子是你跟建国好不容易买的……”
“那也比人没了强。”我打断她,“妈,您跟小军先回老家吧,等建国的病好了再说。”
小军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嫂子,我……我跟你一块儿回市里吧。我去看看我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说实话,我现在看见他就来气。可我又能怎么样呢?他是我丈夫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婆婆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
坐大巴回市里的路上,小军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我偏过头看窗外,心里盘算着钱的事。能借钱的朋友我都想了一遍,可这么大一笔数目,谁家能一下子拿出来?就算人家愿意借,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到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带着婆婆和小军直接去了医院。推开302病房的门,建国正靠在床头打点滴,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哥。”小军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虚。
建国看见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来:“来了。”
小军走到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哥:“哥,对不起……那钱……”
“行了,”建国摆摆手,“来了就好。”
婆婆站在一旁又开始抹眼泪。我看着她那副可怜样,心里又软了几分。这个老太太,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心,可惜操心的方式不对,把大儿子的心给操凉了。
“妈,小军,你们先坐着,”我说,“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我出了病房,往医生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说话:“302的那个病人,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主任说必须尽快手术……”
“那他家属把钱凑齐了吗?”
“好像还差不少呢……”
我加快脚步走过护士站,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表情。建国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严重,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可钱还差那么多,我该怎么办?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更沉重了。医生跟我说,建国的血管狭窄程度比上次检查时又加重了,如果再拖下去,随时都可能发生心梗。手术必须在两周内做,超过这个期限,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两周。十五万。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天都要塌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小杰发来的微信:“妈,我爸咋样了?我这周考试,考完就回去看你们。”
我盯着屏幕,眼眶又热了。小杰今年高三,正在准备高考。建国生病的事我们一直瞒着他,怕影响他学习。可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你爸没事,你安心考试。”我回了一句,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建国正和小军在说话。大概是看我进来了,两人都住了嘴。我看得出来,小军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走过去。
建国摇了摇头:“没事,我跟小军聊了聊。”
小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突然给我鞠了个躬:“嫂子,对不起。我哥把事都跟我说了,我……我真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你放心,那钱我一定想办法还,就算是去卖血,我也还上。”
我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但剩下的还是发愁。“钱的事再说吧,你先陪你哥坐会儿,我去想办法。”
我转身要走,建国叫住我:“秀兰,等一下。”
我回过头。
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上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本来想存着给小杰上大学的。你先拿去应急。”
我接过卡,心里又酸又暖。这个男人,自己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儿子。
“不够,”我说,“还差十万。”
建国抿了抿嘴:“我……我再想想办法。”
“你别想了,”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突然觉得很迷茫。二十年了,我和建国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存款,有了希望。可现在,一场病就把我们打回了原形。
我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划掉。同学、同事、朋友,大家都不容易,谁家能一下子拿出十万块借人?
最后还是拨通了我姐的电话。我姐在隔壁市里开小卖部,日子过得也紧巴,但她是唯一一个我敢开口的人。
电话接通了,我姐的声音传来:“秀兰?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姐……”我刚开口,嗓子就哽住了。
“咋了?出啥事了?”我姐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吸了吸鼻子,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姐说:“秀兰,你别急,我手里有三万多块钱,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再帮你问问。”
“姐,谢谢你……”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说啥谢不谢的,”我姐的声音也带了些哽咽,“咱姐妹俩,客气啥。你等着,我明天就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让风吹干脸上的泪。三万多,加上建国那五万,还差两万左右。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我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领导听了我的情况,说可以预支三个月的工资,让我明天去办手续。
七千多。
还差一万多。
我想起了我们那套房子。六十多平的老破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是十年前买的二手房。当时花了二十万,现在大概能卖个四十万。可我舍不得卖,那是我们一家人唯一的窝。
不能卖房子,那还能怎么办?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建国他们单位,会不会有困难职工补助?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医院,把建国那张五万块的卡里的钱取出来,加上我姐转来的三万五,再加上预支的工资,总共九万左右。离二十五万还差不少,但至少看到点希望了。
然后我去了建国单位。建国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是厂里的老职工了。厂办的人听我说完情况,很重视,说可以申请困难补助,但要走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建国的病等不了那么久。
“能不能先垫付?”我问,“等补助下来了再还?”
