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郭子,厂里那台进口贴片机彻底趴窝了,全厂停线,客户催货催得都快上吊了。老周说这机器当初是你经手调试的,你看看能不能过来帮忙看一眼?”
电话那头是以前厂里的生产经理王建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恳求。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闪过半年前离职时他那张冷漠的脸。
“王经理,现在是凌晨三点。”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厂里技术员换了三个都没搞定,供应商那边说要等明天上午才能派人来,可这批货明早八点必须发出去啊!”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急,“郭子,就当帮哥一个忙,行不?”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又看了看身边被吵醒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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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虑一下,十分钟后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叫郭淮安,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座城市的一家电子代工厂干了整整七年,从最底层的设备维修员一路做到技术主管。说是技术主管,其实就是个救火队长,哪条线出了问题,哪个设备闹脾气,都是我第一个冲上去。
半年前离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跟那家厂有任何瓜葛了。
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
“以前厂里的王经理,说设备坏了,想让我回去看看。”我如实说。
“你不是都辞职半年了吗?他们怎么还好意思找你?”妻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是啊,辞职半年了,当初走得并不愉快,现在出了事又想起我来了。
可我知道那台贴片机的脾气,整个厂里,除了我,没人能摸透它的性子。那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点调试出来的设备,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组参数的设定,都刻在我脑子里。
犹豫再三,我还是拿起了手机,给王建国回了过去。
“王经理,我可以过去看看,但先说好,这次是技术支援,费用得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王建国的笑声:“郭子,你这话说的,兄弟之间谈钱多伤感啊。你先过来看看,都是老熟人了,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皱了皱眉,心里隐约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还是没多说什么,起床穿衣服准备出门。
妻子也跟着坐了起来:“你真要去啊?”
“去看看情况吧,毕竟那台机器是我一手调出来的,别人搞不定也正常。”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妻子叮嘱了一句,又躺了回去。
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旧车,穿过凌晨空旷的城市街道,往郊区的工业园驶去。路灯昏黄的光影从车窗两侧掠过,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年前。
那时候我在厂里干得好好的,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直到有一天,新来的总经理搞了一出“组织架构优化”,把我所在的设备部从二十人裁到了八人,美其名曰“降本增效”。
我负责的三条生产线压缩成了一条,工作量翻了三倍,工资却一分没涨。我找过几次人事,得到的答复都是“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希望你能理解”。
最让我心寒的是,我提出离职的时候,王建国作为我的直属领导,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只是在离职单上签了字,然后淡淡地说了句:“想好了就行,外面也不好混。”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资本面前,七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纸。
离职后的半年里,我靠着这些年攒下的技术,接一些零散的设备维修活儿,收入虽然不稳定,但胜在自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妻子在附近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省吃俭用,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车开进工业园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厂门口站着几个人,王建国打头,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工服的年轻面孔,估计是新招的技术员。
我停好车,刚下来,王建国就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郭子,你可算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我注意到他脸上的笑容比半年前灿烂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这种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设备出大问题的时候,他都是这副模样。
“先带我去看看设备吧。”我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走进车间,一股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生产线确实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有的玩手机,有的低声聊天。那台贴片机孤零零地立在生产线中央,显示屏上跳着一串红色的故障代码。
我走近仔细看了看,又打开机箱检查了一番,心里大概有了数。
“主板上的一个驱动模块烧了,需要更换。”我直起身,对王建国说,“这个模块市面上不太好买,得找原厂订货,最快也要三天。”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三天?那怎么行!明天早上这批货必须发出去,不然违约金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我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硬件损坏不是软件能解决的。”
王建国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一拍脑门:“对了!仓库里好像还有一块备用的驱动模块,是去年年底采购的,我让人找找!”
他招呼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去仓库翻找,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对我说:“郭子,你看这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真是辛苦你了。等这事儿解决了,哥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修好了设备,这费用该怎么开口。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年轻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抱着一个防静电袋:“王经理,找到了!就是这个型号的!”
王建国接过袋子,转手递给我:“郭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款。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更换驱动模块是个精细活儿,稍有不慎就会烧坏主板,到时候损失更大。”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才请你出山的嘛!”王建国搓着手,“你技术好,肯定没问题!”
