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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休假回老家,没穿军装,坐长途车时旁边坐了个穿军装的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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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从省城客运站开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我拎着个旧帆布包,最后一个上车,扫了眼车厢,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售票员大姐靠在门口打哈欠,挥手让我赶紧找座。

我往后面走。靠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了,有个空位在倒数第三排,旁边坐了个穿军装的女兵。

这年头,长途大巴上穿军装的不多见。我多看了一眼。

她二十出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军装洗得发白,肩章是列兵。怀里抱着个黑色公文包,两手交叠压在上面,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她坐得笔直,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帆布包往脚边一塞,闭上了眼。

车发动了,售票员开始挨个检票。女兵把票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票在手里捏得有些皱。售票员没在意,撕了票就走。

我调整了下坐姿,准备睡一觉。这趟车要开六个小时,从省城到我老家那个县城,中间要翻两座山,有一段路特别不好走。

刚闭眼没几分钟,车子到了城郊的加油站,司机停车加油,让乘客下去活动。车里的人稀稀拉拉下去了一半,我也没动,继续靠着。

女兵也没动。她甚至更僵硬了,微微侧了侧身子,面朝窗外。加油站顶棚的灯光打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九月底的天,车里空调开得不算大,不至于热成这样。

我收回目光,没再关注。

加完油,车子重新上路。出了城,路开始颠簸起来。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一阵急刹车晃醒。

睁开眼,车停了。

路前方横着一辆旧面包车,车头冲着我们,堵得死死的。司机骂了一句,打开车门下去了。

我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面包车旁边站着三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

司机的车门刚打开,那三个人就围了上来。

“师傅,搭个车。”领头的那个光头笑嘻嘻地扒着车门,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司机想拦,被光头一把推开。三个人鱼贯上了车。

售票员大姐往前挡了一下:“你们干什么?这是长途车——”

光头没理她,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然后直直地看向我这边。

准确地说,是看向我旁边的女兵。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前面几个乘客也察觉到不对,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光头带着另外两个地痞晃悠着往后面走,走到我们这排过道边上,站定了。

“秦明月。”光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东西给我。”

女兵没动,依旧面朝窗外。但我看见她抱着公文包的手,又紧了几分。

光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但车就这么大,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把U盘交出来,否则今晚你回不了家。”

我闭着眼,没动。

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打算掺和。我的身份有些特殊,虽然现在穿着便装,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女兵沉默了几秒。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转了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些发抖,“给你。”

她慢慢把怀里的公文包递了出去。

光头笑了,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包带的瞬间,女兵的右手突然从包底下抽出来,反手一扣,精准地捏住了光头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

光头的嚎叫声还没出口,她已经拧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光头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砸在过道的地板上。

动作干净利落。军体拳,擒拿手,标准的制敌动作。

我睁开了眼。

光头身后的两个地痞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就要往上冲。女兵已经站了起来,一脚踩在光头的后背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笔,笔尖抵着光头的后颈。

“都别动。”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地痞,声音冷了下来,“谁动我扎谁。”

那根笔,就是普通的签字笔。但此刻抵在光头后颈大动脉的位置上,那两个地痞还真不敢动了。

车厢里死寂。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女兵,不简单。

光头趴在地上,脸贴着车底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臭娘们儿,你完了,你知道你摊上多大事儿了吗?”

女兵没理他,抬脚在他后背上碾了一下,光头的骂声变成了呜咽。

“司机,开车。”女兵冲前面喊了一声。

司机早就吓懵了,听到这话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打了火,车子发动起来,绕过那辆面包车,重新上了路。

车开出去老远,女兵才松开脚,顺手把那根笔在光头衣服上擦了擦,插回了胸口口袋。

光头爬了起来,捂着已经脱臼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行,秦明月。”光头咬着牙,“这趟车到不了站,你信不信?”

女兵没说话,重新坐了下来,把公文包重新抱在怀里。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两个地痞扶着光头,骂骂咧咧地往车厢前面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三双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车继续往前开,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前排几个乘客偷偷回头张望,又赶紧扭过去。

我偏头看了女兵一眼。她依旧目视前方,抿着唇,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藏在公文包下面,几乎看不出来。

刚才那一下,她用了全力。手腕的筋腱应该拉伤了。

我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瓶红花油,放在我们之间的座位缝隙里,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揉揉手腕。”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把小刀子。

“谢谢。”她低声说,但没去拿那瓶红花油。

我也不勉强。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山区。路越来越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司机开得慢,车轮碾过碎石,不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光头那三个人坐在前面,一直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我虽然闭着眼,但耳朵没闲着。他们说的是当地方言,我能听个大概。

“下个弯道动手……司机那边……把车逼停……”

我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山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女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绷得更紧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右手又握住了那根笔,指节泛白。