厂办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跟建国认识很多年了。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从厂里借支五万给你,回头用建国的工资慢慢扣。补助该申请还是申请,批下来正好还上。”
我千恩万谢地出了厂办,手里又多了一张五万块的支票。
十四万了。
还差十一万。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手里那几张银行卡和支票,突然想笑。东拼西凑了这么多,还差将近一半。这日子,可真难啊。
中午回到医院,小军不在,说是出去打电话了。婆婆坐在床边给建国削苹果,手抖得厉害,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秀兰回来了,”婆婆看见我,连忙站起来,“钱筹得咋样了?”
我把情况说了说,婆婆的表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十四万,离二十五万还差一大截呢。
“妈,您别担心,”我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建国靠在床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拖累我了。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放弃他。
下午的时候,小军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嫂子,这卡里有六万块钱。”
我愣住了:“哪来的?”
小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找我前妻借的。她知道我哥病了,二话没说就转给我了。”
“你前妻?”我更惊讶了,“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是离了,”小军苦笑了一下,“但她还是……还是念着以前的情分。她说这钱不用急着还,让我先救我哥的命。”
我看着小军,突然觉得这个混账小叔子也没那么可恨了。至少在他最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帮他。
“加上这六万,咱们有二十万了,”我说,“还差五万。”
小军抬起头:“嫂子,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找几个哥们儿再借借。”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出了病房。婆婆追到门口喊了句“小军你当心点”,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婆婆坐回床边,继续削她那个苹果。建国闭着眼假寐,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些。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还差的那五万。
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每一分钱都要想办法抠出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路过楼下的小卖部,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那套老房子,虽然是买的二手房,但装修的时候我自己动手刷的墙,铺的地板,那点家底,全砸在房子上了。要是把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个千把块,一年也就一万多。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又想起建国那张存折。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家用和给小杰存钱,还有一笔固定支出是给他妈的养老钱,一个月五百,雷打不动。二十年下来,光这笔钱就十二万了。可这钱是给婆婆的,我总不能要回来。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小杰打来的。
“妈,我明天考完最后一科就放假了,我回去看你们。”
“行,”我说,“你回来也好,你爸想你了。”
“我爸到底咋样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你爸要做个手术,不过没事,小手术,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杰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妈,我在学校听说了,我爸病得很重,你们缺钱。我……我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你们先用着。”
我愣住了:“三万?”
“嗯,我存了定期,明天就能取出来。”
“小杰……”
“妈,你别说了,”小杰打断我,“我爸是最重要的人,钱没了可以再挣。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家小杰,那个从小懂事的孩子,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拿出了他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
五万块,还差两万。
但我觉得,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小军回来了,说他找朋友借到了两万。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嫂子,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我让我妈把老家那房子卖了。”
我惊得差点没站稳:“卖房子?妈同意了?”
小军苦笑了一下:“她开始不同意,说那是爸留下的。后来我跟她说,哥的命比房子重要,她就同意了。昨天我找人看了,那房子加上院子,能卖个十万左右。我把这两万先给你,剩下的等房子卖了再给你。”
我看着小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之前在我看来自私又不懂事的小叔子,在他哥出事之后,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小军,”我说,“那房子是妈的养老窝,卖了以后她住哪儿?”
