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万的秘密
楔子
二零二三年深秋,河北邯郸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苏念站在一家汽车修理厂的门口,看着面前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4L,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辆车是她三天前花十四万从一个二手车商手里买的,对于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姑娘来说,这笔钱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卖车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妹子”,拍着胸脯保证这车绝对没问题,“原版原漆,实表八万公里,发动机变速箱巅峰状态”。
可现在,仪表盘上显示的里程数是八万零五十公里。
就多了五十公里。
苏念本来没在意这事。她开了三天,每天上下班往返二十公里,加上昨天去了一趟郊区看房子,五十公里合情合理。可问题在于,她清清楚楚记得提车那天,里程表上显示的是七万九千九百八十公里。
也就是说,这三天她开了七十公里,但里程表只涨了五十公里。
差出来的二十公里去哪了?
“苏小姐,您确定要拆?”修理工老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带着犹豫的神色,“这车我看着挺整的,要是没什么大毛病,拆了反而不好。”
苏念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拆车意味着什么,万一真没什么问题,这一拆一装就得花掉她小两千块钱。对于每个月工资只有五千出头的她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她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钻进了车底。液压千斤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缓缓升起。苏念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生前也是个修理工,在她十六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那时候家里穷,母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她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攒了两年钱买了人生第一辆车,结果就遇上了这种事。
“苏小姐!”老周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腔调,“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顺着老周手指的方向看向底盘。
那里有一块焊接过的痕迹。
不,不只是焊接过。那块钢板明显是后来换上去的,颜色和周围的金属完全不同,边缘处还有一圈不太规则的焊点,像是手工操作留下的。
“这是……”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块板子不对。”老周从车底滑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原厂的车底盘护板都是一体成型的,你这块明显是后期切割焊接上去的。而且你看这儿——”他指着钢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缝隙,“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念凑近了看,确实看到那条缝隙里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像是塑料布的一角。
“要不要继续拆?”老周问。
苏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老周和另一个学徒工一起动手,把那块焊接的钢板小心翼翼地切割下来。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被拧开,钢板被缓缓掀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包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塞在底盘的一个凹槽里,外面还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
“这是什么东西?”学徒工小张好奇地伸手去够。
“别动!”老周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先报警。”
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包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毒品?赃物?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想要拨打110,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按了几次都没能解锁屏幕。
“我来吧。”老周接过她的手机,熟练地拨出了号码。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修理厂里只剩下液压机偶尔发出的嘶嘶声,以及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苏念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盯着地上那个黑色包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了修理厂门口。
第一章
警察来了之后,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苏念的预料。
为首的警官姓刘,四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他让人把包裹取出来,放在一张铺开的塑料布上,然后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外面的胶带。
黑色塑料袋被一层层打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沓现金。
百元面值的人民币,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一沓一万块。紧接着又是一沓,再一沓……整整十沓现金被码放在包裹的最上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十万块钱。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这还不是全部。现金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封信。刘警官戴上白手套,把信封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仔细查看。
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楼。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的笑容朴实而温暖。其中一个人苏念觉得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王哥,这些钱你先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但你家里的情况我都清楚,弟妹的病不能再拖了。你放心,这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干干净净,每一分都是我用汗水换来的。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顿。——老李”
落款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七日。
刘警官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年轻警员,转头看向苏念:“这辆车你是在哪里买的?”
“南环那边的二手车市场,一家叫‘诚鑫二手车’的店。”苏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老板姓赵,叫赵德柱。”
“买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就是觉得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了一些。同款车正常都要十六七万,他只卖十四万,说是急着回笼资金。”苏念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当时也查了查记录,没有事故,没有抵押,手续也都齐全,就没多想。”
刘警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让人把现金和信件都装进证物袋,然后走到那辆奥迪旁边,弯下腰仔细查看底盘的情况。
“这车你们拆了多少?”他问老周。
“就拆了这一块。”老周指了指已经被切割开的钢板,“本来是发现里程表有问题,想检查一下是不是被人调过表,没想到会找到这些东西。”
“里程表有什么问题?”