“当兵的?”我忽然开口,声音很随意。

她顿了一下,没答话。

“哪个部队的?”我又问。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

“不方便说就算了。”我笑了笑,不再问了。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我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铁棍。

我收了笑,坐直了。

光头他们也站了起来,慢慢往后逼近。

女兵咬紧了牙,把公文包往我这边一推。

“大哥,帮个忙。”她低声说,语速很快,“包里有重要东西,你拿着,下车后想办法交给县武装部。我不认识你,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

她说完,就要站起来。

我没接那个包,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坐下。这点小事,不用你冲在前面。”

她愣住了。

我不再理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朝过道里走过去。

光头他们三个已经走到了车厢中部,见我站起来,愣了一下。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光头阴恻恻地笑了笑,“兄弟,这车上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不想惹麻烦就滚回去坐着。”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笑了笑,“我这人吧,最烦别人打扰我睡觉。”

光头一挥手:“废了他。”

两个地痞拎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我没躲,迎着左边那个上去,侧身避过他的拳头,一肘顶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右边那个动作慢了一步,被我一脚踹在膝盖侧面,整个人跪了下来,我顺势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一压。

咚。

额头磕在座椅扶手上,人直接晕了过去。

也就三四秒的事儿。

光头脸色变了,刚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到了他跟前。

“你——”他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抬手捏住他那条脱了臼的手腕,轻轻一拧。光头痛得脸都扭曲了,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扶住他,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告诉前面皮卡上的人,今天这趟车,我保了。不服气的,可以上来试试。”

光头满头冷汗,咬着牙没吭声。

我松开他,转头对司机喊:“师傅,加速,冲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一咬牙,猛踩油门。

车子轰鸣着加速,皮卡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辆大巴会直冲过来,慌忙跳下车闪避。大巴擦着皮卡的边飞驰而过,后视镜被刮掉了一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速提起来之后,车厢里的人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光头捂着胳膊,缩在车厢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了下来。

女兵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军装虽然旧,但一丝不苟,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列兵军衔崭新,像是刚授衔不久。脸上的青涩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里有股子不寻常的狠劲。

“陆远舟。”我主动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秦明月。”

“真名?”我笑了笑,“刚才那光头一口就叫出来了。”

她也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真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她的手很小,但手心有茧。那是常年摸枪留下的。

“说说吧,”我往后靠了靠,“一个列兵,揣着什么要命的东西,让人追到长途车上来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公文包。

我知道她不会说,也不追问。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不是现役了。”

我偏过头看她。

“三天前,刚办完复员手续。”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这身军装,我明天就得上交。今天……最后一次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压抑。

“包里的东西,是我班长交给我的。他上个月牺牲了。”她的喉咙动了动,“有些人不想让这东西见光。”

我沉默了。

车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山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列兵,复员,牺牲的班长,被人追杀的女兵。

这故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车子终于驶出了最险的山路段,路渐渐宽了起来,路上的车也多了。我知道,暂时安全了。光头那些人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前面服务区,你下车。”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你呢?”

“我坐到终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大哥,你也是当兵的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那一下肘击,顶的穴位,是特战格斗的招式。”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

我叹了口气,没接茬。

车到了服务区,停了下来。她起身,把公文包重新抱紧,看了我一眼。

“保重。”她说。

“等等。”我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个号码递给她,“这是我战友的电话,在县城开武馆的。如果那帮人再追你,去找他。”

她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郑重地说。

然后她下车了,军装的身影在服务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车子重新启动。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下车时的背影。

一个刚复员的女兵,怀里揣着不知多大的秘密,独自一人在外。后面的路,她怎么走?

车子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拎着帆布包下车,一眼就看见车站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在转悠。

我没停留,径直穿过广场,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武装部的老战友。

“远舟,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有些急。

“刚下车。”

“你今天坐的那趟大巴,是不是出了事儿?”他问,“市局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车上有人报警,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女兵下车后一定报了警。

“你人在哪儿?赶紧来部里一趟。”

“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身边没别人吧?”

“没有。”

“今天这事儿,不是一般的地痞闹事。”老战友压低了声音,“那个女兵涉及的案子,已经被列为重点案件了。市局的人正往你这边赶,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深沉,星星全被云层盖住了。

我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叫秦明月的女兵,恐怕没那么容易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事情,才刚刚开始。

我在武装部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市局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刑警,姓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老战友给双方做了介绍。郑队长跟我握手的时候,多用了两分力,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陆远舟同志,听说你以前在特战旅?”

“是。”

“现在呢?”