“住我那儿,”小军说,“我租的那个房子虽然小,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等我缓过来,再给她租个好点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婆婆那套老房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她跟公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为了给建国凑手术费,连这最后的念想都要卖掉了。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在命面前,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
下午小杰回来了。一个学期没见,这小子又长高了些,瘦了不少,估计是学习累的。他进了病房,先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奶奶,然后走到我面前,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妈,里面有三万二,我早上刚取的。”
我拿着卡,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小杰,妈替爸谢谢你。”
“妈你说啥呢,”小杰挠了挠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儿子,眼圈红了。婆婆又在一旁抹眼泪。小军站在门口,脸上也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算了算账。小军的六万,小杰的三万二,小军朋友的两万,加上我之前筹的十四万,总共二十五万二。手术费够了,还多出两千。
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小军跑前跑后地忙活,帮婆婆处理老家房子的事,又去医院办各种手续。婆婆留在医院照顾建国,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换班。小杰放了假,白天在医院陪他爸说话,晚上回家复习功课。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手术那天早上,建国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建国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但眼神很坚定:“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别说这些,你好好出来就行。”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和婆婆、小军、小杰四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
婆婆一直在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叨咕什么。小军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小杰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握着小杰的手,手心全是汗。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没有生命危险。”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瘫了。婆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军的眼圈也红了。小杰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妈,我爸没事了。”
“嗯,没事了。”我拍拍他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建国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这三天里,婆婆每天都来,坐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他。小军也天天来,还给我们带了饭。他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每天中午给我们送饭,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但比他以前混账的时候强多了。
建国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精神好了不少,能靠坐起来说话了。他看着床边的我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我身上。
“秀兰,”他说,“等我好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婆婆在一旁看着,突然起身走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走到我面前,把布包递给我。
“秀兰,这是老房子卖的钱,十万块。你拿着,把借的钱还了,剩下的给小杰存着上大学。”
我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妈,这钱您留着吧,房子卖了,您以后还得生活。”
“我有小军照顾,”婆婆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们不容易,这钱你们拿着。”
我看了看建国,建国冲我点了点头。我又看了看小军,小军也在点头。
“妈,这钱我先拿着还债,”我说,“剩下的我给您存着,您什么时候要用,随时跟我说。”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老菊花。“行,行。”
我在医院陪了建国半个月,他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半个月里,我把借的钱都还了。我姐的三万五、厂里的五万、小军前妻的六万、小军朋友的两万,都还了。小杰的三万二我没还,我说这是他自己攒的钱,留着以后用,他死活不要,非要让我拿着。最后我说先存着给他上大学,他才同意。
婆婆那十万块钱,我存了个定期,把存折给了她。“妈,这钱您收好,以后养老用。”
婆婆接过存折,眼眶又红了:“秀兰,以前是妈不对,偏心小军,委屈你和建国了。”
“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扛。”
建国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暖洋洋的。我搀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小军开着辆破面包车来接我们——他原来的车卖了之后,借了辆朋友的车临时用。
“哥,上车,”小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我送你们回家。”
建国看着那辆破面包车,笑了一下:“你这车,比你以前那辆差远了。”
“能跑就行,”小军也笑了,“等我东山再起了,再买辆好的。”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副驾驶,建国和小杰坐在后排,我坐在建国旁边。车子穿过市区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小杰拿着手机给他看高考的复习资料,嘴上说着“爸你听听这道题”,建国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二十年的婚姻,有过苦有过累,有过吵有过闹。可到了最难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还是能拧成一股绳。婆婆虽然糊涂过,但她终究是心疼儿子的。小军虽然混账过,但他最终还是站出来了。小杰虽然还小,但他已经懂得为这个家承担了。
而我,我这个从外乡嫁进来的媳妇,在这个家里熬了二十年,终于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小军回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嫂子,等我缓过来了,请你和哥吃大餐。”
“行,”我说,“我等着。”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风。
回到家那天晚上,收拾完东西,我和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杰回自己房间学习了,婆婆和小军回他们那儿去了。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建国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比在医院时好多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秀兰,”他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不嫌弃我,谢你这些年跟着我吃苦,谢你这次没放弃我。”
我侧过头看他,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他的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亮亮的,看着我时带着那种让我心动的温柔。
“建国,”我说,“以后有事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外人。”
建国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知道了,以后啥都跟你说。”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那工资卡,以后放我这儿。”
建国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都放你那儿。”
我也笑了,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温暖的海洋。
日子还长,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