苏念接过话头,把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刘警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又来了一辆车,这次来的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他们带着专业的检测设备,对整辆车进行了全方位的扫描和检查。苏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车里车外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心里越来越忐忑。
“刘队,有发现。”其中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这辆车的底盘编号和发动机编号都对不上,发动机应该是后换的。另外我们在后备箱的备胎槽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还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文件和一个U盘。”
刘警官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苏念说:“苏小姐,这辆车我们需要暂时扣押进行调查。你放心,如果查明这辆车没有问题,我们会尽快还给你。但如果涉及其他案件,可能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些笔录。”
“我明白。”苏念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也知道这种事情由不得自己选择。
老周在一旁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我就说这车不对劲,哪有这么便宜的奥迪……”
苏念瞪了他一眼,老周赶紧闭了嘴。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念过得浑浑噩噩。她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遍遍地回想买车时的每一个细节。赵德柱那张笑脸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格外刺眼。
她翻出当时签的合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合同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甲方保证车辆来源合法,无重大事故,无泡水,无火烧,里程数为实表。如果发现问题,乙方有权要求退车退款。
可是现在的问题不是退不退车那么简单了。
第三天下午,苏念接到了刘警官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刑警队。
刑警队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和奖状。刘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看到苏念进来,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苏念拿起文件,发现是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上写着,经过调查,这辆奥迪A4L的原车主名叫王志强,四十二岁,邯郸本地人,曾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二零一九年三月,王志强突然失踪,家人报案后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直到去年年底,警方才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他的遗骸。
死因是高空坠落,排除他杀。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赵德柱呢?”她问。
“我们已经控制住他了。”刘警官弹了弹烟灰,“他说这辆车是他半年前从一个外地车贩子手里收的,不知道原车主是谁。但我们查了他的转账记录,发现他收车的时间和你说的对不上,中间差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这辆车去了哪里,他交代不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刘警官掐灭了手里的烟,坐直了身体,“这辆车涉及到一桩失踪案,虽然现在已经结案了,但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搞清楚。特别是你车上发现的那十万块钱和那封信,写信的人叫李建国,是王志强的同事兼好友。我们联系过他,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没办法做详细的笔录。”
“李建国……”苏念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苏念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什么,“我爸以前也在建筑公司干过,好像提起过这个名字。”
刘警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苏长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刘警官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苏长河……”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还有个姑姑,叫苏长英?”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刘警官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苏念面前。
照片上有五个人,都穿着工装,站在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前面。最左边的那个人,正是苏念的父亲苏长河。而他旁边站着的,就是之前在信上看到的那个“王哥”——王志强。
苏念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的面容,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张照片是二零一八年拍的,当时他们在建市中心的那个商业综合体。”刘警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父亲和王志强、李建国都是一个工程队的,关系很好。后来你父亲出事之后,王志强还去你们家吊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苏念摇了摇头。她记得父亲去世那年,确实有很多人来家里,但那时候她太小,又被悲伤冲昏了头脑,根本记不清都有谁。
“那这辆车……”她抬起头,看着刘警官,“怎么会到我手里?”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查的。”刘警官重新坐下来,“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王志强失踪之前,曾经把这辆车借给李建国开了一段时间。李建国还车之后没多久,王志强就出事了。然后这辆车辗转到了赵德柱手里,最后被你买走。”
“你是说,这辆车是李建国还回来的?”
“有这个可能。但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得等李建国的精神状态好转之后才能问清楚。”刘警官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出事的时候,李建国也在现场。”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母亲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邻居阿姨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爸爸在工地上出事了,让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工地方面赔了一笔钱,母亲用那笔钱供她读完大学,剩下的钱一分都不敢乱花。
“你父亲的案子,当时是以意外事故结案的。”刘警官的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中,“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们在王志强的遗骸附近发现了另一具遗骸,DNA比对结果显示,那个人是李建国的弟弟,李建军。”刘警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李建军在二零一九年四月就被报失踪了,比王志强晚了不到一个月。”
苏念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王志强失踪,李建国还车,李建军死亡……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因为一辆二手车而被串联在了一起。
“所以,这辆车是关键证据?”她问。
“对。”刘警官点了点头,“特别是你在底盘里发现的那封信和那十万块钱。那封信虽然是写给王志强的,但实际上的收款人可能是李建国。而那十万块钱,很可能就是导致王志强失踪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
“因为王志强失踪的前一天,他刚从银行取了十五万现金。”刘警官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银行的流水记录,“但在他家里只找到了五万块,剩下的十万不知所踪。现在这十万出现在你的车里,说明当时王志强是把这笔钱藏在了车上。”
苏念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买下的不仅仅是一辆车,而是一个沉重的秘密。
“苏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刘警官看着她,语气诚恳,“李建国现在住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说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很少。但他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苏长河。”
苏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想见你。”刘警官说。
第二章
市精神卫生中心坐落在城市北郊的一片荒地上,周围种着几排歪歪扭扭的白杨树,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苏念跟着刘警官走进大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饭菜的气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病房在三楼的尽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慢悠悠地走过,眼神空洞而茫然。苏念紧紧跟在刘警官身后,手心全是汗。
“到了。”刘警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温和而专业。她和刘警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出一条路,示意他们进去。
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床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老李,有人来看你了。”刘警官轻声说道。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刘警官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到苏念身上。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渐渐地聚焦起来,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几乎听不清楚。