“预备役。”

郑队长点点头,示意我坐下。茶已经泡好了,是武装部待客的老一套,搪瓷杯,茶叶末子。

“我就直说了。”郑队长坐在我对面,翻开一个笔记本,“今天下午,市局接到报警,一辆省城到县城的省际大巴上发生了劫持未遂事件。报警人叫秦明月,复员军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她说当时车上还有一个乘客,帮她制服了歹徒。那个乘客,是你。”

“当时的情况,你看得清楚,跟我说说。”

我就把车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但保留了几个细节。比如我没提秦明月把包推给我让我交给武装部的事,也没提她班长牺牲那些话。

有些话,该她自己对警方说。

郑队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追问几个细节。等我说完,他合上本子,往后靠了靠。

“你认识秦明月吗?”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摇了摇头:“她是个很警惕的人。除了告诉我她的名字,别的没多说。”

郑队长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话题:“你在车上对那几个歹徒动手了?”

“嗯。”

“他们有三个人,你一个人,几秒钟就全撂倒了。”郑队长笑了笑,“特战旅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我没接话。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郑队长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你再见到秦明月,或者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郑弘,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郑队,”我叫住他,“秦明月现在在哪儿?她安全吗?”

郑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她的安全我们自然会负责。倒是你,陆远舟,今天这事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些人背后不简单,你自己也小心点。”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我坐在武装部的办公室里,喝了口凉茶,心里琢磨着郑弘最后那句话。

那些人背后不简单。

能让他一个市局刑侦队长亲自跑一趟,这事儿的分量不轻。秦明月手里的U盘,到底装了什么?

我站起来,跟老战友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

老战友送我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远舟,明天叫你去市局做笔录,可能要签保密协议。你心里有数。”

“知道了。”

从武装部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县城的大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慢慢往家走,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秦明月,列兵军衔,刚复员。她班长上个月牺牲,留给她一个U盘。有人不想让U盘里的东西曝光,所以派人追她。追她的人能准确地说出她乘坐的车次和座位,说明情报来源不简单。

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普通地痞不会对军方的U盘感兴趣,也不敢对现役军人家属动手。

那辆半路拦车逼停的面包车,停靠的位置选在监控盲区,前后几公里都没有摄像头。说明这伙人有经验,有组织。

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

我走到家门口,发现院子里亮着灯。我妈还在等我。

推开院门,一条黄狗摇着尾巴扑上来,绕着我转圈。我摸了摸它脑袋,进了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妈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我笑了笑,接过碗,“爸呢?”

“睡了。你明天去看他吧,他腿疼老毛病又犯了。”

我点点头,低头喝汤。热汤下肚,整个人才从刚才的紧绷中松弛下来。

我妈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有话就说。”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半个月吧。”我说,“转了预备役,没那么忙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隔壁老赵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不是催你。”我妈又说,“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爸不放心。这回回来,要不就在县里找个事做?”

“再说吧。”

我妈没再唠叨,起身去给我收拾房间。我端着汤碗坐在堂屋里,听着她在里屋铺床的声音,心里有些发酸。

八年了。当兵八年,回家不超过十次。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没待几天又走。我爸的腰和腿一天不如一天,我妈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

这次,是该考虑留下来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我安全。”

是秦明月。

我把号码存了,回复:“注意安全。那个电话,记着。”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局。郑弘亲自接待,给我做了详细的笔录,又让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内容很简单,关于昨天大巴车上的事,以及跟秦明月有关的一切信息,未经允许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我签了。

从市局出来,我顺路去了一趟县武装部。老战友在办公室等我,一见面就递了根烟过来。

“怎么样?”他问。

“签了保密协议。”

“正常。这案子不小,已经报到省厅了。”他吐了口烟,“你那个女兵,不简单呐。”

“怎么说?”

“她班长叫赵铁山,边防部队的,上个月在边境一次巡逻任务中牺牲。据说牺牲前三天,他往这边寄了个东西。”他看着我,“就是你车上看到的那个包。”

我心头一紧:“赵铁山牺牲,有蹊跷?”

“官方说是巡逻中遭遇越境毒贩,交火牺牲。”老战友压低了声音,“但赵铁山的个人物品里,少了行军日记。他家人说,赵铁山习惯每天写日记,所有日记本都会寄回家里。但上个月那本,没了。”

我明白了:“U盘里是日记的内容?”

“可能不止。”老战友把烟头摁灭,“赵铁山在边防待了十几年,对那一带的走私路线一清二楚。如果他的日记里记录了什么人、什么事……你懂的。”

我沉默了。

一个边防老兵,用命换来的东西,现在落在一个刚复员的小姑娘手里。那些人追杀她,就是为了毁掉这个证据。

“秦明月人呢?”我问。

“被市局保护起来了。你放心,比你安全。”

我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老战友又叫住我。

“远舟。”

“嗯?”