我没再多说什么,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防静电手环戴上,开始拆卸设备外壳。那两个年轻技术员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像是想从中学点什么。
说实话,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并不坏。虽然离职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但看到自己曾经调试过的设备重新运转起来,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拆卸、更换、安装、调试,每一步我都做得格外仔细。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我也顾不上擦。车间里的空调坏了,闷热得像个蒸笼,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设备终于重新启动了。显示屏上的红色故障代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绿色指示灯。我按下启动键,贴片机发出熟悉的运转声,开始正常工作。
“好了。”我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试跑一批看看效果。”
王建国连忙让工人上料试跑,几分钟后,一块完美的电路板从机器里吐出来。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郭子,真有你的!这活儿干得漂亮!”
我也松了一口气,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建国。
“王经理,设备修好了,咱们把费用的事儿说一下吧。”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郭子,你看你,大半夜的跑来帮忙,哥心里记着你的好呢。这样,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叙叙旧,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王经理,饭就不必了。我大半夜跑过来,不是图一顿饭的。这次维修,人工费加技术费,你给个合理的数就行。”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郭子,说实话,厂里最近效益不太好,你也知道,去年裁了一波人,今年订单又少了不少。你看能不能……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我心里一沉,果然不出所料。
“王经理,我辞职半年了,这次来是帮忙,不是义务劳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大半夜跑过来,花了两个小时修好设备,你说算了,这不太合适吧?”
王建国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郭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厂里确实困难。这样吧,我给你五百块,就当是辛苦费,你看行不行?”
五百块。我差点笑出声来。且不说这大半夜的工时费,光是那台设备的价值,如果真让供应商派人来修,起步价就是两千,还不算零件费用。
“王经理,五百块太少了。”我直接说,“正常市场价,这种紧急维修至少两千起步,我给你打个折,一千五,不过分吧?”
王建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郭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跟我谈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半年前他签字放我走的时候,可没跟我谈什么交情。现在设备坏了,想起我来了,又开始谈感情了。
“王经理,交情是交情,工作是工作。”我平静地说,“我辞职半年了,现在靠这门手艺吃饭。你让我大半夜跑来帮忙,我来了,设备也修好了,你让我白跑一趟,这说不过去。”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行,一千五就一千五,不过你得给我开张收据。”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掏出手机,给我转了账,又让我写了张收据。我收好钱,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郭子,等等。”
我回过头,看见王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吧,自由职业,虽然不稳定,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我说。
王建国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说了句:“那……以后设备再出问题,我还能找你吗?”
我笑了笑:“可以,只要费用谈好,随时可以。”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车间,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到账的短信,一千五百元,数字不大,但至少证明了我的手艺还有价值。
发动车子,驶出工业园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厂区轮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七年的青春留在了这里,换来的是一千五百块和一句“兄弟谈钱伤感”。
但我不后悔。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早餐店,停下来买了两份豆浆油条。妻子这个点应该快起床了,她上早班,七点半要到超市。
推开家门的时候,妻子正站在镜子前梳头,看见我回来,转过头问:“修好了?”
“修好了。”我把早餐放在桌上,“洗个手,趁热吃。”
妻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给钱了吗?”