“我是苏长河的女儿,我叫苏念。”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李建国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书,用力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刘警官赶紧上前扶住他,让他重新靠回枕头上。
“长河的闺女……”李建国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都长这么大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她对这个人的记忆几乎为零,但此刻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和浑浊的泪水,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坐,快坐。”李建国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苏念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你长得真像你爸。”李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喃喃地说,“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您认识我爸很久了吗?”苏念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十几年了。”李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们是老乡,一起来邯郸打工的。那时候你爸刚结婚不久,我也刚有了对象。我们一起在工地上干活,白天搬砖砌墙,晚上就睡在工棚里,日子虽然苦,但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累。”
苏念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她从来没想过,父亲在外面也会有说有笑的时候。
“后来你出生了,你爸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炫耀他闺女有多可爱。”李建国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还说要攒钱供你上大学,让你以后不用像他一样吃苦受累。”
苏念的眼眶湿润了。这些话,父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那后来呢?”她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建国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夹杂着痛苦和愧疚。他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被单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来的事,我不想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了也没用了,人都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想知道。”苏念的声音有些急切,“我爸是怎么死的?王志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的弟弟也会……”
“别问了!”李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把苏念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求你别问了,我受不了……”
刘警官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同时对苏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刺激他。苏念咬着嘴唇,心里又急又难过,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不问了。”她轻声说,“您别激动,我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爸是个好人。”他突然说,“他是为了救我,才……”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不敢再追问,只能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李建国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是二零一六年八月十五号,中秋节前一天。工地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我和你爸,还有王志强、李建军几个人,想把最后一点活干完。”
“那天天气很热,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我们在三楼的外墙上安装玻璃幕墙,脚手架搭得不稳,但谁都没在意。干了这么多年活,谁会在乎那些小事呢?”
“后来王志强说他渴了,让我去给他拿瓶水。我就下了脚手架,往工棚那边走。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说到这里,李建国的身体又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回头一看,脚手架塌了。你爸和王志强都掉下去了。李建军挂在半空中,大喊救命。”
“我当时吓傻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但我还是跑过去,想去拉李建军。可是我够不到他,就差那么一点点。这时候你爸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摔断了,胳膊也脱臼了,但他还是爬过来帮我。”
“我们两个人一起拉住了李建军的手,想要把他拽上来。但是脚手架还在不断地往下掉,砸在我们身上。你爸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掉下来的钢管……”
李建国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苏念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的选择,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那你为什么要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后来不告而别?”
李建国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因为我害怕。”他说,“脚手架塌了之后,工地的负责人找到我,说这件事如果上报的话,整个工程都要停工,他们损失不起。他给了我三十万,让我离开邯郸,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拿了那笔钱?”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拿。”李建国摇了摇头,“但那笔钱后来被人送到了我家里。我老婆收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本来想把钱退回去,但那时候你爸已经死了,王志强也失踪了,李建军也跑了。我一个人,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所以你就躲起来了?”
“我没有躲。”李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在找你爸的家属,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但是我找不到你们,你们搬家了,电话号码也换了。我找了一年多,最后在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打听到了你们的消息,但那时候你已经上大学了,我怕影响你学习,就没有去找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妈?”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一直以为我爸是意外死的,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不该让他去干那份工作。”
“对不起。”李建国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念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怪李建国,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想到母亲这些年的痛苦,她就忍不住想要质问。
“那王志强呢?”她问,“他为什么会失踪?”
李建国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王志强失踪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他跟我说,他发现了工地上的猫腻,那些不合格的建材,偷工减料的施工方案,还有那个负责人的贪污受贿。他说他要举报,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失踪了。”李建国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你家楼下。他说他要去找你爸的坟前磕个头,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封信呢?”苏念追问道,“你写给他的那封信,还有那十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李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事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封信是我写的,钱也是我给王志强的。那时候他老婆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就把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给了他。但我没想到他会把钱藏在车里,更没想到那辆车最后会落到你手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辆车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李建国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王志强会把车借给我开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突然要了回去。后来我才明白,他可能是想在车里留下什么线索,但又怕连累我,所以才把车要回去了。”
苏念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买到的这辆车,可能不仅仅是一辆车,而是王志强留下的一个证据。那十万块钱,那封信,还有那些照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导致父亲死亡的工地事故,背后另有隐情。
“刘警官,”她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的刘警官,“这件事能不能重新调查?”