“这案子,你别掺和太深。”他看着我,眼神严肃,“你是预备役,不归他们管。那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对长途车动手,背景肯定不干净。你家里有老有小,别把人往家里招。”

“我有分寸。”

从武装部出来,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不少菜。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条小巷,在武馆门口停了一下。

“武岳武馆。”门面不大,挂着一块牌匾。我战友江岳在里面教拳。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乱糟糟的,几个学员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军装的女人。

秦明月。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军装上沾了土,嘴角有淤青,头发也散了几缕。但站姿依然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江岳看见我,迎上来:“远舟,这姑娘找你。”

我走进去。秦明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说话。江岳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今天一大早,有人在汽车站堵她。她跑出来了,一路跑到我这儿。我让她报警,她非要先找你。”

我走过去,看着她脸上的淤青:“伤到哪儿了?”

“皮外伤。”她抿了抿嘴,“陆大哥,我跑出来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她凑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保护我的那个警察,也被人盯上了。”

江岳把武馆的门关上了,又让两个学员去外面盯着。我扶着秦明月坐到里间的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还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江岳。

“江教练,麻烦你……”我朝江岳使了个眼色。

江岳点点头,带着学员退了出去,把里间的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我和秦明月。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陆大哥,我长话短说。”她喝了一口水,声音压得很低,“郑队长安排我住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今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餐,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不是昨天的那些人,是两个穿便衣的,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皱起眉。郑弘是市局刑侦队长,他安排的住处,知道的人不多。如果秦明月这么快就被人盯上,说明警局内部有人在通风报信。

“你确定是跟踪你?”

“他们跟了两条街,我故意拐进小巷里,那个高个子也拐了进来。我抄近路跑了,直接跑到了这儿。”她说着,把杯子放下来,“陆大哥,我不打算回去了。”

“你不相信警察?”

“我信。”她看着我,目光坚定,“但有些事情,不能全靠警察。我班长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的巡逻路线被内部人泄露过。如果不是内部出了问题,他不会牺牲。”

我沉默了。她说的这个可能,我一直不敢往深了想。

边防部队的巡逻路线,属于军事秘密。如果这个信息被泄露给越境毒贩,那赵铁山的牺牲就不是简单的遭遇战,而是一次有针对性的灭口。

“U盘里到底有什么?”我直接问。

秦明月犹豫了几秒,打开公文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用防潮袋包着的小东西。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赵”字。

“我还没完全看完。”她说,“里面有很多文件,一部分是我班长的巡逻日志扫描件,还有大量的照片和音频。最关键的是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去年十一月,我班长巡逻时,拍摄到的一段画面。夜视模式下,有一辆越野车从边境方向入境,停在了一条山沟里。车上下来三个人,跟另外一拨人交接货物。”她停顿了一下,“我班长说,视频里有一个人的侧脸,是边防大队的一个领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边防大队的领导参与跨境走私。这案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所以你复员,就是因为这个?”我问。

“不完全是。”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我在部队里查这个视频的时候,被人举报了。说我违反保密规定,私自拷贝内部资料。调查了两个星期,最后没有直接证据,但给了我一个处分,让我提前复员。”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又泛白了。

“我出来之后,那些人就跟着我。他们知道U盘在我手里,不敢在部队里动手,就等我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武馆门前的巷子里,有两个人在来回踱步,看打扮像是路人,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

“人已经追到这儿了。”我放下窗帘,转身对她说,“这里不能待了。跟我走。”

她站起来,把U盘重新放回公文包。我带着她走后门,从小巷子穿过去,绕到菜市场后面的一条街上。我拨了个电话给江岳,让他把武馆关了,先让学员散了,自己去外面避两天。

“陆大哥,去哪儿?”秦明月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

“先去我家。那帮人再猖狂,也不敢在大白天闯民宅。”

我带着她拐过几条街,进了我家那条巷子。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看见是我,欢快地摇起尾巴。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我带着个穿军装、脸上有伤的女兵,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她上下打量着秦明月。

“妈,这是我战友的妹妹,路过县城,家里没人,来住两天。”我撒了个谎。

我妈信了,连忙招呼秦明月进屋坐,又去厨房热饭。秦明月有些局促,站在堂屋里没动。

“坐吧。我妈就这样,见着穿军装的格外亲。”我笑了笑,“我哥以前也在部队,后来转业了。”

秦明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妈很快端了饭菜出来。秦明月饿坏了,刚开始还有些拘束,吃了几口就顾不上了,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完了饭,我妈去收拾。我把秦明月带到楼上我哥以前的房间,让她先休息。

“这里安全。”我站在门口说,“有什么情况,我就在隔壁。你安心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她点了点头,又小声说:“陆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见外了。”我摆摆手,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给老战友发了个信息,把秦明月被跟踪的事告诉了他,但没有明说她在我家。

信息发出去,老战友很快回了电话。

“市局那边也发现了。”他说,“郑弘在查内鬼。今天早上有个辅警借故去了招待所,后来就再没回来。郑弘把人找到的时候,手机已经格式化过了。”

“挺快。”

“那是。这案子现在省厅已经挂牌了,限期破案。”他顿了顿,“远舟,秦明月在你那儿?”