我点了点头:“给了,一千五。”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还行,不算白跑一趟。”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这半年来,我一直在适应自由职业的生活节奏,有时候接不到活儿,心里也会发慌。但今天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有饭吃。至于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看淡了,也就那么回事。
吃完早饭,妻子出门上班去了。我收拾好碗筷,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维修设备的记录。这是我养成的习惯,每次维修完设备,都会把故障原因和处理过程记录下来,一方面是为了积累经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后接活儿的时候有个参考。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请问是郭师傅吗?我是城东电子厂的,我们厂里有一台注塑机出了点问题,听说你技术不错,想请你过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下午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轻松感。
辞职半年后,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也许不够宽阔,也许不够平坦,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至于前东家那句“兄弟谈钱伤感”,我只想说,兄弟之间,谈钱不伤感情,伤感情的,是那些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城东那家电子厂。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自称姓赵,是厂里的生产主管。
“郭师傅,麻烦你了,这台注塑机这两天老是出毛病,不是缺料就是堵嘴,我们厂里的技术员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赵主管一边领着我往车间走,一边介绍情况。
我跟着他走进车间,看了一眼那台注塑机,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是一台用了五六年的老设备了,虽然保养得还算不错,但一些关键部件已经出现了磨损。
“先开机试一下,我看看运行状态。”我说。
赵主管连忙让人开机。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我蹲在旁边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液压系统的压力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液压泵的密封圈老化了,导致压力不稳定,所以才会出现缺料和堵嘴的情况。”我站起身,对赵主管说,“需要更换密封圈,顺便把液压油也换一下,油里杂质太多了。”
赵主管连忙点头:“行行行,你说换什么就换什么,只要能修好就行。”
我列了一张清单,让他派人去买配件。趁着等配件的间隙,我跟他闲聊了几句。
“你们厂以前没有专门的设备维修人员吗?”我问。
赵主管叹了口气:“以前有一个老师傅,干了十几年了,去年退休了。后来又招了两个年轻人,但经验不足,遇到点复杂问题就抓瞎。这不,一遇到这种疑难杂症,就只能到处找人帮忙。”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慨。现在这个行业,真正有经验的设备维修师傅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大多不愿意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宁愿去送外卖跑网约车。
“郭师傅,你在这一行干了多少年了?”赵主管又问。
“快十年了吧。”我说,“以前在城西那家电子厂干了七年,后来辞职自己单干了。”
“那你这技术肯定没得说!”赵主管竖起大拇指,“以后我们厂要是再有设备问题,能直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笑了笑,“只要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配件买回来后,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把密封圈换好,又排空了旧液压油,换上新的。重新启动机器,运行了十几分钟,一切正常。
赵主管看着重新稳定运转的注塑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郭师傅,真是谢谢你了!这要是让供应商派人来修,又得等好几天,耽误多少事啊!”
“不客气,应该的。”我收拾好工具,跟他结算了费用。这次他倒是爽快,二话没说就转了账。
离开城东电子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开着车往回走,手机又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妻子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说。
“那行,我买条鱼回去,做个红烧鱼块。”妻子说,“对了,今天下午有个快递送到家里了,好像是你的,我放门口鞋柜上了。”
“什么快递?”我有些好奇。
“不知道,包装得挺严实的,我没拆。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琢磨着是谁寄的快递。最近也没在网上买东西啊。
回到家,我果然在鞋柜上看到一个快递盒子,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包装盒,打开盒子,是一块崭新的机械手表。
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赠郭淮安,感谢七年付出。”
我愣住了,翻遍盒子也没找到寄件人的名字。快递单上只写了寄件地址,是城西工业园那边,没有具体公司名称,也没有联系电话。
我拿着那块表,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表是好表,一看就价值不菲。但我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前东家寄来的。他们要是真有这份心,半年前就不会让我走得那么寒酸。
那会是谁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把表收起来,想着改天再查查快递单号,看看能不能找到寄件人的信息。
晚饭的时候,我跟妻子说起这件事,她也觉得奇怪:“会不会是你以前带过的徒弟寄的?”
我摇了摇头:“我那几个徒弟,都还在厂里干着呢,他们哪舍得花这个钱买这么贵的表。”
“那会不会是哪个客户?”妻子又问。
“我最近接的活儿都是小单子,客户连我全名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寄这么贵重的礼物了。”
想来想去想不通,我索性不想了,把表收进抽屉里,想着等有空了再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自由职业渐渐走上了正轨。靠着口碑相传,找我修设备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三个地方,收入也比在厂里的时候高了不少。
但说实话,这种生活也有它的压力。没有固定的工资,没有五险一金,一切都要靠自己。有时候连着几天接不到活儿,心里就会发慌。
妻子倒是很支持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收入不稳定,反而总是安慰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咱们又没什么大的开销,够用就行。”
这天下午,我刚从一个客户那儿回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郭淮安郭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
“我是,您哪位?”