刘警官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苏念,最后点了点头。
“我会向上级申请重审这个案子。”他说,“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证据都已经灭失,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结果。”
“没关系。”苏念说,“只要能查,我就愿意等。”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章
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苏念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刘警官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李建国说的是实话吗?”苏念突然问道。
刘警官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说实话,我也不敢肯定。但他的精神状态确实很差,不像是装的。而且他说的那些事情,和我们掌握的一些线索也对得上。”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材料,明天去找当年的办案民警了解一下情况。”刘警官掐灭了烟头,“你也别太着急,这件事急不来。”
苏念点了点头,上了刘警官的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只有收音机播放的轻音乐,悠扬而舒缓。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苏念随便煮了一碗面条,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那辆奥迪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看车时的情景。赵德柱热情地接待了她,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带着她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车漆很亮,内饰也很干净,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她还特意趴在地上看了看底盘,但因为光线太暗,什么都没看清。
“妹子你放心,我这车绝对是精品车况。”赵德柱拍着胸脯保证,“原车主是个女的,平时就在市区开开,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从来没出过大力。”
现在想来,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
苏念越想越气,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德柱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赵德柱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德柱的声音变得有些心虚:“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你说什么事?”苏念强压着火气,“你卖给我的那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车没问题。”
“没问题?那为什么底盘里有十万块钱?为什么原车主是个死人?”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明显低了很多:“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呢?”苏念冷笑了一声,“警察都找上门了,你还想瞒着我?”
“妹子,我也是被骗的啊。”赵德柱的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我收车的时候也不知道那车有问题,是后来才发现不对劲的。但我已经把车卖出去了,总不能退回来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警?”
“报警?我要是报了警,我这生意还怎么做?”赵德柱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再说了,我又没犯法,那车的手续都是齐全的,我就是一个中间商,赚点差价而已。”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关系到一条人命?”
“什么人命?”赵德柱的声音明显慌了,“你可别吓我,我就是卖个车,怎么就扯上人命了?”
苏念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她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不如省点力气。
第二天一早,苏念接到了刘警官的电话,说是有新发现,让她再去一趟刑警队。
这一次,刘警官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却很亮。他穿着一件旧式的夹克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看到苏念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这位是老郑,当年负责你父亲那个案子的民警。”刘警官介绍道,“现在已经退休了,是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忙的。”
苏念连忙向老郑问好。老郑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的事故报告。”老郑把纸摊在桌上,“你看看。”
苏念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报告上写着,事故原因是脚手架老化断裂,属于意外事件。责任人已经按照相关规定进行了赔偿,死者家属也表示谅解,不再追究责任。
“这份报告有问题吗?”她问。
“问题大了。”老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当年我去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那些脚手架上的扣件有不少是劣质产品,根本不是老化断裂那么简单。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事就这么结了,不让深挖。”
“谁打的招呼?”
“这个我不能说。”老郑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承包那个工程的建筑公司,老板姓周,叫周德海。这个人现在还在做生意,而且做得很大,据说资产已经过亿了。”
“周德海……”苏念默念着这个名字,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老郑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在王志强的遗物里发现的,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苏念接过照片,看到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叫周婷,是周德海的女儿。”老郑说,“根据我们的调查,王志强失踪之前,和她有过一段感情纠葛。”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你的意思是,王志强的失踪和周德海有关?”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老郑收起照片,“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可惜的是,当年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再加上有人从中作梗,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那现在还能重新调查吗?”
“我已经向局里提交了申请。”刘警官接过话头,“但你也知道,这种陈年旧案,想要翻案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我们能找到新的关键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比如,能证明周德海和那起事故有直接关系的证据。”刘警官说,“或者,能证明王志强的失踪不是意外的证据。”
苏念沉默了。她知道这些证据很难找,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不想放弃,为了父亲,为了王志强,也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我能做些什么?”她问。
刘警官和老郑对视了一眼,然后刘警官说:“你可以去见一个人。”
“谁?”