“没有。”我说,“她早上跑了,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战友叹了口气:“你嘴硬也没用。今天中午市局的人调了武馆附近的监控,看见她跑进去,又看见你带着人出来。郑弘晚上肯定会找你。”

“那就让他来找。人不在我这儿,他能怎么样?”

“你呀……”老战友没再说下去,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秦明月手里的U盘是唯一的物证。原件只有一份,她没有备份。如果这个东西被毁掉,那赵铁山的牺牲就永远说不清了。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抓到跟踪她的人,而是把U盘的内容备份、传播出去。

只要东西被更多人看到,那些人再销毁原件也没有意义了。

但这个动作不能急。一旦对方发现我们在复制传播,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郑弘。这个人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能感觉到他是个老刑警,有经验,有手段。他应该也知道U盘的重要性,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要求秦明月把东西交出来?

要么是他知道内部有问题,不敢贸然转移物证。要么是他有别的打算。

天快黑的时候,我下楼吃饭。秦明月也下来了,她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的是我妈找出来的一套旧衣服,有些宽大,但干净整洁。军装被她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妈心疼地问她脸上的伤怎么弄的。她只说是路上不小心摔的。我妈也没多问,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

正吃着,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黄狗叫了起来。我放下碗筷,走到院子里,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郑弘。

我开了门。

郑弘站在门口,没穿警服,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串门的老朋友。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也不像警察。

“陆远舟,吃晚饭呢?”郑弘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郑弘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秦明月身上。

“秦明月,”他叫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你让我们好找。”

秦明月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了客人,连忙招呼着倒茶。

郑弘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陆远舟,我们单独说两句。”

我带着他走到院子一角。他压低声音:“人,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她不是嫌疑人,谈不上藏。”我说,“她现在的处境你比我清楚。你们市局内部有问题,你让她回去住招待所,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郑弘的脸色沉了沉:“我已经采取了措施。内部的那根线,我正在查。但你不能私自把她带走,这不符合程序。上面问起来,你我都得担责任。”

“我不归你们管。我负责任。”

郑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远舟,咱们都是当过兵的人,我知道你护着战友。但这件事,你兜不住。”

“我兜不兜得住,得看对方是什么来路。”我说,“郑队,你跟我透个底,这案子背后到底有多深?”

郑弘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青白的烟雾。

“边防大队副大队长,姓方,方国柱。视频里那个侧脸,比对结果有七成相似。”他声音很低,“但视频太模糊,光凭七成相似定不了案。而且方国柱在上面有关系,动他,没有铁证不行。”

“所以秦明月手里的U盘就是关键。”

郑弘点点头:“里面的巡逻日志、照片、音频,再加上那段视频,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前提是——这些东西必须原封不动地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你可靠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郑弘没躲,也看着我:“我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对不起这身警服的。”

我们无声地对峙了几秒。我最终移开目光,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把完整的备份交给你。”

郑弘把烟掐灭:“你有条件?”

“第一,秦明月暂时留在我这里。第二,你把你内部的嫌疑人名单给我一份。第三,我需要一台电脑,干净的,配一台扫描仪。”

郑弘看着我,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东西会有人送到你门口。但有一个要求——备份做完之后,原始U盘必须交给省厅专案组。我安排人来拿。”

“成交。”

郑弘走后,我回到堂屋。秦明月和我妈正坐在饭桌旁说话,见我来,秦明月抬头看着我,眼里有询问。

我朝她点点头,示意没事了。

那天晚上,秦明月和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军装挂在晾衣绳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身衣服,明天就要上交。但她心里那团火,还烧着。

赵铁山用命换来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她拼了命也要把这东西送出去。

我掏出手机,给江岳发了条信息:“明天带几个人来我家,轮班盯着。”

又给老战友发了一条:“三天之内,不管发生任何事,别让市局的人把秦明月带走。”

发完信息,我回到房间里,从床底翻出那个落灰的帆布包。里面有我在特战旅时留下的一些东西——一把军刀,一个夜视镜,还有一副手铐。

我把军刀别在腰后,又把夜视镜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一片清辉。县城安静得像一潭水,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明天,备好设备之后,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三天。我只有三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听见楼下有动静。起身一看,院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便携扫描仪,还有几个U盘和一叠打印纸。

我搬着纸箱回了房间。秦明月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收她的军装。她转身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陆大哥,早。”

“早。吃完饭到我房间来。”

早饭是我妈熬的小米粥,配着咸鸭蛋。秦明月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袋子里,交给了我妈。

“阿姨,这身衣服麻烦帮我收好。等事情办完,我要寄回部队的。”

我妈接过来,叹了口气:“多标致的姑娘,穿军装好看。”