“我是城西电子厂的,姓刘,是厂里的财务。是这样,我们厂有一批旧设备要处理,想请你过来看看,估个价。”
城西电子厂。我心里一动,那不就是我干了七年的地方吗?
“你们厂不是有专门的设备管理人员吗?怎么找我估价?”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刘会计说:“郭师傅,实不相瞒,厂里最近在清算资产,准备整体转让了。老板说你是最了解这批设备的人,想请你过来帮忙看看,给个合理的估价。”
清算资产,整体转让。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家厂,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刘会计也没催我,只是静静地等着。
“行,我明天上午过去看看。”我最终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那家厂,承载了我七年的青春和汗水,虽然走的时候不太愉快,但听到它要倒了的消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妻子说了这件事。
“他们让你去估价?那不是应该找专业的资产评估公司吗?”妻子有些不解。
“可能是想省点钱吧。”我苦笑着说,“毕竟请评估公司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你打算去吗?”
“去看看吧,毕竟干了那么多年,也算是有感情了。”我说,“再说了,看看那些设备现在能值多少钱,也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再次来到城西工业园。半年没来,这里的变化让我有些吃惊。厂门口原本气派的招牌已经摘了下来,露出墙面上斑驳的痕迹。大门半掩着,门卫室里空无一人。
我停好车,走进厂区,一种萧条的气息扑面而来。车间里大部分设备已经停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箱和杂物,几个工人正在往卡车上搬东西。
刘会计在办公室等我,看见我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郭师傅,来了,快请坐。”
我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刘会计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郭师傅,这是厂里所有设备的清单,你看看,帮忙估个价。”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设备大多是七八年前采购的,虽然保养得还算不错,但技术已经落后了,二手市场上卖不出太高的价格。
“这些设备,如果打包处理的话,大概能卖个一百多万吧。”我放下清单,对刘会计说,“不过具体价格还得看买家的需求,如果遇到合适的买家,可能会高一些。”
刘会计点了点头:“老板说,只要差不多就行,主要是想尽快处理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刘会计,厂里怎么突然就要转让了?我记得去年效益还可以啊。”
刘会计叹了口气:“去年还行,但今年订单锐减,加上几个大客户都转单了,厂里实在撑不下去了。老板也是没办法,与其硬撑着,不如早点脱手,还能少亏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市场就是这样,残酷而无情,没有谁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对了,郭师傅,”刘会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前阵子你是不是收到一块手表?”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刘会计笑了笑:“那是老板让我寄的。他说你在这厂里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好好送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那块表是他特意去商场挑的,让我以匿名的方式寄给你,怕你心里有疙瘩不肯收。”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块表,竟然是前老板寄的。
“老板还说,”刘会计继续说,“他这些年见过不少技术员,但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真的不多。厂里那些设备,要不是你平时保养得好,根本撑不了这么多年。他说,那块表就当是迟来的感谢吧。”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半年前离职的时候,我确实对公司有些怨气,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但现在听到这些话,那些怨气忽然就淡了许多。
“老板……他现在怎么样?”我问。
刘会计摇了摇头:“不太好,头发白了不少。毕竟这厂子是他一手创办的,干了十几年,说倒就倒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七年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聚就有散,有起就有落。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罢了。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中午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你那边忙完了?”妻子问。
“忙完了。”我说,“今天心情不错,咱们好好吃一顿。”
“行啊,那你买条鲈鱼吧,清蒸着吃。”
“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菜市场的方向开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那块手表,我决定一直戴着。不是为了记住那段不愉快的经历,而是为了记住,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份迟来的温暖。
至于前东家,我想,我们之间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真正画上句号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自由职业也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每一台修好的设备,每一个满意的客户,都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天晚上,我接完最后一单活儿,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喂,是郭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赵,城东电子厂的赵主管,你上个月来帮我们修过注塑机的那个。”
“哦,赵主管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厂里那台注塑机又出问题了,这次比上次还严重,直接不转了。你看明天方便过来看看吗?”