“周婷。”
第四章
周婷住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公寓楼里,楼下有门禁,电梯需要刷卡才能运行。苏念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你就是苏念?”周婷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苏念点了点头。她也在打量着周婷,发现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憔悴一些,眼角的细纹很明显,虽然化了妆,但依然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上车吧。”周婷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宝马,“找个地方聊。”
车子开到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婷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苏念要了一杯热巧克力。
“你找我有什么事?”周婷开门见山地问。
“我想知道王志强的事。”苏念也毫不拐弯抹角,“他是怎么失踪的,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周婷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晃动了几下,差点洒出来。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警察告诉我的。”
“警察?”周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们还在查这个案子?”
“是的。”苏念直视着她的眼睛,“而且他们怀疑,王志强的失踪和你父亲有关。”
周婷沉默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爸爸他不是坏人。”她说,“他只是……做了错误的决定。”
“什么样的错误决定?”
周婷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王志强发现了我爸爸在工程上做的一些手脚,他说要去举报。我爸爸很害怕,就让我去劝他,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大。”周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和王志强……我们当时在交往,我以为我能说服他,但是他不同意。他说那些劣质的建材会害死人,他不能昧着良心不管。”
“后来呢?”
“后来我爸爸就找人去威胁他,让他离开邯郸。王志强不肯,他说他要把证据交给警方。再后来……他就失踪了。”周婷的眼眶红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爸爸害了他,但我不敢问,也不敢说。直到去年警方通知我说找到了他的遗体,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劣质建材害死了我的父亲?”苏念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婷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愧疚:“你父亲……是那个在工地上摔死的工人?”
“对。”苏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叫苏长河,他死的时候我才十六岁。”
周婷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父亲没有死,我们家会不会不一样。”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不会那么辛苦,我也不用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我们可以像普通家庭一样,周末一起去逛公园,过年一起吃团圆饭。”
“对不起……”周婷哭着说,“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苏念擦了擦眼泪,“我父亲能活过来吗?王志强能活过来吗?”
周婷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不停地抖动。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服务员也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苏念摇了摇头,示意服务员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周婷才勉强止住了哭声。她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睛看着苏念。
“我可以帮你。”她说,“我可以帮你找到证据。”
“什么证据?”
“我爸爸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着很多重要的文件。”周婷压低声音说,“其中包括当年那批劣质建材的采购合同,还有他向有关部门行贿的记录。如果能拿到那些文件,就能证明一切。”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苏念警惕地看着她,“那可是你爸爸。”
“因为我欠王志强的,也欠你父亲的。”周婷的眼神很坚定,“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赎罪。”
苏念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周婷,毕竟她是周德海的女儿。但从她的眼神里,苏念看到了真诚和悔意。
“你打算怎么拿到那些文件?”她问。
“我爸爸每个周末都会去打高尔夫球,家里只有保姆在。”周婷说,“我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文件拍下来。”
“你不怕被发现吗?”
“怕。”周婷苦笑了一下,“但比起这个,我更怕一辈子活在良心的谴责里。”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苏念每天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一边等着周婷的消息,一边配合刘警官的调查。赵德柱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理由是涉嫌隐瞒犯罪所得。虽然他一直在喊冤,但警方掌握的证据对他很不利。
与此同时,苏念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她翻遍了网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周德海的信息,发现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早年靠承包建筑工程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餐饮等多个领域,在邯郸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网上关于他的报道大多是正面的,什么“优秀企业家”“慈善家”之类的头衔一大堆。
但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苏念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人在论坛上爆料,说周德海的工程质量有问题,曾经出现过多次安全事故。但这些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了,发帖的人也受到了威胁。
苏念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份,发给了刘警官。刘警官回复说,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情况,正在收集更多的证据。
周五的晚上,苏念接到了周婷的电话。
“明天上午我爸爸要去打球,大概十点钟出门。”周婷的声音很紧张,“我会想办法支开保姆,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你要我去你家?”
“对,我一个人搞不定那些文件,需要有人帮忙拍照。”周婷说,“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亲眼看看那些东西。”
苏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苏念来到了周婷家的楼下。这是一栋独栋别墅,位于城东的富人区,周围绿树成荫,环境很好。周婷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看到她来了,赶紧招手让她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处处透着金钱的味道。苏念顾不上欣赏这些,跟着周婷快步走上了二楼。
周德海的书房在二楼的最里面,门上装着一把指纹锁。周婷用自己的手指打开了锁,两人闪身进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装饰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些文件。墙角立着一个黑色的保险柜,看起来非常厚重。
“密码是多少?”苏念问。
“我不知道。”周婷摇了摇头,“我爸爸从来不告诉我。”
“那你怎么拿到文件?”