秦明月笑了笑,低头喝粥,没说话。

吃过饭,我把她叫到我房间,把纸箱里的东西摆出来。她看见笔记本和扫描仪,明白了我要干什么。

“现在就开始?”她问。

“对。U盘里的东西,全部复制出来,分类整理。日志扫描,照片,音频,视频,每个文件都要做备份,分别加密。然后你给我讲清楚每一样东西的来龙去脉。”

秦明月点点头,从衣服夹层里掏出U盘,插进电脑。

电脑开机用了半分钟。U盘里的文件跳出来,密密麻麻几十个。我大致扫了一眼,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文件都有编号和说明。

“我班长做事很仔细。”秦明月说,声音有些低,“他每次巡逻回来,都会把当天的记录整理归档。这些文件,他是提前整理好的,存在这个U盘里。”

我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一张巡逻日志的扫描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字迹刚劲有力。赵铁山的字,像他这个人。

日志的内容很详细。日期、天气、巡逻路线、人员、发现的情况。我逐页翻看,越看越心惊。这里面记录的东西,远不止走私那么简单。

有几次巡逻中,赵铁山发现边防设施被人为破坏。有界桩被移动过的痕迹。还有一次,他在巡逻途中遭遇到一辆不明车辆,车上的人说是在修路的,但那个路段根本没有施工。

“这些日志,他定期扫描,存进U盘里。”秦明月坐在我旁边,声音很轻,“他说,纸质的容易丢,电子版的多个备份。以前他都是存电脑里的,后来出了几次事,电脑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他就只用这个U盘了。”

“电脑里的东西被人动过?”我抓住了重点。

秦明月点点头:“去年年底,我班长发现自己的办公室电脑被人黑过。有些文件被动过,还有几个新建的文件夹。他没声张,悄悄把日志都转移了出来。”

“谁动了他的电脑?”

“不知道。但能接触到他电脑的人,不多。”

我继续翻文件。照片有上百张,大多是巡逻途中拍的,有正常的边境风光,也有一些可疑的车辆、脚印、物品。赵铁山都做了标注。

音频文件更多,几乎每次巡逻都有录音。我点开其中一个听了听,是赵铁山在记录巡逻情况,声音沉稳有力,偶尔夹杂着脚步声和风声。

最后是那段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双击打开。

画面摇晃,看角度应该是用随身携带的记录仪拍的。夜晚,夜视模式下,画面呈绿色。赵铁山和另外两名战士正在山间小路巡逻。突然,他停下来,示意后面的人蹲下。

镜头拉近,对准了远处山沟里的一辆越野车。车灯亮着,几个人在车旁忙碌。有人在搬东西,从车上搬到地上,堆成一个个方正的包裹。

然后另一拨人出现了,从边境线方向徒步走来。双方汇合,交接了什么。

就在这时,越野车旁有个人转过身来,侧脸正对着镜头。虽然夜视模式下分辨率不高,但那个人的轮廓、走路的姿势,都很清楚。

“就是这里。”秦明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这个侧脸,我当时一看到就觉得眼熟。后来我在部队的资料库里找到了一个高度相似的人。”

“方国柱。”我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郑弘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一下:“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证据不够硬。七成相似,上不了法庭。”我指了指屏幕,“这段视频只能作为辅助证据,不能单独定案。我们需要更多的旁证。”

“我班长的日志里有记录。那天巡逻回来之后,他在办公室调阅了部队附近路段的监控,发现那辆越野车是从北门出去的。北门属于运输连管辖,当时值勤的人说没看见可疑车辆。”秦明月越说越快,“班长去查了值勤记录,发现当天的记录被人撕掉了一页。”

“被撕掉的那页,还能找到吗?”

秦明月摇了摇头:“我问过。班长的遗物里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赵铁山搜集了很多证据,但每一样都不足以单独定案。日志是死的,照片是死的,视频是模糊的。方国柱只要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再通过关系给上面的领导施压,这案子就查不下去。

除非……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刚才说,你是在部队资料库里找到那个相似的人。你一个列兵,怎么能随便进资料库?”

秦明月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秦明月,”我加重了语气,“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不是普通列兵。我入伍的时候,被分到了通信连。后来调到了边防大队的机要室,负责部分资料的录入和管理。”

机要室。难怪她能接触到资料库。

“我在机要室工作期间,发现了不少异常。有人频繁调阅我班长所在巡逻分队的出勤记录,还有一部分调阅记录被人为删除了。”她说,“我把这些也存进了U盘里。”

我打开她说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截图。有系统的操作日志,有权限记录,还有被删除的调阅痕迹。

“你干了这些事,所以被处分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在调查的时候,系统忽然发出了一条警报——我越权访问了某个受限模块。这件事被通报到了大队部。后来的调查虽然没找到我拷贝资料的证据,但我的嫌疑最大。”

“然后你就被复员了?”