我皱了皱眉:“上个月不是刚换过密封圈和液压油吗?怎么又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主管压低声音说:“郭师傅,实不相瞒,上次你修好之后,我们老板觉得你技术不错,就把厂里另外几台设备的维修保养都交给了他的一个亲戚。结果那个亲戚根本就是个半吊子,前几天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把机器搞得更坏了。现在老板气得不行,让我赶紧找你过来看看。”
我听完,哭笑不得。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为了省点小钱,结果反而赔了更多的钱。
“行,我明天上午过去看看。”我说,“不过这次我得提醒你们老板,设备维修不是儿戏,找对人很重要。”
“那是那是,郭师傅你放心,这次老板说了,不管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把机器修好。”
挂了电话,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感慨。这半年多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有些老板为了省钱,找一些不专业的人来维修设备,结果小问题拖成大问题,最后花更多的钱来收拾烂摊子。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来到城东电子厂。赵主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连忙迎上来:“郭师傅,你可算来了!”
“带我去看看设备吧。”我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走进车间,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台注塑机。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工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对着机器发呆。
赵主管压低声音对我说:“那就是老板的亲戚,姓孙,以前是干水电的,对注塑机一窍不通。”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机器,心里顿时有数了。这台机器的问题比上次严重多了,不仅液压系统出了问题,连电控部分也被动过手脚,几根线都接错了。
“这台机器,是谁动的?”我转头看着那个姓孙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我就换了个油封,别的没动。”
“你确定?”我指着电控箱里几根明显接错的线,“这几根线是你接的吧?颜色都对不上,接反了。”
他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看原来的线老化了,就想着换几根新的,可能……可能接错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这种人,说再多也没用,反正他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赵主管,这台机器的问题比较大,电控和液压都有问题,修起来得花不少时间。”我直起身,对赵主管说,“我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费用的话,因为这次涉及电控部分,要贵一些,三千块。”
赵主管还没说话,那个姓孙的倒是先跳了出来:“三千块?你怎么不去抢啊!不就是换几根线的事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对赵主管说:“赵主管,你自己考虑一下。这台机器如果不修好,你们厂的生产就得停着,一天损失多少你自己算算。三千块,值不值,你心里有数。”
赵主管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行,三千就三千,郭师傅,你放手修吧!”
姓孙的还想说什么,被赵主管拉住了:“行了孙哥,你别添乱了,让郭师傅修吧。”
我戴上工具,开始拆卸电控箱。说实话,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的手艺是有价值的。
忙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机器终于修好了。我重新启动机器,试运行了半个小时,一切正常。
赵主管看着重新运转的机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郭师傅,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厂这生产都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
我收拾好工具,接过赵主管递过来的三千块钱,笑了笑:“不客气,应该的。不过赵主管,我建议你们以后还是找专业的人来维护设备,别再让不懂行的人瞎折腾了,不然出了问题,损失更大。”
赵主管连连点头:“是是是,郭师傅说得对,这次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厂里的设备维护,就都交给你了,你看行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只要费用谈好,随时可以。”
从城东电子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开着车,行驶在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上,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温暖。
这半年多来,我从一个被裁员的失业者,变成了一个靠手艺吃饭的自由职业者。虽然收入不算特别高,但至少每一分钱都赚得踏实,每一份工作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坐在餐桌旁等我。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笑着说:“回来了?今天辛苦了,快洗手吃饭吧。”
我放下工具包,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来。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今天怎么样?”妻子给我盛了一碗饭,问道。
“挺好的,接了个大活儿,修了一整天,赚了三千。”我说。
妻子眼睛一亮:“三千?那不错啊!”
“嗯,那家厂的老板说了,以后设备维护都找我。”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看来这自由职业,算是慢慢做起来了。”
妻子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我就说嘛,你手艺这么好,肯定饿不着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专心吃饭。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夜空映得有些发白。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王建国打电话让我去修设备,那句“兄弟谈钱伤感”的话,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好笑。
谈钱不伤感情,伤感情的,是那些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如今,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生活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踏实安稳,每一分收获都靠自己的双手挣来。
那块手表,我一直戴着。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手艺的人。
至于前东家,我想,我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真正画上了句号。而我的人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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