“我有办法。”周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这是我偷偷配的备用钥匙,纸条上是我记下的密码。”
苏念接过钥匙,插进保险柜的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放着好几摞现金,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在最底层,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上面都标着不同的年份。周婷拿出一个标着“2016”的信封,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就是这个。”她指着文件上的签名,“这是当年那批建材的采购合同,上面有供货商的签字,还有我爸爸的签名。”
苏念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合同上清楚地写着,这批建材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没有质量检测报告。供货商的名字叫“华强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马洪亮的人。
“这个马洪亮是谁?”苏念问。
“是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周婷说,“专门做建材生意的,听说口碑不太好。”
苏念拿出手机,把合同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接着,她们又在保险柜里找到了其他的文件,包括向有关部门行贿的记录、虚假的工程质量报告等等。每一样都是重磅炸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周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好,我爸爸回来了!”
苏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把文件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然后和周婷一起蹑手蹑脚地走出书房。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周德海正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着她们。
“你们在干什么?”周德海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爸,你怎么回来了?”周婷强装镇定,“不是说要去打球吗?”
“临时取消了。”周德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我刚才看到你带着一个人进了我的书房,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周婷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就是我的朋友,我带她参观一下。”
“参观?”周德海冷笑了一声,“参观需要去我的书房?”
苏念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周德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你是谁?”周德海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
“我叫苏念。”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是周婷的朋友。”
“苏念?”周德海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苏长河是你什么人?”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想到周德海会知道她父亲的名字。
“是我父亲。”她说。
周德海的表情变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原来如此。”他缓缓地说,“你是来报仇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念努力保持着镇定,“我只是来拜访朋友的。”
“拜访朋友?”周德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父亲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当年那场事故,确实是我的责任。但那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苏念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她说,“法律会制裁你。”
“法律?”周德海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法律有用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是法律。我有的是钱,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我可以摆平一切。你一个小小的打工妹,能奈我何?”
“爸,你别说了!”周婷突然喊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把那些劣质建材用在工地上,害死了很多人。你还威胁王志强,逼他离开邯郸。你……”
“闭嘴!”周德海一巴掌打在周婷的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周婷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周德海咬牙切齿地说,“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够了!”苏念挡在周婷面前,“你打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自首啊!”
周德海冷冷地看着她,突然笑了:“小姑娘,我劝你识相一点。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你们今天的行为,你们也别再来烦我。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念和周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婷才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的。”
“没关系。”苏念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些文件……”周婷看着苏念的手机,“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苏念点了点头,“足够了。”
第六章
从周婷家出来之后,苏念第一时间赶到了刑警队,把手机里的照片交给了刘警官。刘警官看着那些文件,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他说,“我现在就去申请逮捕令。”
“等一下。”苏念叫住了他,“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李建国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再见他一面。”
刘警官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有些事情,也许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当天下午,苏念再次来到了精神卫生中心。这一次,李建国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要好一些,虽然还是很瘦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你来了。”李建国看到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猜到你会再来的。”
苏念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已经找到证据了,可以证明那起事故是人为造成的。”
李建国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就好。”他低声说,“终于可以还你父亲一个清白了。”
“我想知道更多。”苏念说,“关于那天的事,关于你和王志强,还有李建军。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你父亲出事的那天,其实并不是意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天早上,我们发现脚手架上的扣件有裂纹,就去找工地负责人反映情况。负责人说没事,让我们继续干活。你父亲不放心,又去找了监理,但监理也被买通了,根本不理会。”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想着,先把活干完再说。谁知道中午休息的时候,脚手架突然塌了。你父亲和王志强都掉了下去,我挂在半空中,李建军在上面拉我。”李建国的眼眶红了,“你父亲为了救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掉下来的钢管……”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出真相?”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敢。”李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工地负责人威胁我,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就要对我家人下手。我老婆那时候刚生了孩子,我怕……”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理解李建国的恐惧,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愤怒。
“那王志强呢?”她问,“他又是怎么卷进来的?”
“王志强是我最好的兄弟。”李建国擦了擦眼泪,“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一直想要讨个公道。他搜集了很多证据,想要举报那个工地负责人和周德海。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失踪了。”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可以证明周德海和那批劣质建材有关系。”李建国回忆着,“但他没说那个人是谁,只说等他确认了之后再告诉我。”
“那个证人,会不会就是李建军?”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李建军是我弟弟,他要是知道什么,一定会告诉我的。”
“那周婷呢?她知不知道?”