“队里说要调查,但调查了不到两个星期就结束了。给我的结论是违反网络安全管理规定,给予警告处分,作退出现役处理。”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其实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看了什么。他们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找个理由把我赶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个机要室的女兵,无意间发现了直属领导的犯罪证据,然后被迅速清理出军队。出来之后,还被人追杀。

“你班长牺牲之前,给你寄了这个U盘?”

她摇头:“不是寄给我的。班长牺牲前三天,把一个普通的家书邮包寄给了他妻子。包里夹着这个U盘。他妻子知道我在机要室,就转交给了我。”

“你为什么不上交?”

秦明月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潮:“我一开始也没想怎么样。那时候我还不确定U盘里是什么。打开之后,我发现里面有一封信,是班长写给我的。”

“信呢?”

“我背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念,“明月,这些文件你拿着,不要给任何人。部队里有人在查我,从上到下。我信不过。你找个靠谱的人,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如果我不在了,替我照顾你嫂子。”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控制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处分就下来了。然后那些人就找到我。他们知道东西在我手上,但可能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所以他们想抢,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抢。”

我看着她。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半个月之内经历了班长牺牲、被迫离队、被人追杀。还能保持这份镇定,已经远超常人。

“行了,我们开始干活。”我拍了拍桌子,“先备份,再整理。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丢。”

那天从早到晚,我和秦明月几乎没有出过房间。我妈中间来送了两次饭,见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也没多问,放下东西就走了。

我们把U盘里所有文件都复制到了电脑上,又往三个不同的U盘里分别做了备份。每个备份都经过加密,密码是我和秦明月共同设定的,分成两段,她背一段,我背一段。

备份做完,开始分类整理。秦明月对每个文件都了如指掌,哪个文件是几号拍的、什么背景下拍的,她都能说个大概。我负责做时间线,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好,跟赵铁山的巡逻日志对应起来。

赵铁山做这些记录,至少持续了一年。从去年九月第一次发现界桩异常,到上个月牺牲,这十二个月里,他一个人默默地收集着证据。

“你班长为什么不早点上报?”我忍不住问。

秦明月沉默了一下:“他报过。去年十一月,视频拍到后第二天,他就写了一份报告,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但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他去问过,对方跟他说视频内容被判定为技术性误差,不足采信。”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调离了原来的巡逻路线,被派到了更偏远的区域。他几次申请回原岗位,都被驳回了。他只能一边继续执勤,一边偷偷收集证据。”

我叹了口气。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脚,还能坚持做这些。赵铁山,是条汉子。

晚上十点,第一个备份U盘被江岳带走了。他开车去了隔壁县的镇上,放在了一家快递柜里。那是郑弘安排的,人不到场也能取。

第二个备份我留在了家里,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我家阁楼的房梁缝里。

第三个备份,我放在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累了吧。”我看了眼秦明月。她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但精神还算不错。

“不累。”她摇头,“陆大哥,明天就是第二天了。”

“对。明天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赵铁山家里,找他妻子聊一聊。”

秦明月一愣:“为什么?”

“你班长在信里说,让你照顾他妻子。说明他早就知道,有些东西他妻子可能知道得比你还多。那些被撕掉的值勤记录、被删除的调阅日志,也许他妻子见过原件。”

秦明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但去他家里,路上可能有危险。”我说,“那些人知道你和他家的关系,估计早就在那边守着了。”

“那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回家坐大巴不穿军装,不代表我不会穿别的衣服。”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带着秦明月出了门。我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去街上叫了辆出租车,绕了半圈,又换了一辆。最后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路口下车,穿过两条小巷,到了江岳的一个朋友家里。那人二话不说,借了我们一辆半旧的电动车。

“委屈一下。”我把头盔递给秦明月,“坐电动车,比坐汽车安全。”

她接过头盔戴上,跨上了后座。我发动车子,从一条小路拐出去,朝城外驶去。

赵铁山家在邻县的赵家湾村,离县城大约四十公里。走大路要一个多小时,我挑的全是乡间小路,多绕了不少路,但避开了主干道上的监控。

秦明月坐在后面,手抓着我腰侧的衣服。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赵家湾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没有直接把车骑进村,而是在村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从这走进去。你认识路吗?”我问。

秦明月摘下头盔,四处张望了一下:“认识。我班长的家就在村东头。”

我们穿过树林,从田埂上走,避开了村口。秦明月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赵铁山的家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墙斑驳,院门紧闭。门口没有贴对联,门楣上还挂着白色的丧事布。

秦明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素衣素面,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嫂子。”秦明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眼里有疑惑。

“我是明月。”秦明月摘下了口罩,“这是陆大哥,帮我的。”

女人认出了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秦明月快步走进去,扶住她。我跟在后面,反手把院门关上了。

屋里很简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墙上挂着赵铁山的遗像。黑白照片上,一个黑瘦的男人板着脸,目光坚毅。