“周婷?”李建国皱了皱眉,“周德海的女儿?她应该不知道吧。那时候她还小,而且周德海也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事。”
苏念陷入了沉思。她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对了。”李建国突然说,“王志强失踪之前,曾经给过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U盘。”李建国说,“他说里面存着一些很重要的资料,让我替他保管。如果他不在了,就把U盘交给可靠的人。”
“U盘在哪?”
“在我家里。”李建国说,“我藏在了床底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我老婆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U盘。”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她有种直觉,这个U盘里一定藏着关键的信息。
“我能去拿吗?”她问。
李建国点了点头:“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去吧。我现在的样子,也出不了院。”
第七章
李建国的家在城西的一片老旧小区里,楼房看起来很破旧,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苏念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爬上五楼,用李建国给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很乱,到处都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让人很不舒服。苏念捂着鼻子,走到卧室里,掀开床单,果然看到地上有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正是一个黑色的U盘,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苏念小心翼翼地把U盘收进口袋,又把地砖重新盖好,把床单恢复原样。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破旧的屋子,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李建国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妻子早就带着孩子改嫁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靠着打零工维持生计。如果不是因为那场事故,如果不是因为周德海,他的生活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离开李家之后,苏念直奔刑警队。刘警官看到她手里的U盘,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什么?”
“李建国给我的,说是王志强失踪之前交给他的。”苏念把U盘递过去,“里面可能有重要的证据。”
刘警官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几十个文档和几张照片。他点开第一个文档,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详细的账目记录。
“这是……”刘警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周德海向有关部门行贿的明细账。”
苏念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行贿的时间、金额、经手人,甚至还有录音文件的索引编号。这些账目跨越了将近十年,涉及的人员多达数十人,金额累计超过千万。
“怪不得周德海能在邯郸横着走。”刘警官冷笑了一声,“原来是打通了这么多关节。”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几份工程质量检测报告。这些报告显示,周德海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都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包括使用劣质建材、偷工减料、伪造验收文件等等。其中一份报告特别标注了苏长河出事的那栋楼,上面写着:“外墙脚手架扣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建议立即停工整改。”
报告出具的日期,是二零一六年八月十日。
距离苏长河出事,只有五天。
“这份报告为什么没有被执行?”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有人把它压下来了。”刘警官指着报告末尾的一行批注,“你看这里,写着‘暂缓处理,待进一步核实’,签字的人是当时的质检站副站长,叫马国良。这个人后来升任了站长,去年刚刚退休。”
“他也是周德海的人?”
“很有可能。”刘警官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拷贝了一份,“有了这些证据,就算周德海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警方根据U盘里的线索,顺藤摸瓜,抓获了多名涉案人员。马国良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收受周德海贿赂的事实,并承认当年是他故意压下了那份整改报告。华强建材的法人代表马洪亮也被抓获,他对提供劣质建材的事实供认不讳。
周德海在得知消息后试图潜逃,但在机场被警方拦截。他的手机里还保存着与多名官员的通话记录,这些通话记录成为了指控他的铁证。
与此同时,警方在对王志强的遗骸进行二次尸检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法医在他的肋骨上发现了一道不规则的骨折痕迹,与高空坠落的伤情特征不符。进一步的检测表明,这道骨折很可能是钝器击打所致。
“也就是说,王志强在坠楼之前,可能已经被人袭击了。”刘警官在案情分析会上说,“这起案子,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如果王志强真的是被人杀害的,那么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么?
审讯室里,周德海面对警方的质询,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的律师在一旁不断强调,所有的指控都是污蔑,是没有证据的猜测。但当刘警官把U盘里的账目记录摆在他面前时,周德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账目,是王志强整理的。”周德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我,想要搞垮我。我承认,我确实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情,但我没有杀人。”
“那王志强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周德海摇了摇头,“他失踪的那天晚上,我确实派人去找过他,想要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但我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的人是谁?”
周德海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审讯室里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他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马洪亮。”
马洪亮再次被提审。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在警方的强大压力下,他终于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周德海让我去找王志强,把他带到城外去教训一顿,让他长长记性。”马洪亮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带了两个人,在王志强家楼下等他。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把他拉上了一辆面包车,带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地上。”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打了他一顿,让他答应不再调查周德海的事情。他同意了,我们就把他放了。”马洪亮抬起头,眼神闪烁,“我真的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你们把他扔在了什么地方?”
“就是那个废弃的工地,在城北,原来是个化工厂的旧址。”
刘警官立刻派人去那个工地搜查。三天后,警方在工地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把带血的铁锤。经过DNA比对,铁锤上的血迹属于王志强。
马洪亮在证据面前再也无法抵赖,终于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实。原来那天晚上,他们把王志强打晕之后,马洪亮担心他会事后报复,就起了杀心。他用铁锤击打了王志强的头部,然后将尸体扔进了枯井里,伪装成意外坠落的现场。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马洪亮哭着说,“我怕他报警,怕周德海怪我办事不力,一时糊涂就……”
“你的一时糊涂,害死了一条人命。”刘警官冷冷地说。
案件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周德海因行贿、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罪名被批准逮捕。马洪亮因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马国良等涉案公职人员也相继落网。
消息传出后,整个邯郸都轰动了。那些曾经被周德海欺压过的人,那些在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家庭,纷纷站出来指证他的罪行。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周德海的“优秀企业家”面具被彻底撕下,露出了他丑陋的真面目。
第八章
法庭宣判的那天,苏念早早地来到了法院门口。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她毫不在意。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那是为了纪念父亲。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市民。苏念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周婷。周婷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她今天是来作证的,她要亲手把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狱。
审判持续了整整一天。控方出示了大量的证据,包括U盘里的账目记录、工程质量检测报告、行贿记录,以及马洪亮的供词。辩方虽然极力辩护,但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法官宣布了判决结果:周德海犯行贿罪、偷工减料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五百万元。马洪亮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马国良等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五年至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苏念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想告诉父亲,真相终于大白了,那些害死他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想告诉父亲,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活得很好。她想告诉父亲,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周婷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彼此的温度传递着一种力量。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却很舒服。苏念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你还好吗?”周婷在旁边问。
“我没事。”苏念笑了笑,虽然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结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周婷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王志强。”
“这不是你的错。”苏念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可是那是我爸爸……”
“他是他,你是你。”苏念打断了她,“你没有必要为他做的事情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周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屋檐下,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周婷突然说:“我想去看看王志强。”
“我陪你去。”
王志强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里,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前放着几束鲜花,看样子是有人刚来过。
苏念和周婷站在墓前,默默地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周婷蹲下身,把手里的一束白菊花放在墓前,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吹过,墓地上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念也蹲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她父亲和王志强、李建国的合影,就是刘警官给她看过的那张。她把照片压在鲜花下面,轻声说:“王叔叔,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雨滴打在照片上,慢慢洇湿了那张泛黄的纸。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的笑容,在雨水中变得模糊,却又格外清晰。
从墓地回来之后,苏念去了一趟精神卫生中心,把判决的结果告诉了李建国。李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放声大哭。
“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王志强,对不起所有人。”他哭着说,“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已经过去了。”苏念轻声说,“您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病,重新开始生活。”
李建国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光亮。
尾声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邯郸的街头开满了迎春花,金灿灿的一片,格外好看。苏念开着她那辆新买的小POLO,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那辆奥迪已经被警方解封还给了她,但她没有开,而是把它卖了,卖的钱捐给了建筑工人的互助基金。
她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公益组织做项目助理,专门帮助那些在工地上受伤的工人维权。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但她觉得很充实。因为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是父亲希望她做的。
这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婷打来的。
“苏念,我要走了。”周婷的声音很平静,“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去深圳。”
“去深圳做什么?”
“我朋友在那里开了一家设计公司,邀请我去做合伙人。”周婷笑了笑,“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挺好的。”苏念真心地为她高兴,“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周婷停顿了一下,又说,“苏念,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赎罪,谢谢你没有恨我。”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苏念说,“你是个好人,只是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家庭。但你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婷轻轻的啜泣声。
“保重。”苏念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邯郸特大工程腐败案一审宣判,主犯周德海获刑二十年。”
她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座上。那里放着一个信封,是李建国托人带给她的。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父亲苏长河年轻时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前,笑得阳光灿烂。他的身边,站着王志强和李建国,三个人勾肩搭背,意气风发。
信是李建国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念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邯郸了。我决定回老家去,种种地,养养鸡,过几年安生的日子。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任何人。但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因为你,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了安息。
你爸爸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念念,好好活着,替你爸爸,也替王志强,好好地活着。
此致
敬礼
李建国”
苏念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过邯郸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前方驶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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