赵铁山的妻子叫周萍。她招呼我们坐下,端了两杯水。然后坐在我们对面,沉默着。

“嫂子,班长的事,我……”秦明月开口,声音发颤。

“别说了。”周萍摆摆手,声音沙哑,“人都走了。说啥都没用。”

她看了一眼秦明月,又看了我一眼:“你们来,是为了那个U盘吧。”

秦明月点点头。

周萍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放在桌上。

“铁山走后,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她说,“这里面记了一些东西,我看不懂。但铁山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明月。”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工作录。

我打开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和路线,还有一些潦草的图。是赵铁山巡逻时的随手记录。

但越往后翻,内容越不对劲。后面十几页上,写的全是一些数字和人名。有几个人名我认识,是边防大队的军官。

“这是铁山写的。”周萍说,“他写得很快,可能太着急了,很多地方连在一起。我看不懂,也没敢给别人看。”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周萍:“嫂子,谢谢你。这东西很重要。”

周萍苦笑了一下:“铁山的事,你们能给他一个说法,比啥都强。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让害他的人,得到报应。”

我点了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是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正快速接近。

我霍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三个穿便装的男人,从屋后的土坡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

秦明月也站了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脸色变了。

“怎么办?”她低声问。

我看着那三个人的走位。不是普通混混,是练过的人。他们分成品字形包抄过来,明显是有战术的。

“从后院走。”我快速扫了一眼院子,“我来拖住他们。你带着笔记本和U盘,往村外跑。那辆电动车就在树林里,你认识路。”

“陆大哥——”

“别废话。走!”

我一把推开她,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根扁担。周萍吓得脸都白了,我冲她喊:“嫂子,你从正门出去,往邻居家跑,别回头看。”

然后我推开后窗,跳了出去。

那三个人正从屋后包抄过来,见我跳出来,都停了一下。领头的男人脸上有疤,眯着眼看我。

“你就是大巴上那小子?”

“不是。”我笑了笑,“大巴上的那小子比我能打。”

说话间,我已经冲了上去。

扁担从下往上一撩,直扫刀疤脸的膝盖。他反应不慢,侧身一躲,铁棍照着我的肩膀砸下来。我没有躲,反而迎上去,扁担横挡,同时左手已经抽出了腰后的军刀。

军刀出鞘,寒光一闪。

刀疤脸的铁棍被我用扁担架开,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我的声音很轻,“我手里的刀,杀过人。”

他僵住了。

另外两个人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心里有数。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赵铁山的事,我查定了。再敢来,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脸冷笑了一下:“你查?你查得动吗?方……”

他刚吐出半个字,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手上用力,刀锋更紧了一分:“方什么?”

刀疤脸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我松开他,猛地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踢翻在地。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我用扁担一扫,打翻了前面那个,又把扁担甩出去,砸在后面那人的胸口。

十几秒,三个人都躺了。

我没有继续,转身朝村外跑去。

穿过树林,电动车还在。秦明月焦急地站在车旁,看见我跑过来,松了一口气。

“走!”我跳上车,她坐稳后,我猛加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风很大,车很快。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

秦明月从后面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陆大哥,你刚才真吓人。”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油门拧到底。

其实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些人只是试探。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那个刀疤脸差点说出口的“方”字,已经验证了我们的判断。

方国柱急了。

他越急,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越接近真相。

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我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笔记本上的内容,需要马上整理。那上面的人名和数字,很可能是方国柱走私网络的关键信息。跟U盘里的资料结合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证据链。

但光有证据还不够。这些东西必须交到能管得住方国柱的人手里。郑弘说的省厅专案组,靠不靠谱?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省纪委。

如果这案子涉及部队内部人员,地方公安可能压不住。必须有更高层级的介入。

但这条路,需要时间。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方国柱已经狗急跳墙了。今天派人到赵铁山家里,肯定不是偶然。他们一直盯着周萍,知道她手里有东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一沉。

“秦明月,你从招待所跑出来之后,郑弘见过你吗?”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你在武馆?”

后视镜里,我自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郑弘的消息,是从监控里看到的。但监控是谁调的?又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如果市局内部那个内鬼,就在郑弘身边……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小树林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江岳,今天晚上,带几个人去赵家湾村,把周萍接走。她在家里有危险。”

挂断电话,我又给老战友发了一条信息:“有人在查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能住三五天。”

发完之后,我转身看着秦明月。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我笑了笑,“你怕不怕?”

她也笑了一下,眼里闪着光:“班长说过,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好。”我重新发动车子,“走,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我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家,就在附近一个镇上。我已经好几年没去了,但老班长曾经跟我说过,任何时候有需要,他家门随时为我敞开。

车拐上了去往镇上的路。天色渐暗,后视镜里,我依稀看见后面有两个光点,在公路上闪动。

是车灯。

有人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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